97、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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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陈沈不明所以。
楚言楠看着他，忽然又笑了，笑着又灌了两口酒下肚，问：“陈沈，你还记得我当初高考多少分吗？”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陈沈想了很久才犹豫地报出一个数字：“645？”
“那你知道我三模多少分吗？”
“不知道……”
“715，我三模考了715。”楚言楠说：“高考只有六百多，是因为我高考数学简答题全空。”
怎么可能！
陈沈被震惊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凭本能反问：“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简答题全空？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
“因为你啊。”楚言楠看着自己的继兄：“因为你忌惮我，所以当初在南外读书的时候，每次数学考试我都会空掉简答题。”
自从知道楚言楠是私生子后，陈沈就总是拿自己和他比较，比较成绩、比较人缘、比较各种可以比较的事情。
楚言楠也知道他忌惮自己，于是为了楚宁汐在陈家过得安稳，他主动藏巧于拙，做出了包括但不限于：考试故意考低分、不主动去交朋友这样的傻事儿。
没有人会喜欢因为他人忌惮而变得平庸，所以高三下册知道自己要转学的时候，楚言楠其实是开心的。
“阿楠，你沈阿姨说，陈家有人想拿你针对陈沈。”
“什么！”楚言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你知道的，像我们这样的身份，很容易就会被人拿来当枪使……”楚宁汐抿了抿唇，最后只叹息一声：“所以陈嘉栋打算把你送回江南，理由都找好了，就说是因为户籍问题，回江南参加高考。”
“真的！”楚言楠先是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
太好了，只要离开京城，他就不用再被裹挟桎梏了。
但是狂喜过后，他又看向图书馆尽头的顾清，心情低落下去：“可，可是……”
“我知道你加入一个新的集体很难，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很好的朋友，又要被迫离开……”楚宁汐没有继续说下去，只俯身抱住楚言楠，声音里满是内疚、自责：“终究是我对不起你。”
“妈……”楚言楠沉默片刻后，又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没有啊妈，我也很想回江南的。”
那天的图书馆里异常闷热，楚言楠几乎喘不上气，顾清就在教室里看着他，让他心里升腾起一股无法言明的痛。
转学手续办好的那天，替他周转、活动人脉的长辈叫住了他，那道女声毫不避讳地问：“楚言楠，你恨我们吗？”
楚言楠摇头，笑：“陈家供我上学，我很感谢。”
这是真话，陈家供他上学，他是感谢的，但是他的事和他妈的事各论各的，归根究底还是恨的。
“我知道是陈家对不起你母亲在先。”江噬果然也没有信他，微微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一头的少年，说：“但陈沈，终究是婚生子。”
楚言楠垂眸：“我明白。”
“作为补偿，我会答应你三个请求。”江噬话音刚落，楚言楠就毫不犹豫道：“可以请您照顾好我妈吗？”
江噬当即便点头道：“可以。”
剩下两个请求，一个保留到后来听说顾清找人借大学学费的时候，楚言楠打电话给她，说出了第二个请求：“能资助顾清吗？他是我的朋友。”
这也成了后来楚言楠实习，被安排到附中和顾清重逢的契机。
最后一个保留到看见学生被班主任欺压的时候，楚言楠再次打电话给她，请求给15班换一个班主任。
于是顾清成功上位，成为15班班主任。
但那些都是后话，当时的楚言楠只有这一个请求，得到承诺后他便再无所求，提着行李箱坐上了飞往江南的飞机。
下飞机的时候，明明是思念已久的归处，楚言楠的心却没有落到实处，只有填不满的无尽空茫。
他迫切地想要安定下来，他去找白晚风寻求安慰，却发现白晚风似乎有了更重要的人，为此他被内心的慌张驱使着跟白晚风表白，就像二胎家庭中的哥哥姐姐，迫切想要证明自己被爱。
他在说出“喜欢”的那一秒，其实是不安的，因为他玩笑着对顾清说过太多次喜欢了，所以当时他说喜欢，脑海里闪过的身影，是顾清。
白晚风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安，直言他这几年被人给荼毒了，说：“这不是喜欢，你只是和晚秋晚童一样，担心我有了对象以后就不爱你们了，好了阿楠，回家吧。”
楚言楠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只是在听到他说自己和他的妹妹一样时，心里打下一支镇静剂，瞬息安定下来。
后来梅雨季一茬接一茬地下雨，在高三每天连轴转的试题中，他也渐渐地把这件事给淡忘了——喜欢是什么，有考试重要吗？
刚开始他习惯性空掉了数学简答题，被当时的班主任拉到办公室一顿批斗，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离开了牢笼。
后来他看着自己几张满分或者近乎满分的数学试卷，全然忘记了京城的糟心事儿，只偶尔怀念曾经的同学，尤其是某个需要他辅导、却把他拉黑删除的同桌。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只是命运偏不如人意，总是会让事情偏离预先设想的轨道。
陈嘉栋突然想起家里两个孩子都要高考了，于是开始关心楚言楠和陈沈的成绩。
最初楚言楠还不在意，只每次报分数的时候减个70分，直到有一次听见陈嘉栋说：“考得不错啊，比你哥稳定，他二模甚至不到600分。”
“爸！是二模难度比较高！三模一定能考好的！”陈沈气急败坏摔筷子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
楚言楠沉默了。
他终于想起来一件事，他学习的最终目的是高考，而高考成绩是无法谎报的，哪怕能谎报选学校也会暴露，到时候陈沈就什么都知道了，说不定还会怀疑他别有用心。
楚言楠这时才发现，一个谎言需要一百个谎言来填，他的人生早已没有了退路，更没有选择的余地。
高考一生只有一次，他也不想自毁前程，可是他想到了尚在陈家寄人篱下的楚宁汐，想起了高二入学布告栏下陈沈的眼神，想起了那些人看向他时忌惮的目光……
作为私生子，他必须平庸，也只能平庸。
于是他在高考时，空掉了数学简答题，而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他报不了他最想报的师范了——师范卡单科成绩。
不止如此，很多设置数学单科分数线的专业他也无法报名，于是兜兜转转他能选择的与数学有关的专业，竟然就只剩下会计和审计。
如果在会计和审计里面选，楚言楠其实更想报审计，虽然到处跑累了点，但是也可以到处玩，奈何分数不够报不了，最后只能和会计相爱相杀。
于是楚言楠在一所普通一本大学里，学了一个行业几乎饱和的专业，大三中规中矩考教资，大四被安排北上。
他原以为这世界上最可怕的，是能做到却不能做，直到前几天他才发现，世界上最可怕的，是明明努力了那么多年，到头来却发现在做无用功。
“所以你知道为什么了吗？”楚言楠看着陈沈惊恐的神色，露出了一个恶意的笑：“我平庸不是因为我平庸，而是因为你们需要我平庸。”
“做一个好儿子、好弟弟，不争不抢，你们才会待我好。”
“但是只要我超出预期，你们就会将我扼杀。”
陈沈颤抖着后退：“不，不可能……不可能！”
楚言楠看着陈沈，突然就明白了应如是当年为什么要报复父母，毕竟看着那些无意识伤害你的人，露出恐惧、悲伤，甚至是绝望的表情，真的很爽。
心痛，发泄出来更痛，痛到极致反而解脱。
陈沈一直后退，直到撞到了门。
屋外多云转阴、天色渐黑，乌云黑沉沉地压着，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屋内同父异母的兄弟二人，压制着各自内心的崩坏，维持着早已稀碎的体面。
楚言楠喝完一罐啤酒，只面色微微泛红，看起来有些病态：“陈沈，我恨你们。”
陈沈逃也似的离开，隐约发觉有什么逃离了自己的掌控……
“楚阿姨，你真的要辞职？”
“真的，诗涵，谢谢你那么帮我。”楚宁汐一边打电话一边收拾行李：“可是我和阿楠无法再留下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还是劝说：“不再考虑一下吗？你现在的工资完全够养活自己，到江南去反而找不到更好的工作。”
楚宁汐沉默了，因为她知道吴诗涵是对的，现在找工作要看学历、要看年纪，以她的条件不可能找到比现在更体面的工作了。
楚宁汐一边发呆，一边叠衣服，连楚言楠来了都不曾察觉。
“妈……”楚言楠叫她。
“嗯？”楚宁汐抬头。
“刚才你和诗涵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楚言楠坐下一起叠衣服：“我们谈谈吧。”
楚宁汐：“好。”
“如果回到江南，我们可能会像以前一样穷困潦倒。”楚言楠说：“你找不到现在的工作，我也只能朝九晚五月薪三千，我们只能继续挤在筒子楼里。”
“你忘了你人生前15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吗？”楚宁汐一手撑地，一手抬起捧住楚言楠的脸：“当时我打零工带着你个拖油瓶都能活下来，没道理现在你能拿死工资就活不下来。”
“只是阿楠，你无法面对的人和事太多了，哪怕是回到江南也无法安定下来。”楚宁汐仰起头，看着已经比自己还高的儿子，语气里多是怜惜：“你放不下这一切，就注定你无法停留。”
“你现在的停留，只是因为放不下我，对吗？”楚宁汐说：“我想回江南你就带我回江南，我放不下工作你也可以为我留下，哪怕你知道自己留下会疯掉，也在所不惜。”
“你一直抱怨这个地方，却没有勇气走出这里，困住你的到底是京城，还是你自己？”
“离开吧，阿楠，离开吧，离开这个困住你的精神病院。”
都无所谓了，楚言楠沉默良久，问：“……可是，我还能去哪呢？”
楚言楠总是很擅长放弃，放弃青春、放弃爱人，埋葬年少的自己，他唯一能抓住的，或许只有自由，但这真的是自由吗，又或者只是借口。
他无法面对的人和事的确太多了，在京城他无法面对现在的顾清，在江南他无法面对曾经的自己，到头来他已无处可去。
心痛与迷茫混合成窒息感将楚言楠笼罩，此时的他已经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犹如一俱行尸走肉一般行将就木。
楚言楠看向窗外，江南的梅雨季又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