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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宫宴前夜 正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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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上元夜,宫中设宴。
消息是午时传到将军府的。传旨内侍的嗓音尖细如缕,在积雪未融的庭院里打着旋,格外刺耳:“陛下口谕,今夜上元宫宴,在京四品以上官员皆需携家眷入宫,与陛下共庆佳节。沈将军……自然也在其列。”
沈寂跪接旨意时,楚清辞正坐在锁春台内,对着那幅残破绣品穿针引线。这些日子,她除却用膳安寝,几乎寸步不离绣架,一针一线,执着地缝补着那道狰狞的裂痕。云芷端来午膳时,小声提了传旨的事,末了又补一句:“将军让小姐拾掇拾掇,酉时三刻出发。”
针尖陡然刺偏,扎进指尖。楚清辞闷哼一声,殷红血珠渗出来,染红了素白丝线。她怔怔望着那点红,半晌,指尖僵在半空。
宫宴。携家眷。
沈寂要带她去?以什么身份?楚家的罪女?沈府的囚徒?还是……沈将军的“家眷”?
她不敢深想。
午后,绣房的人来了。不是云芷,是两个面生的仆妇,手里捧着几匹华锦,胭脂红、石榴红、鹅黄、柳绿,皆是艳光灼目的颜色。二人在锁春台外立定,垂首躬身:“奉将军之命,为楚姑娘量体裁衣。”
楚清辞放下针线,缓步走到门边。那两个仆妇抬眼,目光先扫过她身上月白色的家常衣裙,又落回她指尖未拭净的血迹,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轻蔑,快得让人抓不住。
“姑娘请。”其中一人展开软尺。
楚清辞没有动。她看着那些流光溢彩的布料,看着仆妇脸上程式化的恭敬,忽然觉得荒谬。沈寂要带她赴宫宴,要给她裁新衣,是怕她一身素衣丢了将军府的脸面?还是……?
“不必量了。”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穿身上这件就好。”
两个仆妇面面相觑。先前开口的那人硬着头皮劝道:“姑娘,这是将军吩咐的。今夜宫宴,各府女眷定会盛装出席,姑娘若是穿得太素淡,恐怕要惹人非议。”
非议。楚清辞几乎要笑出声。她一个家破人亡的罪臣之女,跟着仇人去赴仇人皇帝的宴,还有什么非议是她担不起的?
可最终,她还是缓缓伸开了手臂。
软尺绕过肩背,划过纤腰,贴着小腿量到脚踝。仆妇的动作娴熟利落,却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淡,仿佛在丈量一件器物,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量罢尺寸,她们指着布料殷勤询问:“姑娘喜欢哪个颜色?这匹胭脂红是江南新贡的云锦,最衬肤色。这匹鹅黄也极好,绣上金线,宫灯一照,定是流光溢彩……”
楚清辞的目光,却落在了角落那匹月白色软缎上。不是耀眼的纯白,是带着淡淡青灰的月白,像雪后初晴的天幕,清冷,素净,不惹半分尘埃。
“就那匹吧。”她伸手指向月白软缎。
仆妇愣住了:“姑娘,这……这颜色太素了。今夜是上元盛宴,各府小姐都要穿红戴绿的,姑娘穿这个,怕是……”
“就这个。”楚清辞重复一遍,语气不容置喙。
仆妇不敢再多言,抱起那匹月白软缎躬身退下。锁春台重归寂静,只剩下炭盆里火星噼啪的轻响,和楚清辞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她走回绣架前坐下,重新拿起针线。可指尖抖得厉害,线穗晃了又晃,怎么也穿不进针眼。试了数次皆败后,她索性丢开针线,走到窗边,将眼睛贴在那道透气的缝隙上。
庭院里,仆妇们正脚步匆匆地往来穿梭,手里捧着各式器物,灯笼、彩绸、香料匣子。远处隐约传来丝竹之声,是府里的乐班在排练今夜要奏的曲子。处处都是忙碌的景象,处处都透着喜庆,唯独锁春台,死寂得像一座孤岛,浮在这片虚假的欢腾海洋里。
酉时初刻,沈寂来了。
他身着玄色朝服,玉带束腰,长发以金冠高束,额角那道疤痕全然露了出来,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青。这般装束,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如松,眉眼愈发凌厉如刀,却也……愈发遥远。
像个真正手握权柄的将军,而不是那个会在深夜里,抱着残破绣品悄然寻来的男人。
他阔步走进来,目光扫过室内,扫过绣架上修补了半成的绣品,扫过案上摊开的《漱玉集》,最后落在楚清辞身上。
她已换上新裁的衣裳。月白色软缎长裙,料子是上等的,触手柔软顺滑,却未饰任何绣纹,只在裙摆与袖口处,用银线锁了极细的边。长发松松挽成坠马髻,只插一根素银簪,未施粉黛,未佩钗环。
素净得近乎守丧。
沈寂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就穿这个?”他沉声问。
楚清辞点头。
“没有别的首饰?”他走到妆台前,拉开抽屉,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根素银簪,和一朵褪了色的绒花。楚家女眷的首饰,早在抄家那日便被尽数收缴,她如今当真身无长物。
沈寂沉默片刻,忽然从书下取出一物。是那只翡翠镯子。碧绿通透,缠枝莲纹精致古雅,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他走到楚清辞面前,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将镯子套上她的腕间。
动作很快,很干脆,像在完成一项既定的任务。
玉镯冰凉,贴着肌肤,激起一阵战栗。楚清辞想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攥住。
“戴着。”他的声音低沉,“今夜宫宴,不能太寒酸。”
寒酸。原来如此。不是想给她添彩,只是怕她丢了将军府的脸面。
楚清辞垂下眼帘,望着腕上那抹醒目的碧绿。缠枝莲纹在月白衣袖的映衬下格外鲜明,像一道无声的宣告。看,这是沈家的东西,戴在楚家女儿的手上。
何其讽刺。
沈寂松开手,退开两步,目光沉沉地打量着她。从发髻到裙摆,从素净的面容到腕间突兀的玉镯。他的眼神很深,像在审视一件即将呈给帝王的贡品,冷静,克制,不带半分温度。
“记住,”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今夜宫宴,你只需跟着我,少说话,少抬头。若有人问话,简单应答即可。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多言。”
楚清辞抬眸看他:“将军觉得,清辞会说什么不该说的?”
沈寂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盯着她,盯着她眼中那份平静下的倔强,许久,才低声道:“楚清辞,我知道你恨。恨我,恨陛下,恨这朝堂上的所有人。可今夜,你必须把这恨藏好。因为你若敢露半分,死的不只是你,还有你那些尚在流放的亲人。”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楚清辞的心里。她浑身一颤,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将军这是在威胁我?”她的声音发颤。
“是在提醒你。”沈寂转过身,望向窗外渐渐沉暗的天色,“楚家虽败,但朝中仍有不少人念着你父亲的旧恩。你若是安分守己,他们或许还能暗中照拂那些流放之人。你若是敢惹事,那就谁也保不住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包括我。”
包括我。
三个字,轻若鸿毛,却重如千钧。楚清辞怔怔望着他的背影,望着他在暮色中挺直却孤寂的轮廓,忽然间恍然大悟。
今夜的宫宴,哪里是什么佳节盛宴,分明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战场。沈寂要在皇帝与群臣面前,演一场“沈将军善待楚氏遗孤”的戏码。而她,必须配合,必须演好一个感恩戴德、安分守己的“囚徒”。唯有如此,那些暗中关注她的楚家旧部、父亲故交,才会相信沈寂是真的“善待”她,才会继续照拂那些流放的楚家人。
也才会让沈寂在皇帝面前,有个无可挑剔的交代。
原来不是怕她寒酸,不是怕她丢脸,是怕她坏了这盘精心布下的棋局。
楚清辞笑了,笑声里满是凄楚与悲凉:“将军当真是思虑周全。连清辞该如何演戏,都替清辞安排得明明白白。”
沈寂的背影僵了僵。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道:“酉时三刻,府门出发。云芷会给你备一件披风,夜里风冷。”
说罢,他迈步离去。
门扉合拢,铜锁落下,发出“咔嗒”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
楚清辞立在原地,许久未曾动弹。腕间的翡翠镯子冰凉刺骨,却烫得她心头发慌。她抬手想将镯子摘下,指尖触到冰凉的玉面,却又生生停住。
摘了又如何?不摘又如何?今夜这场戏,她终究是要演下去的。
她缓步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素净的眉眼间,掩不住的疲惫与哀戚。唯有腕上那只碧绿的镯子,突兀地、刺目地存在着,像一道无法磨灭的烙印。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拿起案上那朵褪色的绒花,那是母亲生前最爱的,她一直小心翼翼地收着。她将绒花轻轻别在发髻上,小小的一朵,淡粉色,隐在素银簪旁,不细看,几乎瞧不见。
这是她最后的倔强。在这身身不由己的“戏服”上,留下一点属于“楚清辞”的痕迹。
哪怕只有微不足道的一点。
酉时三刻,云芷捧着披风来了。
是一件玄色貂绒披风,与她初见沈寂时,他抛给她的那件极为相似,却更厚实暖和,边缘绣着精致的缠枝莲暗纹,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小姐,该出发了。”云芷的声音带着哭腔,“将军已经在府门外候着了。”
楚清辞默默披上披风。貂绒的里子柔软又温暖,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腕间那抹醒目的碧绿。她最后看了一眼锁春台,绣架上的残破绣品,案上的《漱玉集》,窗边那道透光的缝隙。
然后,她转身,迈步走了出去。
这是她第一次在入夜后踏出锁春台。庭院里挂满了红灯笼,圆圆的,一盏挨着一盏,像一串串熟透的红果子,在夜色里漾着温暖的光晕。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还有孩童清脆的笑闹声,许是府里仆役的孩子,在借着上元的名头嬉闹。
喜庆,热闹,满是人间烟火气。
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府门外停着两乘轿子。前一乘是青帷官轿,装饰虽简朴,却处处透着威严。后一乘是寻常的青布小轿,无纹无饰,无彩无绸,朴素得像个笑话。
沈寂立在官轿旁,已披上玄色貂裘,金冠束发,腰佩长剑。夜色沉沉,他的身形挺拔如松,眉目冷峻如刀,全然是那个威震朝野的沈将军模样。
见楚清辞出来,他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上后面的小轿。
动作自然得像在吩咐一个婢女。
楚清辞没有犹豫,低眉顺眼地钻进了轿子。轿内逼仄狭窄,只容得下一人,坐垫是普通的棉布,早已磨得发白。轿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灯火与喧嚣,也隔绝了沈寂的身影。
轿子缓缓起行。轱辘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楚清辞坐在一片昏暗中,听着外面街市的叫卖声,谈笑声,爆竹声,还有隐约的丝竹声。是上元夜,是团圆夜,是千家万户围炉守岁、共庆佳节的良宵。
而她,坐在一乘寒酸的青布小轿里,奔赴一场不知是福是祸的宫宴。
去见那个下旨抄斩楚家满门的皇帝。
去见那些曾是父亲同僚、如今却要对她冷眼相看的朝臣。
去见她叵测难料的未来。
轿子忽然停了。
楚清辞掀开轿帘一角,看见前方宫门已近在眼前。朱红色的宫墙高耸入云,檐角悬挂着巨大的宫灯,将门前照得亮如白昼。禁军持戟肃立,盔甲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寒光,凛冽逼人。
沈寂已然下轿,正与守门的侍卫统领低语。那统领躬身行礼,态度恭敬,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后面的青布小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沈寂似是说了些什么,统领连连点头,挥手放行。
轿子重新起行,缓缓穿过宫门。楚清辞透过轿帘的缝隙望去,只见宫道两旁立着更多禁军,个个目不斜视,如同一尊尊没有生命的石雕。远处,宫殿的轮廓在夜色里巍峨耸立,飞檐翘角,金瓦朱墙,灯火煌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着血盆大口,等待着吞噬一切。
她忽然觉得呼吸困难。这座宫殿,这条宫道,这肃杀的气氛,都让她想起腊月廿三那日,想起午门的漫天大雪,想起清晏被拖走时,回头望她的最后一眼。
那时她跪在雪地里,心中只剩绝望。
如今她坐在轿子里,靠近这座宫殿,心中依旧是满溢的绝望。
只是这一次,她的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她本该恨之入骨,此刻却不得不依靠的人。
轿子在一处偏殿前停下。沈寂掀开轿帘,朝她伸出手。
楚清辞望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指腹带着薄茧,是握惯了剑的手,也是那夜曾轻轻触碰她睫毛的手。
她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凉,像浸过冰水。可握住她的瞬间,却有一股极淡的暖意,从他掌心传来,透过她冰凉的指尖,一直传到心底。
他扶她下轿,动作沉稳而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随即松开手,退开半步,低声嘱咐:“跟紧我。”
楚清辞点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与他隔着半步的距离。玄色披风很长,拖曳在地上,扫过光洁的青石板。她走得极小心,生怕一个趔趄,便摔得体无完肤。
偏殿内早已聚了不少官员与家眷。见沈寂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沈寂微微颔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前排的席位坐下。
楚清辞跟着落座,垂着头,不敢看四周。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奇的,探究的,轻蔑的,同情的……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得她坐立难安。
“这位是……”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身侧响起。
楚清辞抬眼,看见一位中年文士立在沈寂面前,面容清癯,眼神温润,身着深紫色官袍,那是二品大员的服色。
沈寂起身行礼:“李尚书。”随即侧身,让出楚清辞,“这是……楚姑娘。”
李尚书的目光落在楚清辞脸上,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痛惜,有怀念,还有一种楚清辞读不懂的……愧疚。
“楚相之女……”李尚书喃喃低语,声音很轻,“都长这么大了。”
楚清辞的心猛地一跳。李尚书是父亲的故交?她依稀记得,父亲的书房里,常挂着一幅字,落款正是“李牧之”。李牧之,礼部尚书,曾与父亲同年中举,私交甚笃。
“清辞见过李尚书。”她起身福身,声音微微发颤。
李尚书连忙虚扶:“不必多礼,不必多礼。”他望着她,眼中泛起泪光,“你父亲……走的时候,可还安详?”
这话问得突兀,却满含真诚。楚清辞的喉头一阵哽咽,许久,才低声道:“父亲……走得很平静。”
其实并不平静。楚家男丁午门问斩,父亲是第一个。刽子手的刀很快,鲜血溅了三尺远,染红了脚下的雪地。可这些,她不能说。
李尚书点点头,长叹一声:“楚兄一生清廉刚正,却落得如此下场……天道不公啊!”
“李尚书。”沈寂忽然开口,声音冷冽,“慎言。”
李尚书怔了怔,余光扫过四周,已有不少人朝这边投来窥探的目光。他苦笑一声,朝沈寂拱手:“沈将军说得是。老夫失言了。”
他又深深看了楚清辞一眼,眼中满是不忍,最终还是转身离去。
楚清辞重新坐下,指尖冰凉一片。李尚书那声“天道不公”,像一根尖刺,扎在她的心上,也扎破了这满殿的虚假喜庆。
是啊,天道不公。忠臣枉死,奸佞当道,而她这个罪臣之女,却要坐在这里,强颜欢笑,逢场作戏,假装一切安好。
“别多想。”沈寂的声音从身旁传来,低沉而压抑,“李尚书虽是你父亲故交,但……今时不同往日。”
今时不同往日。父亲死了,楚家败了,故交也只能远远看她一眼,叹一声“天道不公”,然后……转身离去,明哲保身。
楚清辞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腕间的翡翠镯子上。碧绿的玉身在宫灯下泛着温润的光,缠枝莲纹精致依旧,像一场无声的嘲讽。
宴席将近,皇帝驾到了。
内侍尖细的嗓音穿透整个偏殿:“陛下驾到——”
所有人齐齐跪倒在地。楚清辞跟着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听着那沉重的、一步一步逼近的脚步声。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从她眼前扫过,带着浓郁的龙涎香,呛得人几乎窒息。她不敢抬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威严的、审视的目光,像利刃般扫过跪了一地的臣子,最后……停在了她的身上。
停了很久。
久到楚清辞浑身发抖,那道目光才缓缓移开。
“平身。”皇帝的声音响起,温和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谢恩起身。楚清辞依旧垂着头,跟着沈寂落座。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又扫了过来,这一次,带着几分玩味的探究。
“沈爱卿,”皇帝开口,语气带着笑意,“你身边这位就是楚相之女?”
满殿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楚清辞浑身僵硬,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血痕。
沈寂起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回陛下,正是。”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皇帝吩咐道。
楚清辞缓缓抬起头。高坐龙椅之上的皇帝年约四十,面容清癯,眉眼温和,嘴角还噙着笑意,全然不似她想象中那个下旨抄斩楚家的暴君。
可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两口寒潭,望进去,只有刺骨的冰冷。
皇帝细细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素净的面容,扫过她月白色的衣裙,最后定格在她腕间的翡翠镯子上。
“这镯子……”皇帝眯起眼睛,“是沈老夫人那只吧?朕记得,当年沈太傅夫人,时常戴在手上。”
沈寂躬身答道:“陛下好记性。正是家母遗物。”
皇帝朗声大笑,笑声爽朗:“沈爱卿真是有心了。楚相虽罪无可赦,但其女无辜,你如此善待,可见胸襟。”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冷了几分,“只是,楚氏女毕竟是戴罪之身,今夜宫宴,让她坐在这里,恐怕有些不妥吧?”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楚清辞浑身冰凉,几乎要坐不稳。
沈寂却面不改色,声音依旧平稳:“陛下明鉴。楚姑娘如今是臣府中之人,臣带她前来,一为全臣‘善待’之名,二为……”他顿了顿,抬眼望向皇帝,目光坦荡,“让陛下亲眼看看,臣是如何‘处置’楚氏遗孤的。”
处置。
两个字,像两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捅进楚清辞的心里。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皇帝盯着沈寂,看了很久。殿内静得可怕,只有宫灯里烛火噼啪的轻响。许久,皇帝忽然抚掌大笑:“好!好一个沈寂!坦荡!痛快!”他挥了挥手,“坐吧。既然是沈爱卿府中之人,那便是客。朕准了。”
沈寂谢恩落座。楚清辞跟着坐下,身子还在不住地发抖。她垂着头,望着裙摆上银线锁的细边,那些细密的针脚,在眼前渐渐模糊成一片。
原来如此。沈寂带她来,不是演给群臣看,是演给皇帝看。是要让皇帝亲眼看见,他如何“处置”楚家遗孤。给一口饭吃,给一件衣穿,给一只镯子戴,然后让她坐在宫宴之上,承受所有人的目光,承受皇帝的审视。
这才是真正的“处置”。比打骂,比囚禁,更残忍,更诛心。
宴席开始了。丝竹声起,舞姬翩跹入场,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官员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汹涌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楚清辞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沈寂给她夹菜,她不动;沈寂给她斟酒,她不喝。她只是垂着头,盯着腕间的镯子,盯着那些精致的缠枝莲纹,一遍遍地想:
这就是沈寂给她的“礼物”。一件华美的囚衣,一场盛大的羞辱,一个在皇帝面前展示他“胸襟”的筹码。
而她,不得不接受。
因为她若不接受,那些远在流放地的亲人,可能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宴至半酣,皇帝忽然又开口了:“沈爱卿,朕听说你至今未娶?”
沈寂放下酒杯,沉声答道:“臣常年戍守边疆,无暇顾及家室。”
“那可不行。”皇帝笑道,“沈家就剩你这一根独苗了,若不娶妻生子,岂不是要绝后?”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楚清辞,“不过你府中既有女子,何不纳为妾室?也好为沈家延续香火。”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楚清辞耳边炸开。她猛地抬头,看见皇帝眼中那抹玩味的、试探的光芒。
也看见沈寂瞬间铁青的脸色。
“陛下说笑了。”沈寂的声音冷得像冰,“楚姑娘是罪臣之女,臣留她在府,已是逾矩。纳妾是万万不可。”
“哦?”皇帝挑眉,语气带着一丝戏谑,“沈爱卿这是瞧不上?”
“臣不敢。”沈寂起身,单膝跪地,脊背挺直,“只是臣曾立誓,沈家血仇未报,绝不娶妻纳妾。此誓天地可鉴,望陛下明察。”
血仇未报。
四个字,掷地有声。满殿再次陷入死寂。
楚清辞望着跪在地上的沈寂,望着他挺直的背脊,望着他紧握的拳头,忽然间明白了。他说的血仇,不只是沈家的血仇。还有楚家的。
他不纳她为妾,不是瞧不上,是不能。
因为一旦纳了她,就等于承认了她“沈家妾室”的身份,就等于模糊了那道血海深仇的界限。
他不能。她也不能。
皇帝盯着沈寂,看了很久。久到楚清辞以为他要发怒,他却忽然大笑起来:“好!好一个血仇未报!沈爱卿忠孝两全,朕心甚慰!”他挥挥手,“起来吧。朕不过是开个玩笑,不必当真。”
沈寂谢恩起身,重新落座。他的脸色依旧铁青,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
宴席继续。丝竹声愈发悠扬,舞姬的衣袖愈发翻飞,美酒愈发醇厚,佳肴愈发鲜香。可楚清辞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尝不出。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看着这场荒诞至极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