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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一份“礼物” ...


  •   正月初七,人日。
      锁春台内无历书,楚清辞是听云芷说的。小姑娘捧着一小碟五色丝线,眉眼带着几分雀跃:“小姐,今日人日要剪彩纸、吃七宝羹,奴婢教您编人胜吧?戴在发上能辟邪呢。”
      楚清辞坐在窗边,指尖捻着一缕艳红丝线,却怎么也绕不成结。从前在楚府,每年人日母亲都会亲手为她编人胜,金银丝线缀着细碎珠玉,精致得能映出人影。弟弟清晏总嫌麻烦不肯戴,母亲便笑着哄他:“戴上这个,新岁方能平安顺遂。”
      如今,编人胜的人、劝戴的人、闹脾气的人,都不在了。只剩她困在这四方囚笼里,捻着一缕毫无意义的丝线,编着一场破碎的旧梦。
      “小姐今日似有心事?”云芷小心翼翼打量她苍白的脸,“可是昨夜没睡好?”
      楚清辞摇头,将丝线搁在案上。她昨夜确实未眠,并非因噩梦缠身,而是今日,正月初七,是她十六岁生辰。
      往年此时,楚府该是满院欢腾。天不亮母亲便会端着长寿面来敲她的房门,笑眼弯弯:“我们清辞又长一岁啦。”父亲会特意告假,陪她去城外梅花庵上香,说“吾女生辰,当祈平安”。清晏早早就藏好礼物,或是一支新笔,或是一方砚台,偶尔是从父亲书房“借”来的孤本,红着脸叮嘱:“阿姐别说出去。”
      如今,所有热闹都成了泡影。
      楚清辞走到琴前坐下,指尖抚过冰凉琴弦。她忽然想弹《梅花弄》,那是父亲最爱的曲子,说琴音清越如雪中寒梅,孤高而坚韧。可指尖落在弦上,却怎么也弹不下去,琴在,音在,听琴之人早已魂归尘土。
      她收回手,将脸埋进掌心,指缝间漏出细碎的呜咽。
      “小姐……”云芷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今日人日,该高兴些的……”
      高兴?楚清辞几乎要笑出声。凭她家破人亡?凭她沦为阶下囚?凭她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笼里,度过自己的十六岁生辰?
      最终她只是沉默着起身,走到书案前翻开《幽兰集》。扉页上父亲的字迹依旧温柔:“愿尔如兰,幽谷自芳。”
      幽谷?她如今何止幽谷,分明是坠入了无间地狱。
      楚清辞提起笔,墨汁在笔尖凝结,迟迟未落。许久,她才在空白处落下三个字:“十六矣。”
      字迹轻淡如叹息,落在纸上却重逾千斤,压得她心口发闷。十六岁,离及笄不过一年,离楚家灭门仅半月有余,可这半月,却漫长得像耗尽了一生。
      她搁下笔,重新望向窗外。窗棂缝隙透进的天光正好,积雪在阳光下泛着莹白光泽,檐角冰凌滴答作响,融化的雪水溅起细碎水花。远处隐约传来爆竹声,是府中其他院落庆祝人日的热闹,衬得锁春台愈发死寂。
      热闹是他们的,她什么也没有。

      卯时三刻,远处传来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夹杂着马蹄声和隐约的说话声。声音来自西侧角门方向,平日里那里少有人走动。楚清辞屏息细听,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将军吩咐……仔细些……”
      她的心猛地一紧。来不及细想,门外的脚步声近了。好几个人的脚步声,沉重,杂乱,中间还夹杂着轮轴转动的声响。最后,一切声音停在锁春台外的庭院里。
      楚清辞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上。她听见云芷压低的、带着惊慌的声音:“各位这是……”
      “奉将军之命,送东西给楚姑娘。”一个粗犷的男声答道,“东西放哪儿?”
      “这……奴婢不知。将军未曾吩咐……”
      “就放门口吧。”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温和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将军说了,楚姑娘自会处置。”
      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不止一件。轮轴声再次响起,脚步声远去。庭院重归寂静,只留下云芷不知所措的呼吸声,和门外那些不知何物的“东西”。
      楚清辞在门后站了很久。她的手按在门板上,指尖冰凉,掌心却渗出细汗。沈寂送的“东西”?在她生辰这天?会是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晨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待视线清晰,她看见了门外堆着的东西。
      只见一口半人高的樟木箱,箱体陈旧,边角有磨损的痕迹,却擦得干干净净。箱子没上锁,搭扣虚挂着,露出一线缝隙。
      她走到箱子前。搭扣很松,轻轻一拨就开了。箱盖掀起的瞬间,陈年的樟木香混着纸张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绫罗绸缎,只有满满一箱书。
      不是兵法典籍,不是经史子集,而是一卷卷手抄的诗集、词稿、曲谱。最上面那卷,蓝色锦缎封皮,上面绣着缠枝莲纹,正中两个清隽的小字:《漱玉》。
      楚清辞的眼泪夺眶而出。
      《漱玉集》。她的第一部诗集。十岁那年,她将自己写的诗词整理成册,母亲亲手绣了封皮,父亲题了书名。她说要叫《幽兰集》,父亲却笑着说:“吾女清辞,词句清丽如漱玉,叫《漱玉集》更好。”
      后来她长大了,觉得“漱玉”太过婉约,便改成了《幽兰集》。那本《漱玉集》被她收在箱底,再没拿出来过。
      如今,它跨越了时间和生死,回到了她手里。
      楚清辞颤抖着手,拿起那卷《漱玉集》。封皮已经褪色,绣线有些松动,却依旧能看出母亲当年绣工的精湛。她翻开扉页,父亲的字迹跃入眼帘:
      “赠吾女清辞十岁生辰。愿尔词句清如漱玉,心志坚若磐石。”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新一些,笔迹却熟悉得让她心惊:
      “正月初七补记:今岁清辞十六矣。父已去,母亦逝,唯此卷尚存。望尔珍之,重之。——楚珩绝笔”
      绝笔。
      这是父亲最后一年的笔迹。在她十五岁生辰那日,父亲在旧诗集上补了这句话,然后腊月廿三,楚家就没了。
      楚清辞抱着那卷诗集,跪倒在箱前,失声痛哭。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颤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悲痛、所有委屈、所有强撑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她以为一切都碎了。家碎了,亲人散了,过往烧成了灰。可如今,这珍贵旧物重新出现在面前。
      告诉她:还有东西留着。还有记忆……没有完全消失。
      不知哭了多久,一双靴子停在她面前。
      玄色缎面,边缘沾着雪泥。楚清辞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见沈寂站在那里。
      他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深青色家常长衫,腰间未束玉带,只用同色丝绦随意系着。长发未冠,几缕碎发散落额前,遮住了那道疤痕。他的脸色很平静,没有怒,没有嘲,只是静静看着她,看着她跪在旧物堆里痛哭流涕的模样。

      “哭够了?”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楚清辞擦干眼泪,抱着那卷《漱玉集》站起身。她看着他,眼中还有泪光,声音却异常清晰:

      “这些东西……是你找回来的?”

      沈寂没回答,只是走到樟木箱前,看着满箱书卷,沉默了很久。久到楚清辞以为他不会说了,他才低声道:

      “楚府抄家那日,我命人封了你的清韵阁。这些书……是从你床底的暗格里找到的。你父亲那行绝笔,是后来才发现的。”

      楚清辞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不是为这些旧物,是为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恨之入骨的男人,这个毁了她一切的男人,却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做了这些事。

      记住了她的生辰,在她十六岁这天,把这些回忆送还给她。

      “将军何必如此。”她哽咽着问,“楚家已败,这些旧物,何必再留?”

      沈寂转过身,背对着她,望向庭院里那株覆雪的老梅。晨光落在他肩上,勾勒出一道孤寂的轮廓。

      “不是为你。”他的声音很冷,“祖母说过,书不该烧,不该毁。楚相虽罪,其女无辜,这些旧物……就当是给我娘积德。”

      积德。

      理由冠冕堂皇,解释合乎情理。可楚清辞不信。
      若只是积德,何必保存父亲那行绝笔,何必让她知道,在她十五岁生辰那天,父亲还惦记着她,还写下“望尔珍之,重之”?

      她在沈寂冰冷的话语里,听出了别的。

      听出了隐忍,听出了挣扎,听出了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温柔。

      “谢谢。”楚清辞轻声说。

      沈寂的背影僵了僵。他没有回头,只是问:“谢什么?”

      楚清辞看着那口樟木箱子,“谢谢你……保存这些书。”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也谢谢你记得,今日是我生辰。”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寂静的湖面,激起圈圈涟漪。

      沈寂终于转过身。深褐的瞳孔在晨光里清亮如洗,映着她泪痕未干的脸,也映着她眼中那种复杂难辨的情绪,有痛,有悲,还有一种新生的、微弱的光。

      “楚清辞,”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这些东西,我给你了。但你记住这不代表什么。你依旧是楚家的罪女,依旧是我府里的囚徒。这些旧物,只是让你别忘了自己是谁。”

      楚清辞抱紧了怀中的《漱玉集》。书卷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疼痛。她当然知道自己是谁,楚清辞,楚珩之女,前朝罪女,沈府囚徒。

      可她也知道,在这些身份之下,她还是那个爱写诗、爱弹琴的小姑娘。

      那个小姑娘,没有被杀死。她还活着,困在这囚笼里,却因为这几件旧物,重新触到了自己。

      “我明白。”楚清辞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清辞会记住自己的身份。但这礼物清辞收下了。真心地,收下了。”

      她说“真心地”。不是嘲讽,不是讥诮,而是真心的感谢。

      沈寂的喉结动了动。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转身,大步离开,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楚清辞站在原地,晨光越来越亮,照在陈旧却完好的樟木箱上。

      也照在她怀中那卷《漱玉集》上,照在父亲最后那行绝笔上:

      “望尔珍之,重之。”

      珍之,重之。

      她会的。

      她会珍重这些旧物,珍重这点微薄的温暖,珍重这个冰冷囚笼里,意外降临的第一份礼物。

      虽然送礼物的人说,不是为她。

      但她愿意相信,那是谎言。

      一个笨拙的、矛盾的、欲盖弥彰的谎言。

      楚清辞擦干最后一滴泪,抱起那卷《漱玉集》,转身走进锁春台。

      门在身后合拢,却没有立即上锁。她听见云芷在外面轻声吩咐:“把这些都搬进去吧。小心些,别碰坏了。”

      接着是搬动箱笼的声响,轻手轻脚的,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楚清辞走到琴前坐下,将《漱玉集》放在膝上。指尖抚过封面上母亲绣的缠枝莲纹,然后翻开扉页,看着父亲的字迹。

      十岁那年的题字,十五岁那年的绝笔,十六岁这年的重逢。

      一本书,承载了三段时光,两个世界,一场生死。

      她轻轻抚过那些字,然后抬起手,抚上琴弦。

      这一次,她弹的不是哀曲,不是悲音,而是一首简单却明亮的调子,是幼时母亲教她的第一首童谣,词已经忘了,旋律却还记得。

      琴音在晨光里流淌,清亮,温柔,带着一种新生的力量。

      像冻土下苏醒的种子,像破茧而出的蝶,像漫长寒冬后,终于窥见的一线春光。

      而在书房里,沈寂站在窗前,手中捏着那三片碎玉。晨光从窗格斜射进来,照在碎玉上,裂痕清晰如伤疤。
      那个困在锁春台里的少女,用她的存在,用她的坚韧,用她不肯熄灭的眼神,让他动了恻隐之心。

      或者说,动了……别的什么心。

      沈寂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素笺,提笔写道:

      “正月初七,楚清辞十六岁生辰。封存清韵阁旧物,今皆送还。见她抱书痛哭,吾心……有愧。”

      写罢,他搁下笔,盯着那个“愧”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纸折起,没有锁进抽屉,而是走到炭盆前,将它投了进去。

      火舌舔舐纸张,瞬间吞噬了那些字迹。墨迹化作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空气里。

      像从未存在过。

      也像……永远存在。

      沈寂站在炭盆前,看着最后一点纸灰化为虚无。然后他转过身,望向西院的方向。

      晨光正好,积雪莹白,锁春台在日光下静立,封死的窗棂在墙上投下整齐的阴影。

      而他知道,在那座囚笼里,那个少女正抱着旧日的诗集,弹着一首明亮的曲子。

      琴音他听不见。

      但他知道,她在弹。

      这就够了。

      沈寂闭上眼,低声说:

      “楚清辞,生辰快乐。”

      “虽然……快乐这个词,对我们来说,都太奢侈了。”

      “但至少,在这个日子里,你收到了一份礼物。”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雪粒无声飘落,覆在昨日的积雪上,覆在庭院里,覆在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上。

      像一场温柔的掩埋。

      也像一场崭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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