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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共舞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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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级二班的教室在一楼,方位坐北朝南,风光大好,胡研跟在薛欣的身后偷偷数着学校外面到班级里经过的台阶,然后拍着薛欣的肩膀欣喜若狂,“只有五阶”薛欣不懂她为何轻易因为这点小事而快乐,却还是随意地点点头应和她,大多数时候,她都避免做一个让气氛冷场的人。
胡研处在欣喜状态中无法自拔,却还是能注意到薛欣的困惑和迷茫,于是向她解释,我就是个特别喜欢新鲜事物的人,我相信我们以后会成为特别好的朋友,所以你需要习惯一下。胡研说得太理所当然以至于薛欣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和胡研才见面不过一小时,胡研就无比确信她们会成为好朋友。薛欣既不回应也不拒绝,只是跟着逐渐增加的人潮共同缓慢地前进,所有的初一新生都不必上更高一层楼梯,更高层的角逐场暂时对这群一无所知只知道好奇的孩子们关闭,这些刚从小学毕业的学生,还不必踏入新的竞争。
此时的初一教室连带着即将走进来的老师身上都包裹着一层柔软的暖阳,胡研拉着薛欣的手兴奋地向初一一班里探头探脑,然后被不明所以的薛欣抓住,一脸疑惑却还是耐心向她解释,二班的教室在前面。胡研顺着薛欣的手指向前望,看到锈迹斑斑的班牌,撤回视线,注视薛欣年轻崭新的面容。她当然知道一和二的本质区别,她只是想和薛欣介绍自己的来时路,小学时她在一年级一班踽踽独行,桌子下方的柜子里堆着幼稚的友情合约,固执地认为那是情比金坚的唯一证明,而现在她感受被薛欣纤细的手指用力抓住的触感,这一刻的胡研放弃了对自己举动的解释,任凭薛欣将她带到初一二班,那里有新的班级和未开始的故事,薛欣脸上依旧凝固的表情像是无法消融的冰雪,还有一份不必签署友情合约的关系,这太值得胡研期待了,她在同学们的客套声中抓住薛欣的手在她身边落座。在一众生疏的面孔和陌生的环境中薛欣无法拒绝,她扭头看着身边熟悉了不到半小时的人,深深地怀疑这是一场友情的阴谋。
但是胡研带着和煦的微笑对上她的视线,她不得不承认这大概也不错。一场未经预想的邂逅带来一段突如其来的友情,她们本就是同乘一条船的人,如今这个陌生的班级仿佛变成一条在大海中乘风破浪的游轮,海浪和海风共同翻涌,所有的同学变成游轮上的乘客,悠扬的钢琴曲中胡研端着一杯果汁邀请薛欣跳舞,薛欣看着她的笑容不自觉答应了她的要求,走到舞池中央才发现自己已经来不及后悔。
胡研注意到薛欣又在发呆,已经习惯并且清楚知道这是她的爱好,于是也不过多打扰,只是扭头看着胡研的侧脸,在脑子里描绘她眉眼的线条,旁边同学的声音被她们建筑的屏障隔绝,世界在此刻静止,胡研仿佛回到女娲造人的那一天,亲眼看着女娲为薛欣的容貌勾勒流畅的线条。
一位圆脸女老师踏进教室,既叫停了同学们的喧嚣也打破了胡研和薛欣不为人知的静谧,老师走上讲台面对着一众全新面孔介绍自己的名字和职位,强调班级纪律和学校规矩,这些话术变成模板一届届套用,老师是在莫比乌斯环里一次次经历循环的人,但是对于初来乍到的学生来说,每个三年都独一无二。于是她第一万次站上熟悉的讲台,像第一次那样深呼吸,参与不同的青春。
胡研将视线从薛欣的侧脸恋恋不舍地移开,然后注视这位自称为班主任的女老师身上,在邮轮上要称呼她为船长,等她掌握航向后共同乘风破浪,在动物世界里她是永远更快一步的带领者,无论前方是荆棘遍布还是康庄大路都必须无条件信任,但在学校她是班主任,从此之后所有合理的批评和建议都要采纳。全班同学将手臂规矩地放在桌子上不约而同地坐直,聆听初中的第一堂课,并非来自课本知识而是极具威慑力的强调。
不到十五分钟,学校的大概规矩已经被概括清楚,一份清晰明了的作息时间表在所有学生脑子里展开,胡研只在乎放学时间,这却决着她能否见到夕阳西下,但薛欣担心的内容与她相反,她只听到比过去上学时间早近一个小时的早读。
这是初中兵荒马乱生活的序幕,年轻的主演们甚至还无法正确分辨上课铃和下课铃的不同声音,在占地不足八百平方米的学校里甚至还会迷路,在初二和初三的眼中像是一群跌跌撞撞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在清脆铃声之后胡研和薛欣走出教室,操场里的草坪已经有年久失修的痕迹,每个细枝末节都陈旧,胡研将自己好奇的目光投向这片土地,总有些出乎意料的嫩枝破土而出。薛欣发誓自己绝对不想在难得的课间时间被胡研拽到操场上看陈旧的草坪和生长的植物,她更想在教室里模仿鸵鸟将头埋在桌子上补觉,但是她无法拒绝胡研的眼神,于是她认命地和胡研站在外面接受光合作用。
还没等到胡研和薛欣感慨阳光的威力上课铃声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打响,欢快激昂的声音响彻整栋教学楼的同时胡研抓住薛欣的胳膊,这是上课铃吗。这是自薛欣认识她的几个小时她最怀疑自己的时刻,薛欣出乎意料地有点想笑,没有一个初中有四十分钟的下课时间。
那完了,胡研抓着她的胳膊跑进萧瑟的秋风里,推开教室门时两个人一边气喘吁吁一边还在庆幸自己没有进错班级。刚走上讲台的语文老师转身看着她们,正是不久前在此多次强调过纪律的班主任。胡研看着她严肃的神色在心底默默哀嚎,视死如归地站在原地等待一场狂风暴雨的降临,却在看到旁边低头的薛欣时无比自责,于是悄悄挪动了一步挡在她前面。于是薛欣悄悄抬起头看着身前的胡研,女孩的确比同龄人更强大健壮,但并不足以抵挡成年人的目光扫视,这是薛欣第一次感受到被保护的感觉,脚踏实地到令人头晕目眩,小时候的饭桌上她作为家里的姐姐,鸡腿从未降临在她的碗里,反倒是父母喋喋不休地要求她多多谦让弟弟妹妹的声音不绝于耳,而如今胡研带来的阳光温暖干燥,以至于薛欣甚至忘记了放开胡研牵着她的手。
温柔和煦的语文老师没有责怪她们,作为刚入学的新生,压着上课铃冲进教室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她只是看到胡研上前时轻轻怔愣,感慨在成年人看起来还是赤手空拳的小雀能为了朋友冲锋陷阵的勇气。
她笑了笑让她们回到各自的座位,薛欣这才大梦初醒般松开胡研的手,想到刚刚因为紧张条件反射情不自禁抓紧了胡研的手才突然脸红,讲台上老师的声音悦耳清脆,正招呼全班男生去外面搬书。胡研听到旁边的男生忿忿不平地窃窃私语,凭什么不让女生搬,只让我们男生搬。她对这样的声音司空见惯,从小到大,不论是否认识,认识了多久的男生总是能比同样的女生更快地建立起独属于他们的小阵营,他们自发地帮彼此说话,然后互相帮助彼此的学业和生活。
男人的群体意识不靠独树一帜的突出强调,而是每一个人的添砖加瓦。但是胡研从来都不甘心,于是她举起手,成功地把整间教室的注意都暂时转移到她身上,在老师应允后起立,声音流畅又平和,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到。这一切都不在薛欣的想象中,她本想问胡研什么事情如此大动干戈,行动慢了一秒直接听到胡研不卑不亢的语气,“刘老师,我觉得我也能和男生一起搬东西。”
“当然可以"老师对这个有勇气直面挑战的女孩点点头,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间,大多数同学都不经意地将探寻的目光停留在胡研身上,只有薛欣在为她的不可思议中选择了走神,她开始思考胡研是怎么知道班主任姓氏的。
胡研坐下后神清气爽地静候老师下达搬书的命令,这绝非她第一次主动争取,有段来自过去的记忆让她难以忘怀,在喋喋不休的家庭饭桌上,一碗鹌鹑蛋被放置在距离同父异母的弟弟较近的地方,父亲剥了壳后放到他碗里,胡研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不公,但她从来不是隐忍的性格,于是她起立,全世界的麦克风都在她眼前,于是她在一向严厉的父亲面前大声说出她的质疑,你为什么只把鹌鹑蛋放在他眼前。至于后来父亲无力的回应,全家的不可思议和敷衍她都不再印象深刻,只记得鹌鹑蛋味道很好,而她不再害怕冷场。
如今的空气一如过去那样芬芳,胡研放下最后一个凳子后接过薛欣递过来的卫生纸擦汗,但是今时不同往日,胡研还拥有了一个用眼神为她鼓掌的薛欣,她依旧很难定义她们的关系,她们是刚认识不到一天的朋友,命中注定要走过未来三年的盟友,但是波澜不惊的水面也会因为微小的旖旎气泡荡漾。
薛欣看向胡研的表情带了难以名状的情绪,在她们未来的某天里胡研聊起这天,薛欣说胡研像一只自信的白鸽,在泰坦尼克号上建筑屹立不倒的信念,那你呢,彼时的胡研剥开一颗青桔,被酸得皱成一团,然后顺手把另一半青桔塞进薛欣嘴里
”我愿意和你在泰坦尼克号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