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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没有脸的人(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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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同时出手。鞭子飞出缠住木菱花,将半扇窗户都撕扯开来,木屑纷飞间,三道银光破纸而出,直冲那女鬼面门而去。她仰面弯腰闪避,随后广袖一掩,朝着村口飘去了。
林絮收回手,冷笑道:“脚步声,果然是人搞的鬼。”
四周的血腥味越来越浓,贺兰绪眉头紧锁,循着气味推开了右卧的房门。映入眼帘是极为惊悚的一幕:只余一丝月光的暗室内,血迹狰狞斑驳,几乎溅满了整面墙壁。与此同时,黑血正从床上汩汩流下,很快就漫到了贺兰绪的脚边。
方大娘四肢僵硬,直直挺在榻上,早已断气了。她脖子上有一个黑色的洞,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捣烂,内脏都隐约可见。而在她的身侧,一个小姑娘正挨着枕头熟睡,面色红润,气息均匀,丝毫不知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曲揽月闻声急急赶来,乍然见到这副可怖景象,一时惊在了原地。
林絮见她一人前来,脸色骤变:“你怎么来了,昭昭呢?”正想回去查看,被曲揽月拦下了。
“你放心吧,我设了机关,她不会有事的。”曲揽月安抚地拍拍她,扭头看向地上残损的木窗,“你们刚才这动静,正常人都得醒了,这村里人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贺兰绪面色紧绷,抱起小姑娘就朝外走去。曲揽月见他神色有异,连忙拦住他:“你要带她去哪?”
“这里不安全,把她送到你们那儿,她就安全了。”
散不去的血腥味,封闭昏暗的环境和一具新死的尸体,引得林絮想起了一些梦魇般的记忆。她掩住口鼻快步走到屋外,皱眉道:“凶手方才没杀她,说明只有方大娘是她的目标。她已经安全了,没必要再去罗家。”
听到这话,贺兰绪眼神一闪,僵立着沉默许久,摇头自嘲道:“林絮,你还真是时时冷静,事事算得清楚明白。眼见如此惨象都能面不改色,天底下也没几个‘英雄豪杰’能做到。原来我是真的看错你了。”
林絮听出他话里的讽刺,一时不由怔了怔,后又笑道:“我可从来没说我是一个好人。贺兰公子心地善良、侠肝义胆,林某不敢高攀。你想行侠仗义,我不拦你,只是别忘了你我的约定。”
他冷哼一声:“半坡村藏于深山,地势陡峭,几乎没有外人进入,村民也是偏安一隅,少与外界交恶。那女鬼杀人手法娴熟,又熟悉村中地形,说明就住在这里。她用如此手段虐杀同村之人,可见心如蛇蝎,恶毒至极。我必须马上找到此人,以绝后患。”
林絮依旧不为所动,似是不愿再看他一眼,转身就往罗家走去:“这里的事与我无关。我的时间很宝贵,你若无空闲,明日我一人上山便可。只是这样,你就还欠我两件事。”
四周安静下来,风也停止了呼吸,只有草丛里的萤火虫在闪烁,像是心脏跳动的节奏。贺兰绪紧绷着脸不说话,只是定定望向她离开的背影,眼底晦暗不明。
曲揽月站在一旁,本是看戏看得正起劲,见这别扭闹大了,忙上前拉住林絮的手,笑着说:“你一个人上山可不行,上次你孤身从白谷回来,在床上昏了三天呢。这样,刚巧我也要在村里打听些事,我就和昭昭留在这里,问清这女鬼到底什么来头。你们俩去寻药,回来后我们再一起找出凶手,如何呀?”
说罢,她朝贺兰绪使了个眼色,再使劲掐一掐林絮的手心,意思不言而喻。
“行,天亮后我们就上山。”贺兰绪率先答应下来,暗自思索道:曲揽月功夫不差,办事也利落,或许比起我更适合留在这儿。她既如此执着于寻药,我倒要看看这东西到底有何用处,若是什么害人的毒草,也好及时阻止她。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墨河静悄悄铺满整个天空。点点星,团团月,守护着三千众生,万家灯火。
庭院里,一个妇人正站在桂花树旁,焦急地等待女儿归家。而在她身后不远处,女孩悄悄爬上围墙跳到树上,再顺着树干滑下,装作不经意地跑到妇人身后,抱着她的腿兴奋道:“娘亲你看,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
“雁雁,那是只流萤。”林逢春悬着的心落下来,扯开女儿头发上的草叶,贴着她软乎的脸颊嗔怪道,“又钻到哪儿去玩了?”
谢鸿雁眨眨眼,自是不会让母亲知道自己又去哪里鬼混了,于是假装没听见,蹦蹦跳跳扑进摇椅的软垫里。她扭扭身子,换了个舒适的姿势躺着。
月亮就在她的头顶。躺椅前后摇晃,将它变成流动的奶浆。过了会儿,谢鸿雁觉得有些头晕,停下晃动的小脚,望着夜空好奇道:“月亮什么时候会掉下来呢?”
“雁雁不喜欢星星吗?”
“星星有很多,但是月亮只有一个啊。”
谢鸿雁伸出手,想努力靠近那轮明月。神奇的是,她居然慢慢浮了起来,向着月亮飞去。她离月亮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她碰到了月亮!原来月亮是带着温度的,有一点凉,但是很温暖。
她惊喜地转过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火海:火舌拔地而起,张牙舞爪地舔舐着庭院里的桂花树。火在燃烧!血在燃烧!整个谢府都在燃烧!
谢鸿雁想要冲进去,身后的月亮却变成了一个少女,将她紧紧箍在怀中:“雁雁,不能过去!我们快跑啊,快跑啊!”
她突然回到了地窖里。
红瑛泪流满面地抱着她,哽咽道:“我……我马上出去找人。你跟着陈妈,好好听她的话,我很快就回来救你。”
不要……我不想待在这里。谢鸿雁伸手去抓她,但人忽地消失了。地门重重盖上,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嘀嗒。”角落里传来滴水的声音。她浑身一僵,缓慢转过头去:只见陈妈的尸体立了起来,肚皮大开,内脏裸露在外,像玉佩一样垂挂在腰间。深红鲜血倒落一地,陈妈趟着血泊越走越近,突然张开血盆大口,怪叫一声向她扑来。
林絮猛地睁开眼睛,全身酸麻僵硬,像是被铁链紧紧捆缚着,丝毫动弹不得。过一会,她试着动了动麻木的手,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
窗外的天隐约露出一点光亮,现在大概刚过卯时。
木门响起“吱啦”一声,曲揽月推门进来,看见她额头上的冷汗,关心道:“你又做噩梦了?”
林絮轻叹口气,烦躁地捶了捶刺痛的头,气闷道:“无事,老毛病了。”
曲揽月走到她床边坐下:“也不知道修罗面到底有没有用,真怕你又是白跑一趟。”
“不管有没有用,我都要试一试。如若此次成功,我的功力便可完全恢复。红玉姐已经入宫了,我怕万一出事,没法救她出来。”
“朝廷根本就不是江湖人能用武力抗衡的,你与她联系之前就应该明白。”曲揽月一脸担忧地看着她,“何况杨家还在,总是能护她,就算真到了最坏的地步,你难道还想孤身一人闯宫不成?”
林絮明白她的意思,却也未曾想出两全之法,只能苦恼叹气:“我本不想把她卷进来的,可是作为当年的局中人,她有知道真相的权利。而且红瑛姐性格直率,满脑子又都是我爹念叨的什么忠孝节义,我不想她毫无防备地进宫去。至于杨崇丘……”
她嫌弃地皱眉:“那个缺心眼的,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
曲揽月见林絮上了心,又暗道自己多话,拍拍她的手说:“你放心,我安排了茯苓一起入宫。两人相互照应,总会好一些。”
林絮疑惑道:“你是发现什么了?”
听到这话,曲揽月长眉一挑,笑道:“你的心思还真是多……不过还真被你说对了,我确是发现异常之处,那就是——人口不对。”
“人口?”
“你知道,江湖人闲散惯了,大多不愿受管束,所以人口方面一直是混乱不可查的。十二君子堂还在时,是由温采芹负责堂内的文书工作。那几年时间里,江湖人口都是登记在册的。君子堂覆灭后,我偷偷跑去看了一眼,发现库中书册都被烧了,依稀能看出灰烬残留的痕迹,可唯独放着户册的那一排是完全空着的,明显就是被人拿走了。”
“那你是如何得知人口不对的?”
“当时书架的夹层里卡着几张烧了一半的纸,我猜测是那人急匆匆进火场拿卷宗时,不小心掉了几页下来。那上面记录着江湖几年间的人口变动,有段时间失踪了不少女子,且年龄都在二十岁以下。”
“君子堂覆灭后,我再派人暗中调查,江湖中就没有如此大量的人口失踪了。现今宫里又频繁进行宫女选秀,这么多的女子选进宫,别说是作为宫女差遣,就算是加上妃嫔,数量也远远超过了。可陛下未封妃也无所出,唯一的太子还是先帝留下的,又何需这么多的宫女呢?”
听完这番话,林絮眉头蹙起,沉声道:“这两件事连在一起看的确很可疑,好在温采芹未死,你若想知道缘由,想办法潜入大理寺监牢便是。”
曲揽月摊开手,无奈说:“大理寺戒备森严,偷偷探狱风险太大,而且我无权贵相交,如何进得了大理寺?还是让茯苓入宫探查更快。不过……若是我们能找到孟亦非,或许也能知道一些线索。”
提起此人,林絮眼前再次闪过那片火海,冷下脸恨恨道:“要是让我发现七年前的事,他也参与其中,我一定会杀了他。”
……
大梁宫闱,尚宫局内。
昏黄的烛光下,杨红玉趴在桌上,看着面前四五串沉甸甸的钥匙,无奈叹了一口气:这杨兄也太不靠谱,说好的进尚仪局,怎么就被分到这儿了。罢了,靠山山倒,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笃笃笃。”王司闱躬着身子,颤颤巍巍走进屋。她年事已高,在后宫摸爬滚打多年,一眼就察觉出了杨红玉的失意。
“红玉啊,你别失落。”王司闱搭上她的肩,慢悠悠道,“我年轻时也同你一样,心气儿高,就想做大梁最好的女官。可后来,我发现在这宫里安安稳稳做点事都难哪!我们司闱虽说干的事杂,但不容易出错,若是在其他局,干没命了都是有的!你呀,也就别难过了。”
杨红玉勉力一笑,说道:“王姑姑,我知道的,多谢您。”
见新人听得进话,王司闱欣慰笑起来,步履蹒跚地出门,边走边说道:“收拾下就来吃饭吧,再跟几个新来的认识一下。”
饭桌上,宫女们正围成一圈向王司闱敬酒。欢声笑语间,王司闱眯了眯眼,对右侧挨着的两个宫女问道:“晓萍,你今天怎么没戴你娘给你打的葫芦耳坠啊?我记得你从没摘下过的。还有你……你不是司簿司的人吗,怎么到我们这儿来了?”
其中一人掩面笑起来,说道:“王姑姑,我是新来的秦小莲。您说的晓萍姐才是隔壁司簿司的,都已经是上上任啦。春杏只是眼睛长得有些像方掌闱,脸可是完全不一样!”
“哎,我都认不出来了呀,她们干得不好吗,怎么都走了?”
“不知道呢,张典簿发俸时算错银两,应是被打发出宫了。方掌闱不知犯了什么错,被宸妃娘娘赐死了......”
听到这些,杨红玉顿时心头一凛,暗自道:王姑姑老眼昏花,居然没认出已经换了这么多人了......宫中用人自然是越娴熟能干越好,哪有喜欢用生手的道理?
她环视四周,看着女史们天真灿烂的笑容,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而离尚宫局不远处的宫殿里,数名女史端坐成一排,正全神贯注地提笔抄书。大殿内极为安静,只有蘸墨的沙沙声偶尔响起。
叶茯苓苦着脸坐在桌前,仰望堆叠成山的卷宗,欲哭无泪:天杀的,她的经史科分明是最差的,到底是谁把她分到这儿来的?这宫里分配人员都不看名次的么?!
旁边的江司籍见她磨磨蹭蹭,皱着眉头催促道:“快干活吧,我们局的陆尚仪是出了名的凶,她哥哥又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刚刚才进翰林院,最近可威风了呢!听说这兄妹俩一个比一个不好惹,我们来这儿也不容易,你办事可得小心点。”
“那边的两个,嘀咕些什么呢?今年尚仪局就给出了两个名额,被你俩捡到,还不认真做事?”陆文君注意到二人的私语,脸色一冷,提步就往后排走来。
她扫了眼叶茯苓的字迹,登时眉头紧锁,喝令道:“这字写得太差,笔顺也是错的。你先不要写了,把颜公的《麻姑仙坛记》抄练三遍,明早拿给我看。这些卷宗分给别人做。”
叶茯苓面露尴尬之色,在众司籍的怒视下依次将卷宗分出,回到座位上默默叹了口气:这差事可真不好办哪,早知道不和她们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