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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双生(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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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朦胧,金玉堂内只点了一盏琉璃灯,灯光昏暗,将床上那人照得愈加憔悴了。金怀玉将唐晓慧扶起,接过画琴手中的碗,一口一口地将汤药喂给她。
娘亲的身子越来越不好了,这样下去,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佑安回来......珠儿在山下也不知怎样,可有与什么人起冲突?
汤匙滑落碗底,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金怀玉回过神来,轻晃了下脑袋,努力将杂念清出去。
“噔噔噔”,一个侍卫跑进来,手里捏着只中了箭的信鸽:“夫人,堂外突然飞来了只信鸽,脚上还绑着信筒呢。”
看到那鸽子背上的青色羽毛,金怀玉心中一紧,抢先接过信筒打开一看。那纸条上只写了简单的十个字:“金佑安已死,尸体在县衙。”
她耳中嗡的一声,起身就向门外跑去。榻边的药碗被她一带,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唐晓慧不明所以,拾起纸条一看后,心头剧痛,“哇”地吐出大口血来。她重重咳了几声,费力地抬起手,指着金怀玉的背影嘶喊道:“快,快拦住她!”
堂内外的家仆蜂拥而上,企图拦住金怀玉,然而她轻功了得,顷刻间便没了踪影。
“大小姐——”
“大小姐,夫人她......”
金怀玉听不见身后的喊声,只知道快点、再快点,佑安还在等着她。穿过游廊,她耳边有风声呼啸而过,像是有人在哭。
她停步,看见金佑安浑身湿透,瘫在地上哼叫着:“玉姐姐,这里好疼,你能不能帮我揉揉。”她将他抱到轮椅上,慢慢揉按那双瘫痪的腿。过了会儿,哭声忽止。金怀玉抬眼望去,见少年的眼尾还噙着泪,嘴角却已上扬了起来,“我,我可以走路了!”
“玉姐姐你看,这是师父送我的剑。”“我今天认识了一个新朋友,他……”那张脸一直在她眼前晃,她只能跟着他这样跑下去。直到最后,笑脸耸搭下来,变成了死白色。
衙门的地砖很冷,隔着绣鞋她都能感觉到。金怀玉缓缓蹲下来,手抚上金佑安青灰的脸颊,细细为他抹去眼尾、鼻前、嘴角的鲜血。她恍惚间觉得自己是一只兽,已分不清手与脚的区别——她的幺弟与地砖融为一体了。
段佐见金怀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下焦急,又苦于不能直言说出,只能默默暗示道:“大小姐,二小姐刚刚才回山庄,你也先回去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一切都可以从长计议的。”
可惜她哭得头昏脑胀,已什么都听不进了,只拼命摇头,转身失魂落魄地往门外走去。
乌云盖住了月亮,四周一片漆黑。不知不觉间,竟走到那时常来的所在。金怀玉愣了愣,轻叹口气,蜷缩在柳树旁默默伤心着。
这时,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出现在她身后。他静静盯着金怀玉,见那眼泪像串珍珠似的掉进湖里,轻声道:“别哭了。”
金怀玉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身子僵了僵,抬手擦干眼泪,道:“你怎么来了?”
那人缓步向她走来,话里带了一丝笑意:“多年不见,不想我吗?”
她动作一顿,神色冷下来,语气里带了不满和猜疑:“你失踪多年,今日骤然传信于我,究竟为何?”
他并未回答她的话,只问:“事发突然,那鸽子可有被人发现?”
金怀玉神色一黯,低声道:“不重要了。”
他蹲下,伸手环住金怀玉,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熟悉的气息侵来,青铜面具触上脸颊,冷得她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那人贴近她耳边,柔声道:“你不是一直想看我的脸么?”抓了她的手,将它轻轻放在面具上,“来,摘了它。”
月亮恰到好处地出现,将面具表面的纹路照得清晰。它闪着青光,像把剑刺进她的眼睛。同一片月轮下,金含珠在梧桐林间穿梭,焦急地往山庄跑去。她推开沉重的大门,快步绕进内室,高喊道:“娘!我回来了!你在哪儿?”
室内静悄悄的,仆从全都屏气凝神地围在屏风后。金含珠后知后觉地闻到了一股血腥气,扑到榻前握紧唐晓慧的手,慌乱道:“怎么突然病得这么重了?”
唐晓慧忍下喉间火烧般的疼痛,使劲咽了咽唾沫,哑声说:“佑安,佑安他......”
金含珠一愣,这才记起自己回来的目的,赶紧贴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听她说完,唐晓慧的眼睛一亮,轻轻呼出一口气,登时晕死了过去。旁边的郎中上前摸脉,紧缩着眉头诊了一刻后,庆幸道:“还好,还好。”
堂内众人皆松了一口气。
见夫人已经安全,画琴将金含珠拉到一边,急急道:“你回来的时候,没有看到大小姐吗?”
“玉姐姐出去了?”金含珠闻言,拍着脑袋使劲回想了下,突然忆起方才冲出县衙时,好像撞到了一个人……难道那是姐姐?
许是擦肩而过了吧。
想到这里,金含珠忽觉疼痛钻心,似被钢刀插入胸口,狠狠在里头翻搅了一通。冷汗汩汩冒出,浸得那小衫成了千斤铠甲。她不堪重负,“砰”地跪在了地上。
到底......怎么回事?
*
夜风吹过,漏进窗缝蹭出嘶嘶的声响。林絮阴沉着脸走出厢房,一把将段佐拖到墙角,低声问:“陆大人真有把握吗?”
段佐抬起下巴指了指横在院中央的尸体,悄声道:“你方才也看见了,这毒的威力非同小可。他们既然如此着急,大人的这招就管用。抓不到主谋也能诈出些小兵,到时顺藤摸瓜,许多事就好办了。”
“若他们按兵不动呢?就任由金佑安这样死了?”林絮直直盯着他的眼睛,质问道。
见她神色不快,段佐抿了抿唇,拱手道:“林姑娘,恕在下直言。这天下的命案千千万,并非个个结局都能像话本里写得那样圆满。沉冤昭雪、大快人心,大多都只是文人美好的想象罢了。很多时候,不伤及无辜、不冤死牢狱,已是极好。”
“我一个小小仵作,只能保证经手的每具尸体都能明了自己的死因,毫无愤懑地登上彼岸。而陆大人也只能在他职务所及之内,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其他更多......便只能看天意了。”
听到这番话,林絮不知想起什么,眼眶微微泛红,深深行了一礼:“我明白了,多谢段令史。”她转头看向金佑安,见他身上的白布透出片片水痕,问:“刚才有人来过?”
“是金大小姐来了,她哭得很伤心。”想起女子梨花带雨的模样,段佐心中不忍,摇头叹息一声。林絮听罢眉头紧蹙,心里起了莫名的不安:“她一个人来这儿的?”
“是,后来哭着哭着就走了。”
“你没和她说明白?”
段佐神色一滞,无奈地点点自己的嘴巴,再拿眼神为她指了圈院内围着的侍卫。林絮见状,立时明白自己问了个傻问题,默默闭上了嘴。
她走出县衙,环视四周漆黑一片的街巷,心道:金含珠已经回去了,路上应能碰见她,只要两人碰上面,把话说清楚就行。这个点,应该都回山庄了吧。
念及此处,林絮足尖一点,纵身几步跃上屋檐,朝着城中最高的明月塔奔去。她登上塔顶往下一眺,见大街小巷都已无人,才松下一口气。
“瞧什么呢?”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问候。林絮汗毛直竖,下意识转身出了一掌。曲揽月侧身躲避,反手抓住她手腕往后一带。衣袂翻飞间,二人已过了十来招。
林絮多年没与她切磋,骤然得到这个机会,自然不愿轻易放过。见曲揽月亦有此意,当即抽出琥珀刀,扬手挽了个刀花向她攻去。
红绸缠上金光,燃起元宵夜最绮丽热烈的烟花。片刻后,金芒化作极盛一点,直直坠入流动的红河。只听绸带振出“叮”的一声,颤动几下,竟也堪堪扛住了。
“你的武功进步了。”“那当然。”
二人相视一笑,翻身从塔顶跃下,面对面坐在亭子里看风景。檐下的风铃经山风吹拂,时不时晃出悦耳的叮当声。
曲揽月半个身子趴在栏杆上,抬头望向天边的一弯玉钩:“我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很小,拿把刀闯进相思楼,嚷嚷着要我父债女还。我当时就在想,这么一个小姑娘,即便带了那传说中的琥珀刀,也不过像只张牙舞爪的小兽,瞧着毫无威慑力。”
林絮先是不服气地“哼”一声,后又想起当时的情形,揶揄道:“我还记得你说,‘我那倒霉爹还欠我债呢,我若是这么让你杀掉,岂不是亏死了?’”
说到这里,二人都笑了起来。
“你与我说要找真相,要报仇雪恨,我只当你疯了。那样久远的事,哪还可能真相大白。”曲揽月撑着头,笑盈盈盯着她看,“不料因缘际会,线索竟是从千里之外赶着送上了门。这样难得的缘分,要看着它溜走吗?”
这话说得隐晦,落入林絮耳中却似惊雷一般。索性她忙碌了这些时日,心里也不是没想过那个人,便顺势问道:“他最近怎么样了?”
曲揽月促狭一笑:“终于想起问人家了?”林絮见曲揽月又捉弄她,肚子里闷了一团气,嘟囔道:“不愿意说就算了。”
“哎——别走啊,”曲揽月拉住她的衣角,一把将人拽了回来,“燕无涯的伤还没好,他一直在客栈照顾呢。”林絮慢吞吞坐下来,眨巴着眼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睫毛弯弯上下扑闪,像只展翅欲飞的鸟儿。
曲揽月见她虽有害羞,神情中带着的更多是忧伤,收起笑声正色道:“你对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那小子情窦初开,察觉不到你的心意,我可是看得透透的,”她点上林絮的心口,缓缓道,“你这个人的心太小,里面装不了什么东西,或许只有一个朋友、一个徒弟、一个爱人。可一旦有谁住进去,就永远都不会出来了。”
林絮垂下眼,默然凝视她指尖艳红的蔻丹。那红色烈得像火,呼啦啦扑过来,烧得眼睛都有些热。她抿了抿唇,扭头叹息道:“我的心只有这一点,没有大爱也无兴趣关心其他,又要那么多人做什么。”
“这与大爱无关。”曲揽月眉头一皱,嗔怪道,“我说的是,既然难得遇到心仪之人,为什么不要?”林絮沉默半晌,只淡淡说了一句:“我是孤魂野鬼,从地狱归来到这人间,仅仅是想一平心中之气罢了。”
“招惹那么多人无甚必要。昭昭与我相同,但她会有与我不一样的未来。至于贺兰绪,他只是一个意外,我......”她止住话头,把吐出一半的心又吞了回去。
曲揽月只是静静看着她,什么话都没有说。
夜风穿过梁间,风铃继续响着。林絮似是被这声音感染,说出的话都轻飘许多,“若是有一天我离开了,你就当从没见过我,可别太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