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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妻子的满七。
谭昶也不记得究竟是几月几日了,自从妻子死后,每一次逢七,他都机械地按照岳父说的要求祭拜一次。
七七这天来了一些亲戚,谭昶在附近的酒楼订了两桌酒席,柳家的亲戚不多,他站在酒楼门口将长辈一一送上车,维持着让人无可挑拣的礼仪,苍白的脸上无论如何挂着微笑,才能叫别人在说到逝者时流露出的惋惜少一些。
但不可能没有。
自觉和柳父柳母关系近些的,也会拉着他私下同他说:“活着的人还是要好好过日子,这样小鹂在天上也会安心些......”
谭昶只是微微点头应下,并不多说什么。
在外人看来,谭昶年纪轻轻就事业有成,柳鹂貌美活泼工作稳定,两人结婚没几年,正是人生得意美满的时候,一方却偏偏出了意外撒手人寰,实在是让人忍不住叹一句命运不公。
再看谭昶一袭黑色风衣,面色虽自始至终没有波澜,但人显然消瘦许多,未免叫人猜测是否情绪都压抑在心里。
想要开导谭昶的人很多,真正说的很少,柳父柳母也开不了口。
他们尚且不能从丧女之痛中艰难走出,又怎么开口去劝谭昶看开些?
每每触及谭昶沉静的双眼,柳父柳母都会想到自己的女儿,更遑论要和他说话了,仅仅是关于丧事安排的交流,都让二人心如刀割。
他们到现在都无法接受女儿已经离开了,而谭昶的平静纵然有千万种难言的理由,只看一眼就让人觉得怒火中烧。
“我们走了,百日的祭拜就由我们来负责吧,你不用操心了,免得亲戚们又要奔波。”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尾气喷起街道上枯黄的落叶,很快车淹没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中。
谭昶闭了闭干涩的眼,转身又进了酒楼,和负责人对账付钱。
算下来有几瓶没开封的白酒需要退还。
负责人很会做生意,看他的衣着品味不俗,便笑着说让他办个会员卡,这些酒钱就直接冲进卡里,以后来酒楼用餐都是九八折。
谭昶却忽地冷冷睨他一眼,那双眼平静的像一潭死水,当中的阴翳却让人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负责人心里暗骂,却也没敢再推销,老老实实把酒钱退了回去。
天色灰暗,谭昶走出酒楼。
他把车留在酒楼的停车场,独自漫步回家,这里距家不过一公里,以往走了无数次的路,自从妻子离世后,这条路开始变得模糊。
大排档的烧烤味带着呛鼻的肉香,不知被谁碰到的电动车一直哔哔哔发出警告,享受夜生活的欢声笑语尤为刺耳......谭昶重重呼出一口气。
他已经下定决心去死。
他说不出什么伟大的理由,只是活着太煎熬了,每分每秒都像处在水深火热中,连喘息都没有余地。
现在谭昶终于放松下来,街道的杂音越发清晰,心中的一块巨石却缓缓落地。
走到家门口,拆开订好的快递,洗手、开灯、开换气,这些习惯已经刻在骨子里。
随后谭昶准备好一切,坐在沙发上凝滞片刻,又起身把灯关掉,拿出手机拨给秘书。
“......对,是繁夜的李总,手工稿我放在右手边的柜子里,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谭总,你这是要休假?”
“嗯,”谭昶重回到沙发坐下,慢条斯理地解开衬衫纽扣,“这段时间我有些事。”
电话那头的秘书犹豫片刻,“好......谭总节哀。”
谭昶挂了电话,沉亮的眼在深夜蓄起墨色。
前些年他和别人合伙创业,开了一间专做漆画工艺的公司,公司不大,员工也不多。下定决心之前他给合伙人请了一段时间的假,把手头的工作都交接过去,除了繁夜的项目他一直跟进,到昨天才脱开手,然而有些细节还需要交代,这才给秘书打了个电话。
合伙人知道他家里的情况,屡次劝他安心休息,不要再担心公司的事。
谭昶心里丝丝绞痛,他当初决定把存款全部投入创业,柳鹂一句怨言没有,拿到第一个订单的时候,她比他还高兴,特意请假在家做了一桌子菜,那双灿若星光的眼睛他到现在都记得。
一切都仿佛还在昨天。
谭昶闭上眼,将回忆清出脑海。
时钟走到凌晨一点。
偌大的客厅一片黑寂,唯有落地窗前的点点光亮让人能大致看清室内布局,男人不知在沙发上坐了多久,微曲的长腿前摆放着还没燃起的炭盆。
蓦地,男人做了决定,站起身走到了客厅门口的中控前,关掉了新风系统。
他从口袋摸出火机,将炭盆点燃,随后靠在沙发上,静静合上了双眼。
谭昶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起初的那几天,他几乎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直到妻子的葬礼才强行打起精神,实际却也如行尸走肉般,精神世界彻底与现实世界割裂开来。
炭火的气味丝丝缕缕的散开,温暖让谭昶凝结的眉头渐渐舒散,他想起和柳鹂初遇的那天,她身上穿着一件粉色毛绒外套,笑眼俏颜,人流中他不小心撞在她身上,也感受到她身上松子香气的暖意。
后来妻子主动追他,却不知在那之前他就已经对她留意。
胸口突然传来剧痛,气味变得刺鼻,谭昶忍住呛咳,眼尾慢慢渗出泪水。
空气逐渐稀薄了,但谭昶并不觉得难受,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是这么活着,像被困在水中,无法呼吸,无法喘息。
很快,烟气从鼻孔进入顺着气管往下,像一把利刃撕开他的胸膛,痛苦愈渐加深,谭昶突然想到妻子死时的车祸现场。
遍布烧焦的余烬,呛人的汽油味,被血染了色的黑褐柏油马路——
妻子一定比他还要痛。
他竟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谭昶深吸一口气,尽管他吸到的氧气那么稀薄,他尽量让自己平静地走向死亡。
但这是不可能的,人失去氧气死亡,体内的血液中断流动,心脏停止跳动,这些都不是瞬间就能完成的步骤。
而人本能求生的意志会让他拼尽全力挣扎,死前所受的折磨根本不可能允许他平静。
但没关系,谭昶心想,柳鹂一定会原谅他。
原谅他衣衫不整、怨气深重地走向她。
想到这里,谭昶竟然慢慢平静下来。
凌晨一点二十,客厅里炭火猩红,如同在黑夜中的血盆大口尤为可怖,而沙发上的身影没有任何动作,似是和暗夜融为一体。
嗡——茶几上的手机忽而震了震,发出刺眼的亮光。
这短促的声音没有惊动沙发上的人,客厅很快又回归黑暗。
然而很快,手机又震了震,紧接着是连续不断的震动,现在是凌晨一点,电话那头的人却锲而不舍,似乎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震了约莫十分钟,凝滞的黑暗终于划开一道口子,男人冷寂的脸染上明显的不耐,蹙眉捞起手机。
电话接通,传来一阵混乱,拍打声、叫嚣声、急促的呼吸。
“安静安静,有人接了!”那人嘘了一声,“......是谭先生吗?”
谭昶眉头拧成结,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慌乱又带着歉意:“哎谭先生,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前些日子我从您那里领养的小狗实在是养不下去了,您现在有空吗?我给您送过去......真是抱歉,这狗太皮了,我等不到第二天了。”
谭昶听到这话的第一时间胸口就浮出些躁意,那只狗是妻子在小区门口捡到的流浪狗,妻子对狗毛过敏才不得已送给别人养,算起来也有两个多月了,怎么突然半夜找过来?
谭昶沉沉出了一口气,炭火释放出的一氧化碳已经让他有些胸闷头晕,他不想再管这事,打算随便找个借口挂掉电话。
“汪、汪!”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清亮的狗叫,领养人又祈求起来:“我们也是没有办法了,之前都好好的,不知怎么从上个月开始突然天天晚上叫,邻居投诉个没完没了,我们也是走投无路了,求您行行好,把这狗接回去吧。”
他的语气实在恳切,被折磨的什么气性都没了。
不知怎么,谭昶莫名就将拒绝的话咽了回去,起身灭了炭盆。
“你把狗狗的东西准备好,我现在过去。”
炭盆噼里啪啦被浇灭,火星浮到空中后消失,谭昶打开门窗,收拾起炭盆,拿起外套出了门。
接耶耶回来是一个极其错误的决定。
当谭昶看着被咬出棉花的沙发靠垫,被四处乱丢的原本应该在鞋柜的鞋,以及遍地的脏污狗尿时,心里如是想。
昨晚回来已经三点了,谭昶十分疲惫,澡也没洗直接睡在了客房,然而早上醒来却看到这么一副混乱的景象,脸色顿时黑如炭底。
罪魁祸首却似乎感受不到男人的怒火,摇了摇尾巴跳上沙发,蜷在自己搭建的靠垫小窝里,颇为满意地咕哝一声,睡去了。
谭昶觉得头疼,分明他已经离死只有一步之遥了,半路突然冒出这么个妖孽折磨他是什么意思?
谭昶没有犹豫,只用了一秒就作出决定,打开手机狂敲一顿发布领养信息,而后打电话给保洁公司让人上门打扫。
做完这一切,谭昶才注意到昨夜的炭火味已经都被狗味替代,之前空荡荡的客厅现在看起来充斥着闯入的痕迹,而那只狗躺在沙发上呼吸平稳。
谭昶不由得一怔。
他这是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