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柯鸣春》斑斓薄荷柠檬茶

72、幽梦还乡（四）

　　“师姐教训的是。”谢明青接话。

　　祝云昭又说：“但你说得有理。倘若是我、是书生、是庄主师爹，甚至是重明，如有血仇不得不报，如有仇家追杀千里，但凡所需，阿烨皆会出手。何况你是谢珂，假死定然迫于无奈。”

　　谢明青轻声道：“‘刀剑双绝黎风烨’，乐善好施，慷慨仗义，不正是如此？”

　　“小珂。”祝云昭正色，“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要找谁报仇？你要杀谁？”

　　“我不知道。”

　　祝云昭顿时无言。

　　她见谢明青横剑于膝，当即收走铁剑，起身丢回兵器架。

　　听谢明青随她走来，腰间短剑轻轻作响，她未转身，先一步发问：“他连问水流都给你了？”

　　谢明青来到祝云昭面前，白衣之间，小剑显眼。

　　谢明青答：“正如师姐所见。”

　　祝云昭背手沉吟，走下石台，直往林荫而去，“阿烨真是……小珂，我想，我不能同意。”

　　“你何必瞒着他骗他？既然他认定你是谢珂，无论你承不承认，他想做之事，一样照做。就算他情愿为你铤而走险，又有何妨？”祝云昭继续说，“换作师姐我，哪天实在想不开了，心甘情愿为他人丢了性命，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没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做些什么。可你不承认自己身份，恐怕比让他死，更令他伤心恼怒。”

　　闻言，谢明青问得诧异：“假死之身，十年不见，未叙旧情，便说往后？若我当真引他入局，助我复仇，这还不算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么？大师姐，难道你不认为此乃利用？”

　　祝云昭失笑，朗声道：“利用？呵呵，我都说了‘心甘情愿’四字，那还是利用么？何况，人世间的账，当真能如此一笔笔算清楚么？”

　　听罢，谢明青同样一笑。

　　两人坐在荫下，祝云昭大咧咧地手撑地面，看向谢明青，“还有啊，小珂，你不告诉他此事，不愿意他赴局涉险，却向我坦白？怎么，你是觉得我不会帮你？还是舍得师姐我去死啦？”

　　“大师姐又说笑了。我并无此意，何况我明白，大师姐与黎大侠不同。”谢明青回答。

　　祝云昭得意一哼：“就是，我才不为谁送死呢，更不会为谁失了性命。”

　　谢明青道：“大师姐为人心性，行事作风，果真未曾有变，此等想法，更是我辈楷模。”

　　他语气恳切，祝云昭无奈地瞧他两眼，“罢了，如你所愿，我不会与疯子讲‘谢明青和我说他就是谢珂’，但是，小珂，我明白，往后你一定会亲口告诉他。”

　　谢明青沉吟。

　　他尚未给出答复，祝云昭厉声道：“否则我亲自下山，把你拖回庄里教训！不想挨打，那就听话！”

　　她演起不知打哪儿见到的恶人，语调惟妙惟肖，逗得谢明青乐不可支。

　　见他开怀大笑，祝云昭也动了动嘴角。

　　“我却觉得我不会与黎大侠开诚布公。”谢明青出声，“在大师姐眼里，我似乎不太像我自己。”

　　“净说瞎话。”祝云昭骂完，轻声道，“但我猜，自从见到你，疯子他估计不怎么伤心恼怒。他一定很高兴，高兴你还活着。”

　　“小珂，我也一样。”

　　“……嗯。”

　　两人对视，许久默然不语。

　　直至风停，金乌移位，林荫后退，日光沐浴之中，远处，黎风烨走来。

　　*

　　黎风烨一来，便捉起谢明青手腕探其脉息，见他如常，才与祝云昭闲聊几句。道别之后，他拉着谢明青走向后院，回屋歇息。

　　“阿珂，我当年种的银杏如今还是一丁点大，但那年自朔雪回来，我新栽了好些梨花。”

　　“这时节恐怕他地梨花都谢了，偏偏赶了巧，苦梅山上正是一片香雪海，马上你便能瞧见。”黎风烨沿路说起旧事，没完没了，哪怕谢明青兴致缺缺，他依然无比兴奋。

　　这会讲到他们的小院，提起银杏梨花，尚未与谢明青说说他当年久住的偏房，两人路过伙房，蓦然驻足。

　　十年间，伙房改建几番，另在屋外搭了棚砌了灶，冬日以外，但凡有人稍一下厨，立马飘香十里。

　　此时此刻，耳边一阵叮铃桄榔的响动，不远处一人消瘦，绿衣白靴，长衫披风，正坐在小灶前生火。

　　“连！长！洲！”黎风烨拽着谢明青，飞快跑了过去，见连长洲转头，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连长洲一样惊讶，轻声道：“阿烨？”他随即看向一旁的谢明青，张大了嘴，“这、这位是？”

　　他面色苍白，说话间却气息平稳，不见咳嗽，未听气喘，显然奇毒得解，大病渐愈。

　　黎风烨顺势将谢明青牵到身前，拍了拍他双肩，喜道：“傻书生，这是阿珂啊！”他又跳到连长洲一旁，“你病好了？书生，你当真好了？”

　　他说着就要上手，连长洲飞快躲开，忙不迭点头：“真的。阿烨，你瞧，虽然余毒尚在，我现下生龙活虎呢。”

　　“脸白成这样，还生龙活虎！”黎风烨一把抢走柴火，“我来。”

　　趁他弯腰拾柴生火，连长洲看向谢明青，“小……小珂？你、你复活了？”

　　谢明青摇头，“黎大侠胡说罢了。这位便是连公子？在下谢明青。”

　　“不不不，你这痣，这模样，你一定是小珂。”连长洲睁大双眼，一步步走近。

　　他一面来到谢明青身前，一面双唇颤抖，泫然欲泣，“小珂，你走后，我为你画了好几张像，猜你长大该是副什么模样。原来……原来及冠之后，你会是如此……”

　　连长洲抬了抬手又放下，千万言语，尽在心头说不出。

　　谢明青却不理不睬，道：“连公子，在下出身谢氏，既是郡主母家谢氏之人，更是嘉王府中人。”

　　连长洲神色一肃，问：“青澜？难道是青澜托你来寻我？”他转头看向忙活的黎风烨，“阿烨，我还未问呢，打擂之事如何了？你见到青澜了么？”

　　“不，若是如此，她怎么会派人来寻我。”连长洲一会望谢明青，一会瞧黎风烨，正纠结着，两人倒没一个回答他。

　　那头的黎风烨生好火，揭盖一瞅，锅里烧着水，一旁斩了半只土鸡，放着不少草药补品，看来连长洲打算煲盅药膳。

　　他看了看其余鲜蔬，“书生，你打算做什么啊？我来吧，你到一边歇着去。”

　　连长洲无奈道：“你别转移话题——”

　　谢明青当即出声打断：“连公子恐怕要失望了。黎大侠并未见到郡主。”

　　“阿烨，你居然输了？！”

　　眼见连长洲走近，黎风烨放下阔刀，寻了个坐墩坐下择菜，“我可没输！”

　　连长洲立马停步，望向谢明青，便听谢明青又说：“连公子，郡主失踪了。”

　　不待两人开口，谢明青目睹连长洲脸色大变，与他交代郡主失踪一事。

　　话罢，谢明青道：“连公子与郡主交情匪浅，在下料想连公子兴许了解她为何此次突然远行，将去何方。”

　　“洛都……”连长洲沉吟一声，反问，“小珂——谢公子，阿烨可与你说了我身中奇毒一事？”

　　谢明青轻笑：“我正好奇缘何黎大侠与我说连公子无法上京，眼下竟不像抱恙。”

　　“这不能赖我，我那会可不知道此事。”抓起一条活鱼的黎风烨插嘴。

　　连长洲了然，三言两语将他中毒一事托出，又说：“同在京城，连家之事想必瞒不过你，在下这毒也是因此而来。”

　　“去年连家内斗的确闹得满城风雨。听说连小公子接位之时，便是内斗之始，而后他围杀同族，天下杀手刺客尽出，十二楼皆有动静，尤为残忍。”谢明青颔首，“当年连老侍郎密谏圣上，反倒触怒龙颜，就此告老还乡。未过几年，连老侍郎病重西去。京中众人皆道，连家早已因此事看法各异，有所争执。”

　　“连小公子接位非议颇多，显然是火上浇油，直接惹得家中几派大打出手。连公子，当真如此？”

　　连长洲摇头，“谢公子问错人了。同在连家，在下却是无足轻重之身，其中内情，我恐怕还不如邻里知晓得多。”

　　“彼时回京，我亦不过是为了探望爹爹，哪料得到遭此波及，竟于府上中毒。何况家丑不能外扬，京中流言，不足为信。”

　　连长洲说罢，黎风烨插嘴：“幸好连叔没事。”

　　连长洲点点头。

　　谢明青笑意未改。

　　观他神情，连长洲道：“连家之事暂且不提。据谢公子所说，青澜曾向府上人问及怪病奇毒，恐怕青澜此行当真是为我寻药。但你也不知我中毒，她怎会知晓此事……”

　　连长洲话锋一转，问：“谢公子，你说青澜最后一封传书自洛都而来，不知可否将王府与郡主往来书信，借在下一观？”

　　“郡主信中所书王府隐秘诸多，事关嘉王爷，恐怕不便。不过这一封洛都传信，可借连公子一观。”谢明青道。

　　两人各不相让，连长洲亦不多求，颔首道：“那便麻烦谢公子了。不如我们膳后再说此事？在下见公子风尘仆仆，定然舟车劳顿。”

　　“好。此地亦不是谈话之地。”谢明青应声。

　　连长洲又问：“谢公子可有什么偏爱的菜系？青澜尤其中意在下那一手蜀味——”

　　听他们公子来公子去，在下来在下去，黎风烨早已不耐烦。案板上这条活鱼更是敏捷，闹得他打断二人，大声道：“这鱼怎么这般滑溜！真不好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