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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世 夜色掩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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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长乐宫。
大概是雨将至了,风格外大,叶片沙沙作响。
宽大却破旧的宫殿沉默地矗立,没人在意落灰的殿中会有多少干枯的芦苇蒿草。
守夜的小宫女打了个哈欠,背对宫门蹲着,继续听旁边年长些的宫女说话。
“先帝在时,最为宠爱这位靖安公主,靖安公主为人和善,十几年前调到长乐宫可是宫中人人眼红的美差。
“圣上与靖安公主自幼亲近,听说圣上念着骨肉之情,将靖安公主许配给了宋尚书。”
“宋尚书?静妃娘娘的兄长?”
“正是亲上加亲的好事呀!只可惜宋尚书成婚不久便被叛党刺杀,靖安公主被吓出了癔症,太医诊治时诊出喜脉。
“圣上于是接回靖安公主,在宫中疗养至今。小世子如今五岁了也没出过宫,靖安公主无论如何,都不肯让小世子离开自己半盏茶时间,否则便要大闹的!”
“公主没有清醒的时候吗?”小宫女问。
“我听说……”老宫女压低了声音,“公主其实不是癔病,是被不干净的东西附体了!不然她怎么会用刀割自己、以前还要刺死小世子!”
“啊!”小宫女背后寒毛直竖,颤颤巍巍地抬手指向宫内。
老宫女云淡风轻地拍拍她的背:“传闻而已,怕什么。”
小宫女还是哆哆嗦嗦地捏着老宫女的衣角。
老宫女心中顿觉不妙,转过身去看,就见死寂的黑夜中燃起了亮橘色的火,火焰不知何时已经吞噬主殿背面。
——主殿背后是靖安公主和世子的寝殿。
大火烈烈燃烧,顺着雨将来的狂风,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地烧到了殿中。
火光冲天,没有人知道这火是什么时候开始蔓延的,只知道这片火海无情吞噬了这座曾经辉煌壮丽的宫殿。
一切来的悄无声息又轰轰烈烈,去时只余一抹青烟。
宫人难以扑灭的大火最终结于瓢泼大雨,这场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却没有暂歇的打算,风呼啸着穿过这片残垣断壁。
雨水直直下了一夜,天蒙蒙亮时才见停歇。
没有人知道长乐宫这夜来过一位不速之客,见了靖安公主徐清最后一面。
——
长乐宫前夜。
寝殿角落是堆了灰的布帛碎片,依稀辨认得出曾经精妙繁复的绣工。金制香炉上雕着一只鹰,尘埃重重落在鹰翼上,看不清上面是否被刀劈过留了痕。
淡淡的腐旧味和微微潮湿的木香味沉闷地接管了这个宫殿,帷幔曾经的颜色淡去,主人大抵也记不清原先的样子了。
原先备受宠爱的靖安公主此刻脸色苍白地倚在床柱上,火光映照她脸上那道狭长狰狞的疤,更多看不见的深藏于她旧去的衣袍下,此生不会有人再看见。
不难看出原本的五官生得骄矜明艳,只是眼睛已经浑浊,带着些麻木的意味。
她面前的黑衣人斟酌着开口:“臣还有半盏茶时间,您若是想,可与臣说说话。”
徐清临死前艰难地抓住她的深色衣角,仰头看着似乎从始至终都平静的那张脸,想说什么,却只是张了张口。
终是无言。
从过去先帝捧在掌心娇养的公主,到如今被新帝徐则远困囚深宫的疯子。无数次被旁人阻拦的死亡终于即将降临,徐清应该高兴才是。
这是难得清醒的时候,她却只觉得痛苦悔恨。
恨他徐则远狼子野心,装作闲云野鹤不问朝事,一朝事变,弑父逼母、诛戮兄弟,只为了他口口声声说并无此愿的皇位!
恨自己自小相伴,未曾看出他半分对权力的渴求,从始至终对其真心相待!恨自己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信友人一个一个为她而死离她而去,连自己从及笄时养起的小犬也被开膛破肚喂进她腹中。
而她无知无觉喝下徐则远为她准备的媚药,被送上他人床榻后降旨赐婚,成为架空权臣的一枚棋子。
徐清也恨这个孩子的降生。
每次看见他,似乎那晚的黑暗会再度吞噬一切,令人作呕的粘腻也从未远去,宋璟死前的样子依然历历在目。
她不能怨一同被设计的宋璟,不能怨襁褓中啼哭不止的徐霖,但她也不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癔病吗?她有时会恍惚听见宫人说。
大概是吧,不然她怎么会想掐死亲生的孩子呢?不然她为什么不敢看铜镜里自己那张与父皇母妃相似的脸呢?不然、不然。
旧时帝王家手足情谊深厚的记忆仿佛一场玩笑。
太子哥哥的腿没了,眼睁睁看自己曾经的江山拱手让人,山河一日一日地颓败;皇姐被送去和亲,填补他联合外敌的破窟窿,去年便薨逝了。
徐则远生母柔妃的剪刀镶着亮晶晶的宝石,剪碎父皇送自己的衣裳裙袍,砸在她愣愣的脸上,劈开一道血痕。
徐清看见她微笑着接过仆人递过的剪刀,一点点加深她脸上的伤口,口中净是带着嫉妒的恶毒诅咒。
——曾经那张温婉柔顺的脸上不再遮掩,原来流露出的是如此之大的恶意疯狂。
徐清只觉得其中煎熬苦楚让她喘不过气,或许现在连血肉上的痛苦也止不住癔症发作了。
今天这把火也来自于她亲爱的三皇兄、大徐如今暴虐的帝王徐则远之手,她如何走得出去呢?
与其活活被烧死,她宁愿向面前人求一个痛快,了却此生。
这一生竟然就这么窝囊愚蠢地过去了,临死给自己一个痛快的人竟也只是为利用徐霖血脉造反的钟氏女。
这些年来的一切堵在她干涩嘶哑的嗓子里,徐清却只是眼眶发酸,千恨万恨化作死前一滴泪。
……若有来世,徐清想,若有来世,血债该血偿。
钟含珠把昏死的小世子捞起来。
火焰烧了房中帷幔。
她原打算翻窗离开,转头却见徐清颊上的那滴亮晶晶的泪,刚好滑到那道疤的位置。
于是她又沉默着回去,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了那滴泪。
夜色掩盖了匆匆离去的人,火势越烧越大,而雨水姗姗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