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5 ...
-
一只小菌子独自在戈壁趴着。
菌子没有太多时间上的概念，有的时候他快要热脱水了，就找个石头躲进去。
那正是日头最盛的时候，放眼望去整片大地都是一片茫茫的荒漠。
时厄不知道自己还要多久才能和季云琛汇合。
他就这么一直等着，一直等，等到日头西斜，暮光沉沉地悬在大地之上，将世界染成一片金红。
菌子移动的时候，像一个黑色球形毛毛虫，无数触手在他的身下交替轮换，偶尔会有大风吹过，把他蓬松的毛吹得东倒西歪，沿着风的方向滚啊滚。
时厄一连被大风刮跑了七八次，圆圆的身体在地面上弹射，最终不动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很难走出这篇戈壁的时候，终于，他再次嗅到了人类的气息。
时厄睁开疲惫的豆豆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和饲主一样有着黑头发的年轻男人。
男人穿着一条黑色工装长裤，白外套，脖子上还挂着一条镶着蓝色石头的纯银项链，是时厄从未见过的漂亮石头。
“是......菌子吗？”黑发男人蹲了下来，喃喃。
“叽。”时厄伸出一根触手指了指太阳落下的方向。
于是在男人的眼里，就见一只黑色菌子头顶冒出一根黑色的触手，毫无规律地转着圈，看起来萌翻了。
出乎意料的是，男人似乎听懂了他的意思，朝他露出微笑：“你想去城里？”
时厄抬起圆圆的脑袋，见男人朝他伸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五指白皙且修长，他觉得这只手比饲主的还要白一点。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顺路捎上你。”男人的声音很温柔。
时厄觉得这个人和饲主一样，有着让他亲近的感觉，于是伸出一只触手，试探地触碰了一下，接着三四根触手攀附了上去，趴在男人的掌心。
“我叫谨言，你可以叫我小言。”谨言说着，墨色眼睫微眨，“作为一个异种，这么相信人类可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因为你不知道人类的心思有多么复杂。”
小言。人类。危险。
时厄听不太懂对方的话，只能零星拼凑出大概的意思，人类很危险。
时厄“叽”了一声。
他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很纯净，几乎不掺一丝杂质，之前他遇到露西或者阿哈荻的时候，总能从他们的身上嗅出略微浑浊的味道。
他不喜欢。
谨言一边走着，偶尔会从怀里掏出来一块罗盘，用来辨认方向，他说道：“就比如我，我的职业就是需要在这样的地方寻找你这样的异种，然后卖给城内的有钱人。”
时厄似懂非懂，出于礼貌，他又“叽”地回应了一声。
“......”谨言扑哧笑了，“看在你这么可爱的份上，我绝对会给你找个好人家，让你一辈子吃喝不愁，怎么样？”
时厄：“叽。”
他们就这样走着，边走边聊。
期间，瑾言给时厄讲了不少故事，但时厄总是似懂非懂。
直到垂暮落下，阳光逐渐散去，星辰和极光同时铺悬在他们头顶，时厄突然那看到了一块反着光的金属城墙。
他们刚刚走过的戈壁是人类城邦的最后一道隔离带，从这里依次向外，会越来越危险，这里的危险等级是最低的。
高高的城墙仿佛在人类与自然之间划上了一道明确的分界线，这里温度适宜，气候良好，非常适合各种动物繁衍生息。
谨言经过城门的时候，发现还有不少人在门口排队等着入城检验，轮到他的时候，那名守卫居高临下地看过来，语气生冷：“身份证明。”
“你好，长官。”谨言从口袋掏出一张猎人证，递给对方，“这是我的出城准许证明。”
“异种猎人？”守卫略微惊讶地看着面前的男人，疑惑地往后翻了一页，眉头一挑，“F级......”
“嗯。”谨言笑了笑，“我是做异种宠物的，城内很多人都知道我，您可以打听一下。”
守卫的目光在谨言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他肩膀的一枚黑色菌子上。
确定没问题后，守卫将证件还给了他，示意旁边的人放行。
刚进城，时厄就感觉眼前一下子明亮了起来，四周都是耀眼的灯光。
夜晚，城市街边各种小摊小贩变得异常活跃，偶尔，时厄还能看到他的同类，他们小小的，有的奇形怪状，被关在五颜六色的漂亮玻璃瓶里，作为不同种类的观赏品。
绕过城区一段距离后，谨言走上了一条小路，这里四周都是密密麻麻的居民区，每当有人经过，都会礼貌地和谨言打招呼。
“小言又回来了啊，这次又带了什么新奇物种？”
谨言就把时厄托在手里，拿给邻居们看，获得一片惊奇的赞叹。
“不愧是谨家的儿子，还是这么能干，只可惜他父母也走得早，哎——最近怎么看不见阿姝了？”
谨姝，是谨言的亲妹妹。
谨言也愣了愣：“阿姝，不是一直在街上卖牛奶吗？怎么，她最近没回家？”
“很久不见她了，大概是上个月的时候吧，”一位躺着卷头的粉裙子阿姨回忆道，“她有一次还照常出摊的来着，后面就没怎么见了。”
那一刻，时厄突然感觉谨言的呼吸急促了许多，接着谨言突然拉住邻居的手，言辞恳切：“……您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邻居也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连忙说：“一个月前，她不是和你一起走了吗？”
“走？去哪里？她能去哪？”谨言的语气明显颤抖了起来，“她没地方可去的——奶奶呢？你最近看到她了吗？就是街口五百米那个裁缝铺，她每天都在那里给人缝衣服。”
“没有。”那阿姨说着，建议道，“我们也很久没见过你家老太太了，不如你自己回家看一看？”
谨言点头谢过邻居，转身快步穿过胡同，来到了小区一扇门前，用身上的钥匙开了门锁，第一时间冲进门，喊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而回应他的，除了空荡荡的房间，什么都没有。
“怎么可能......”谨言难以置信地伸手捂住整张脸，用力地搓了一把，试图使自己清醒。
时厄能感觉到那个男人的心情很紧张，就连身体都因为大口喘着粗气而微微颤抖。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男人无力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抱头痛哭。
时厄不明白时谨言为什么要哭，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对方又站了起来，走出了家门。
街道的灯光很暗，零星有未散去的警卫在城市内巡逻，以确保没有高等级的异种在市区出现。
谨言本就长着一张英俊秀气的脸，大多数时候，他优雅的态度都让人感觉他是一个特别温柔的人，心情不好的时候，依旧看上去文文静静的，就连那些警卫看到他都会下意识向他投去友好的眼神。
谨言都一一回应，即便刚刚心情很糟，依旧十分礼貌。
他就这样沿着街角昏暗的灯光拐入一只巷口。
时厄趴在谨言的肩膀上，在不知道经过第几个转角后，终于看到了一丝光亮。
陈旧的金属墙壁泛着铁锈，地面却意外地干净，时厄时不时能听到一些人类在低声交谈的嗡嗡声，但气氛并不像他们之前在大街上看到的那样开放，反而让时厄感觉有些压抑。
道路两旁，遍布着形形色色的贩货商人，时厄跟随谨言走过一片又一片的售卖区域，最终停留在一个标注着【宠物区】的街道附近。
“是谨言啊，今天怎么这么晚才来？”一名宠物贩子看到谨言，放下手里的活计，试图搭话。
“嗯。”谨言朝那人点头，“有点事，想找个人，请问喀莎今天还在不在，我想找她委托情报。”
“喀莎啊，”宠物贩子挠了一下后脑勺，“最近城区查黑市纪律查得紧，她又是这块的老大，正躲在地下基地里随时监督着，要不你现在去找她，应该还在。”
谨言朝对方告别，准备去地下基地。
路上，时厄看到了许多奇怪的生物，有长着猫耳朵的，像史莱姆一样的白色球球，还有兔子模样的异种，毛茸茸的屁股上长了一条黑色的，像蚯蚓一样的尾巴。
“叽。”时厄好奇地探着豆豆眼，“叽，叽叽。”
谨言脚步微顿，停在了那只兔子异种摊位不远处，对时厄说：“这只兔子，它是一只异种混血，同时保持着普通兔子和异种的组合形态，你很好奇？”
时厄：“叽。”
谨言语气温和：“可惜它已经有主人了，我们养不了哦。”
他刚说完，摊贩就从笼子里一把抓住混血兔子的耳朵，提给了对面的一名买家，然而买家看上去并不是很买账，摊贩和他交谈了两句，接着又从旁边的抽屉里取出一把钳子。
就见那把泛着寒光的钳子上遍布着许多尖锐的锯齿，摊贩左手熟稔地捏着兔子耳朵，右手用钳子用力往兔子那条黑色的，正在蠕动的尾巴上一夹。
那只兔子拼命地想要挣脱，发出尖锐的啸叫，周围的人听到惨叫，都齐唰唰地看过去。
下一刻，那条蠕动的黑色尾巴咔地断裂，鲜血顺着钳柄不停地往下滴落。
黑色的尾巴掉在地上，像一个失去头颅的游蛇，左右挪动垂死挣扎着。
时厄触手缩了一下。
谨言低声安慰时厄：“别害怕，那只兔子只是被‘去异’了，它的价格和品相都不低，以后大概率会遇到一个很好的饲主。”
“叽？”时厄发出疑惑的声音。
“什么是‘去异’？”谨言像是自问自答，惹得旁边一位正在看宠物的大姐朝他投去一个异样的眼光。
“其实，人类和异种已经在这个世界共存了几百年，在现在的社会中，时常会有不同的动物和已经变异的异种配合，得到一个同时具有两种生物特性的混血。”
“不过这种混血大多没有生育能力，”谨言说着，抬脚在走廊走着，“又或者在某些方面存在巨大缺陷，比如智力低下，大脑发育不全，身体畸形，全方位异种化等等，然而这种缺陷，只有在经过成千上万次人为干涉后，才偶尔会有奇迹发生，就比如那只兔子，它只有一条异种外形的尾巴。”
时厄安静聆听，路过那只摊子时，它看见对面那名小贩朝兔子断尾处套了一只很小的，像螺丝帽一样的金属饰品。
“刚才那个买家觉得这兔子的尾巴不好看，”谨言叹气道，“而且作为宠物，它最重要的职责是哄人类开心，异种的尾巴有很大几率会伤到饲主，出于安全考虑，人们就把它的尾巴‘去异’了，那块金属是为了控制异化不再继续发育。”
时厄继续“叽”了一声，懵懂地看着谨言。
“不过你放心。”谨言悄声说，“从我手里卖出去的异种，都会得到很好的待遇，而且你只是一个菌子，不需要‘去异’。”
时厄：“叽。”
他们离开了宠物区，来到了一个到处挂着机械零件的地方。
时不时有一些衣着朴素的人走进旁边的店面更换机械配件，比起嘈杂混乱的宠物市场，来这里的人更加沉默寡言，由于是下班时间，人流量很大，时厄好几次都差点被摩肩擦踵的人们碰到。
谨言的身高不矮，走在人群里的时候还高了大多数人一个头，时厄借着谨言的肩膀，勉强能看清一些情况，但效果聊胜于无，基本看不清人脸。
就在这个时候，时厄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清香，但此时的他困倦无比，脑子里迷迷糊糊的，只隐约看见了一片灰色的衣料，转瞬便消失不见。
另一边，季云琛被露西热情地拉着来到了一间机械店门里。
露西盯着他不苟言笑的脸，说：“我知道，那只菌子是你养了很久的宠物，但它已经丢了，你要不想开点？哎，你这么帅一小伙子，怎么老皱眉，再这样下去很容易长皱纹，显老。”
季云琛眼睫轻眨，说：“我没有想不开，也没有不开心，还有，我......”他指了指自己的脸，神色清淡，“很显老吗？”
露西倚靠着门口货架，连忙一摆手：“......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季云琛：“谢谢。”
露西：“......”
二人相顾无言。
这时，季云琛像是突然感觉到了什么，往门外望去，黑檀般的目光一沉。
那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一个黑发男人从他眼前经过，肩膀上隐约有一只黑色的，毛茸茸生物。
季云琛立刻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人，抬脚就往门外走去，旁边的露西“哎”了一声，跟着走过去，“你又要去哪？”
季云琛脚步未停。
他好像看见了他的菌子。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05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