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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大帅八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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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帅八月底出兵,十月上才回了杭城。李承恩随着队伍来去走了一遭,回了杭城自己的公寓里时,公寓的书桌上已积了厚厚一层灰。
他在这间公寓里住的时间不长,前后不过一月左右。那时他雇了个小大姐每周上门打扫,到了后来,打扫的日子却是一拖再拖,直拖到那小大姐都嫁了人,他才慢悠悠回了家。
大帅用从杭城的商人手里筹来的军费又打胜战,回杭城那日,城中男女老少都上街,想要看看这打了胜战的队伍的模样。李承恩却是混在人群里,悄无声息回了公寓。
他这厢才把钥匙插|进锁孔,对门的邻居便大开了门,给他递来了一沓书信,讲是这些日子堆在他门口,邻居好心替他收着的。
这又不是人家分内的事,李承恩自是再三感谢了邻居,拿了信进屋,日期往先的几封都是叶英托人送来的。他们上几个月里常常书信往来,舞会那日他匆忙逃跑,想必叶英也没有放在心上,只是他李承恩一人,为着自己难以启齿的念头,羞于见叶英。
可这些话却不能说给叶英听。
李承恩想着,手上却是飞快地拆开了叶英写的信。叶英的信中也没写什么,左不过是讲些学堂里的趣事给他听,什么有女学生为着他的退学害了相思病、新的转学生总被拿来与他比较之类的。
他们相识不久,却是互相间讲了许多贴心的话儿,虽不能叫做交浅言深,却也可称一句知交好友。可如今算来,他与叶英能谈论的话题,左不过是围绕着学校里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他在外头每每有事想要与叶英说,可抽出信纸,只要想到那晚的叶公馆花园,他便无颜再想叶英。
可看着信,李承恩却觉得,这几月的所有烦恼,不过是他庸人自扰罢了。
他也顾不上打扫卫生,只一把掀开了罩在沙发上的白布坐了下去,急急地又往后翻了几封信,却再不见叶英的笔迹。
大约是叶英察觉到了他的冷漠。李承恩想着,心里却闪过了个念头,不知道叶英听没听讲,他与大帅一同出兵的事情。或是他知道了,才没有继续着人送信到公寓呢?
这样的想法在李承恩的心里越发壮大,他站起身,围着茶几团团绕了几圈,想要见叶英的冲动愈演愈烈。他顾不上洗刷掉身上的灰尘,匆忙换了身还算干净的衣服,就揣着几封信去了叶公馆。
叶公馆还是从前那个叫阿同的听差看着门。李承恩上前去,阿同像从前一样谄媚得迎上来,可比从前却又不同。李承恩说不上哪里不对,他照旧打赏了阿同一张钞票,似往常一样开口问道:“大公子在家吗?”
阿同听了却是直摇头,回李承恩道:“大公子这段时间都不在公馆里,不过老爷在,可要我替您去通报老爷一声?”
李承恩摇摇头,背着手慢悠悠晃出了胡同。过了两日他又捡着阿同看门的日子去了一次,只是阿同还是那套说辞,一字未变。这些话落在李承恩的耳朵了,成了叶英不想见他的铁证,他心灰意冷,把几封信丢进了抽屉深处。
大帅回城,要办的事还有许多。李承恩在营中忙碌了几日,大帅遣了个卫兵来传话,让他同去叶公馆赴宴。
叶孟秋在为大帅筹军费一事上出了大力,一跃成了大帅的知己,替大帅办庆功宴,又比上回多了几分家常的亲昵。大帅带了几个子侄,叶孟秋的四个儿子也统统得了个桌前的位置。
只是不见叶英。李承恩几度偷偷寻人,却是连常跟着叶英到处跑的罗浮仙都不见了。他有些心神不宁,连席间大帅与叶孟秋说了些什么,也没太听进耳中。
饭是囫囵吞下,饭后由李承恩作陪,大帅与叶孟秋聊天的地方从饭桌转到了牌桌前。叶太太领了几个小孩下去,大帅便有了机会问些方才不好问的事。他推了张九筒,低声问叶孟秋道:“大公子身体如何了?”
这话一出,李承恩顿时来了精神,竖起了耳朵仔细听着。
叶孟秋却是苦笑连连,谢过了大帅的关心,又道:“如今还在医院里养着,这病大约是治不好了。”
他二人后面又说了什么,李承恩已记不住。他听了医院两字,整个人便失魂落魄,最后算钱,也不知输了多少。晚上躺在床上,翻来滚去熬到天明,立马乘着电车去了医院。
医院里人来人往,多是抱了鲜花水果来探望病人的人。李承恩头脑一片混沌,却是找护士问到了叶英的病房,才后知后觉自己两手空空前来,到底失了礼数。
可他究竟是不敢去见叶英的。如今空着手,到底是助长了心中那股不见叶英的气焰。
李承恩不免有些踌躇。他方才急冲冲上了医院三楼,如今却是踩蚂蚁般慢慢下了楼,坐在医院门口唉声叹气半日,引得许多人侧目,才一拍脑袋站了起来。
纵然不为见叶英一面,只为着他从前与叶英关系那么好,他也该去探望叶英。李承恩心里想着,眼见街头走来个老农,肩膀上挑了两筐苹果。他几步走了过去,掏了钱,把那老农的苹果连果带筐统统买下来,拎在手里一路到了叶英的病房前。
叶英住在医院的特等间里。李承恩扒着病房的门看了半天,却不见人影,只能敲了门,拎着苹果走了进去。
进了屋,却是被吓了一跳。叶英头发全白,如今正闭着眼,靠在床头,由罗浮仙喂饭。
李承恩呆呆看着,手中的两筐苹果也忘了放下。还是罗浮仙先转身与他打了招呼,他才回了神。他把两筐苹果放在墙角,慢吞吞地走到叶英床边上,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还是叶英先开口。叶英循着动静转向他的方向,笑容一如既往,唤他道:“是承恩吗?”
李承恩点了点头,又发觉叶英看不到了,忙“嗯”了一声。
叶英却笑道:“方才还与罗浮仙说起你来,听讲了你打了胜战,我还想有没有机会当面恭喜你。”
他摸索着把盖着腿的杯子往身上拉了拉,想在床边给李承恩让出个座位来。李承恩承情坐下,又替叶英掖了掖被子。他不敢开口,只怕泄露了声音里的委屈,反倒让叶英伤心。
叶英却没有这么多顾忌。他歪着头,像往日与李承恩说话那样问道:“你带了什么来看我?”
李承恩闷声闷气地开口答道:“我买了两筐苹果。”
“哦,这样啊。”叶英点点头,笑道:“哪里有人买两筐苹果来探望病人的?你想我吃到哪年哪月去?”
他这话一出,却是被罗浮仙连连嗔怪道:“李大少买苹果来看您也是他的一番好意,哪里有您这么说话的。”
叶英却只是笑笑,不去反驳罗浮仙的话。
罗浮仙不懂的,李承恩却是明白了。叶英的话,分明是为他开脱,就如同他们往日一样,总是处处为他着想。他不由得眼眶赤红,拉着叶英的手道:“苹果吃不完就种去庭院里,这样就每年都有新鲜的苹果吃。”
叶英语气轻松,对着李承恩说道:“我们叶家可不会短了我的两个苹果吃。”
李承恩却是胡搅蛮缠道:“叶家给你买的苹果是叶家的,我给你买的苹果是我的,这可不同。”
叶英听李承恩语气轻松起来,也乐得与他乱说些胡话,干脆便说道:“你分明是让我去种苹果,可怜我瞎了眼,还要落个照管苹果树的差事在身上。”
李承恩闻言,心就像被人紧紧攥住。他俯下身子,一把抓住叶英的手,轻轻问道:“好不了了吗?”
叶英微微摇头,轻声道:“请了中国大夫和洋人大夫都看过,说不会好了。”
他握了握李承恩的手又松开,安慰他道:“也不是完全看不见,只是看不清楚罢了。”
罗浮仙再也忍不住,放下手里的饭盒就掩面奔了出去,李承恩却是往叶英的方向又挪了挪,与他紧紧挨着。
十月间,杭城的风已经夹上了寒意,叶英握着李承恩的手,却感觉温暖干燥,想抱着个火炉。他不由得紧紧抓着这只手,也不知再说给谁听:“我从前总是不想听父亲的安排,接手家里的生意。你说你有路子,能到北方去。如今我再不用管这些生意上的事,你应当为我高兴才是。”
他的眼皮微微颤动,像是心脏在跳动一样,说话的语速亦随着这阵颤动越来越快。
叶英拍了拍李承恩的手心,唇角翘起:“如今这世界对我来说太不一样了,我恐怕还要好些时日才能适应。好在我已经见过你的模样,记得了你的脚步声,以后只要你来看我,我一定会认出你来。”
李承恩任由叶英一下轻一下重地拍在手上,学着他的样子语气轻松:“那我来看你,你可要请我吃你亲手种的苹果。”
叶英笑着道:“亲手种的没有,只有叫人买的。”
李承恩抓住他的手紧紧握着,像是吃了大亏般笑道:“也罢也罢,买的就买的。”
回答他的是叶英欢快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