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光幽梦》长夏江村

10、纪卿尘 半山听雨

　　非烟转头看向白衣男子的一瞬，男人也正好抬头看非烟。

　　男子眉如墨画，目若秋波，面若敷粉，唇若施脂，漆黑浓密的长发在颈后闲闲束着。他面容明朗，流光溢彩，俊美的几乎不像男子。但最吸引非烟的，是他的目光，虽怒时若笑，即嗔视而有情。

　　雨继续淅淅沥沥地下，但太阳却朦朦胧胧地露出脸来。橘黄色的光线闲闲照进男子的眼眸，更添清澈温柔。非烟脑海中闪过一句歌词：“虽然不言不语，叫人难忘记。那是你的眼神，明亮又美丽……”

　　白衣男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非烟惊觉自己失态。赶忙收回目光，整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嗫嚅说道：“避雨，打扰了！”

　　男子点点头，继续弹奏刚才的曲子。他周身气质悠远高旷，有出尘之态。

　　非烟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去打扰主人的雅致，连拧衣服上的雨水也是小心翼翼。

　　一曲终了。非烟道：“好一曲半山听雨，与这景很相称啊！”

　　男子抬头看向非烟，：“你知道这首曲子的名字？”

　　“我学过……啊嚏……”一阵风吹过，非烟打了个喷嚏。“不好意思……”非烟窘道。

　　男子起身，“跟我来吧，喝杯热茶。”

　　非烟道了谢，随男子进入室内。

　　房间打扫的很干净，家具不多，淡墨山水画的两扇屏风隔出内外间。桌上正煮着热茶，旁边零散放了几个金黄的橙子，木质小托盘里装着瓜子和点心。

　　非烟坐下后，白衣男子倒了杯热茶给她。手指修长，骨节白皙分明，不愧弹得一手好琴。

　　茶香满口，是上等的祁门红茶，温和细腻，回甘绵柔，用来祛寒暖胃最好不过。

　　男子拿了件披风出来，天青色的料子，轻柔的丝绸质地。非烟也不客气，道谢后披在身上。

　　“你是新来的学生？”

　　“是的。柳……我叫非烟……您是纪先生？”

　　“对，纪卿尘。你知道我？”

　　“听校工提起过。说您不喜有人闯入药圃，今日避雨，学生打扰了！”

　　“无妨。”

　　非烟不知道的是，正是刚才她即使淋雨，也小心翼翼没有踩踏药圃，纪卿尘才破例请她喝了杯热茶。至于出借披风，确实不像纪卿尘平日的风格。但人的念头，谁又说的清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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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短的对话后，两人没再开口。非烟双手抱着茶杯，小口啜着清香的热茶。穿着披风，非烟浑身温暖，感觉又活了过来。她起身到门廊处看雨是否小了些。

　　纪先生拿出一只鎏金博山炉，点燃香料，缕缕轻烟从镂空的山形上散出，宛如云雾盘绕的海上仙山。沉香乌木的气息厚重而宁静，带着一股温柔扑面而来，有不食人间烟火的高雅。

　　纪卿尘把古琴放到自己面前，轻轻地弹奏起来。非烟静静地站在门廊上，仰首望着雨滴一滴滴坠下。

　　外面一边下雨，一边太阳西悬。阳光照在非烟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纪卿尘抬头望见这一幕，一样孤独而又瘦削的背影，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看到的一个遥远的印象。

　　那是“毒王”叔叔带来的一个女子，也是这样清雅美丽。他曾看到她站立在庭院里的一棵梨树下，洁白的梨花簌簌落下，背影好像也是这样的。

　　那时候父亲和叔叔还没有闹翻，后来好像也是因为这个女子，叔叔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药王谷。

　　“依依姑娘……”“依依……”喊声由远及近传来。

　　有人找了过来。应该是柳青山醒了，见到外面下雨，不见了女儿，便和阿宝来找。

　　果然，非烟走出门廊，看到赶来的柳青山和阿宝，各打了一把伞，在山路踟蹰而行。

　　“爹爹，我在这里。”非烟回应道。她声音不大，怕扰了弹琴者的雅致。

　　“纪先生，父亲来寻了，我回去了，打扰了！”

　　白衣男子点头，琴音不绝。

　　非烟回头看了一眼，福了福身子，准备离开。却发现自己穿着对方的披风，她稍一犹豫，思忖是否现在还回去。男子没有抬头，却仿佛知道非烟在想什么，淡淡说道：“披风你先穿着吧。”

　　“那先谢过了，改天登门给您送来。”男子点头。

　　非烟和父亲相携回了饭堂。雨停了，东边现出淡淡的彩虹，横跨天际。颜敬宣也醒了过来，非挽着陆青山去了自己的兰堂，想着两人通宵畅谈。非烟由阿宝带到住宿区，安顿下来。

　　宿舍是一间独立的房间，在第三进西侧，最南边，门朝东。里面用两扇屏风分成南北两部分，起居室和卧室。

　　许是女子住的地方，屏风上绘了灼灼的桃花。房屋西墙立有博古架，架前放置古香古色的一桌一椅。桌上一架黑漆烛台，半人高，枝干向外伸展出花叶，每片叶子上放一只莹白色的蜡烛，大约有十二支蜡烛。房屋南侧开了大扇的窗户，木质红漆的窗棂。推开窗户，可以看到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谷，近处为了安全，安置了竹栅栏，挂着禁止翻越的木牌子。

　　进入卧室，西面一扇窗子，下面放了一张木床，外罩轻纱蚊帐，帐子两角轻轻勾起，上面铺着洁白的床单被褥。东面也开了一扇窗户，下面是一张梳妆台，其上放了一面铜镜，光可鉴人，让房子变得更加明亮。一块儿淡紫色的流苏镜布折叠整齐地放在红木质地的梳妆台上。梳妆台旁放了一个棕色大木桶，应该是洗澡用的。

　　非烟一看空间这么大，便通知了校工阿宝，让其下山把自己的胭脂水粉、衣物书籍、防虫熏香等东西让春桃或小厮带上来。自己则出去溜达。

　　来之前，非烟就大体知道了这里的布局。学院共七进，每一进分东西两片，每片包含三间教室，教室之后是十间学生宿舍，每位学生一间。再之后就是洗衣房、澡堂和茅厕。三进和四进住着女学生，可住四十人。七进住着十几位先生，最南边的阁楼是颜院长的兰堂，因他喜爱兰花，且房内养有多盆珍稀兰草而得名。其余四进住着男学生，布局是一样的，总共可住八十人。这样正好是四个年级，每个年级三十人，共一百二十人。

　　第一进的教室以花木为名：梅见、桃夭、梨落、竹亭、松室、江离；第二进以音乐和书画为名：宫商、角徵、羽音、丹青、水墨、临池；第三进以文章为名：百城、书田、经笥、万卷、华章、佳作；第四进以地方为名：桃花源、黄鹤楼、滕王阁、西子湖、寒山寺、白帝城；第五进以宝剑为名：干将、莫邪、鱼肠、纯钧、承影、赤霄；第六进以草药为命：桂枝、柴胡、连翘、商路、川乌、厚朴；第七进以星辰雅称为名：星汉、白榆、河图、海宫、泰阶、翠辉。六座阁楼，除了最南边的兰堂，第六进的悬壶阁，其余四座皆建成了藏书馆。学生没课时，很多就去藏书馆看书消磨时间。

　　学生们没有固定教室，有课程表，按要求提前到达指定的教室上课。学生们发有院服，白色杭绸或棉麻的直裰，也配有练功服、舞蹈服装和骑马服，当然，如无特殊要求，也可以穿自己带的衣服，前提是符合学校环境，不能太过暴露或夸张。衣服平日大都是校工送到村里去洗，每名校工负责两三人。饭菜在饭堂吃，不想去时可以让校工捎带，很是省心。其余大把时间就是学习、与同学交流等。如果能胜任这里的课程，生活是很惬意的。

　　非烟在学院闲逛了一会儿，天色渐晚，便回房休息。春桃他们上不来山，阿宝带回了非烟的物品。她不愿再去饭堂吃饭，便给给阿宝一张百两的银票，让他把饭菜送来。阿宝拿到这么大额的银票，吓得连连摆手。他只是山下农家的十几岁孩子，在山上当校工挣些钱，补贴家用。哪里见过这么大额的银票，当下说什么也不敢收。非烟把银票递到阿宝面前，笑着说道：“拿着吧。我不想去饭堂吃饭时，就由你送吧，一年的跑腿费，不多。”阿宝看着眼前少女白皙的手，有些脸红，小声说道：“几年的费用也够了。依依姑娘，您出手太大方了。多谢了，以后有什么事情您吩咐。”不愿再违逆少女的意思，阿宝小心翼翼地接过银票，生怕碰到非烟的指尖，唐突了女子，随后退了出去。

　　非烟锁好门窗，洗簌完毕，躺上床。她走了大半天路，又淋了雨，很是疲乏，不久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