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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原来成人的世界没有童话 直到在报社 ...

  •   直到在报社的工位上坐下来,班比还有些惊魂未定。
      不是说起床后会很快忘记做过的梦吗?那个讨厌的梦怎么还牢牢的占据着她的脑子?还那么真实?
      “喂,发什么呆呢,小土豆,”师傅阿陈推她一下。
      “阿,”她晃过神来,忙说,“没、没什么,我可能。。。没睡醒”
      “我是问你,圣诞节怎么过的?”
      “唔,怎么过?在家蒙头睡觉啰,”班比干脆抢在他前面自嘲“我又没行情~”
      “你看看你!不是师傅说你!女仔要会打扮,再怎么样也要有女人味儿,才有男仔来追嘛!”
      “师傅,你这么会,追到手多少女仔呀?”班比打趣道,和这班人插科打诨,倒正好可以驱散她心头那片阴影。
      “我?我是不行了,自从遇到我老婆,就给她套牢了。喏,俩个孩子一生,房贷首期款一付,我就成了给她们娘仨打工的!每个月一发薪水,我见都见不到,全都充公了!”
      “怎么,后悔结婚早了?那下次见到你老婆我可要告诉她,师傅后悔啦,想接着当黄金单身汗啦!”
      “黄金?我黄泥还差不多!咱们主编那样的才是黄金单身汉,他都赶着去结婚,我一滩烂泥,有什么可后悔的?”
      “主编?结婚?”班比木然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大脑似乎宕机了,无法理解它们组成的意思。她的脸色依旧是平静的,甚至带着点笑意,可是嘴唇却开始发白,整个人仿佛突然被抽走了魂。
      旁边的阿坤听到大瓜,放下手上的活,饶有兴味地靠了过来。阿陈见自己消息如此灵光,很是得意,愈发热火朝天地入卦起来。
      “对阿,主编昨晚向□□星求的婚,婚礼就定在元旦。嚯,真是赶,圣诞节才求的婚,元旦就结婚,怎么这么急,该不会。。。”阿陈冲两人挑挑眉,意有所指地一笑 。
      “有了也不奇怪呀!”阿坤会心一笑“是你,你不急阿?人家大明星,又有钱,又有名,还漂亮,你不想赶紧抱得美人归?”
      “我倒是想!可惜人家看不上我呀!”阿陈一顿足,又忽地挺起胸膛,“还得是咱们梁主编,仪表堂堂,靓仔一枚,人家喝过洋墨水,是美国回来的正经海归!一进咱们报社就从责编做起,喏,我那时候就已经入行做狗仔5年了,5年又5年,人家一路升升升,飞黄腾达,5年过去,已经升到主编,等到再娶了大明星,只怕要自立门户,做大老板去了。我呢,一样5年过去,我还是狗仔,今年是狗你,明年是狗仔,只怕做到死,也是个死狗仔哈哈!”
      “你就是做狗仔的命!人各有命,知道吗?”阿坤跟着他一起笑了。
      可是班比没有笑,她就定格在刚才那个表情上,仿佛失了魂。阿陈觉得有点不对劲,可又不明白哪里不对劲。女人嘛,她们的心思,男人哪里猜的透。
      “班比,你打算包多大的红包?毕竟你是梁主编召进来的。”阿陈试图把气氛带起来。
      “大家包多少,我就包多少。”班比下意识地回答。
      “唔,也可以啦,我也是这么想的啦。”
      尝试失败,气氛依旧冷下来,两人见越聊越没意思,干脆耸耸肩,各忙各的去了。
      班比不知道接下来的这一天,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竭力装作专心工作,忙得不可开交的样子,心里却只想着一件事:千万不要让我看到梁秋生!
      谢天谢地,这一整天,都没有人指派她去向主编汇报什么,否则她真不知道要用怎样的表情面对他——她真怕自己一看到他那张脸,就会控制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可是骗我的人是他,为什么却是我不敢见他呢?
      她不明白。她只知道,今天她不能看到他,不然,她会死的!心脏痛得仿佛给人捅了一刀,可她却还要用尽力气装做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她不知道,这两样,究竟哪个令她更痛些。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梁秋生要骗我,昨晚他不是刚吻过我吗,他不是还要见我妈吗?为什么转头就去向别的女人求了婚?
      悲愤涌上喉头,她多么想放声痛哭,却蓦然惊觉,怎么她竟连痛苦的资格都没有。
      梁大主编和□□星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一对璧人,佳偶天成。
      她算什么?她和她这段没见过光的爱恋又算什么?
      即使她嚷的人尽皆知,在众人眼里,怎么看也都是她这个自不量力的实习生,舔不知耻地想攀高枝,竟去抱人家主编的大腿——还给人堂堂正正地退了回来。
      毕竟他与姜雪如的恋爱并未避人,不过欺负她一个初来乍道的实习生,路子窄,耳聋眼瞎,混然不知罢了。
      更何况,他这样高调的求婚,不正说明他根本就不在乎被她知道。
      为什么?为什么他可以这样对我?
      那些吻,那些耳鬓厮磨,那些海誓山盟言犹在耳。可笑的是,她此刻仍旧相信他是爱她的。
      那么他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竟不怕她伤心吗?
      整整一天,班比都在困惑和不甘中挣扎。
      为什么?
      一下班,她就冲上驶来的第一辆巴士车,也不管究竟会被带到哪里。
      为什么?
      她只想找个人问问,究竟知道为什么。
      巴士一路走走停停,人们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少女揣着心碎,茫然无依,可是这个世界却丝毫不受影响,依旧有条不紊的运作着,甚至不肯为她哪怕晚点一分钟。
      巴士准时准点的驶入海湾,靠在站牌下,终点站到了了。
      车上的人们鱼贯而出,在海岸边三三两两的散开,只有班比,形单影只,本能地随着人流,挪动双腿,不知不觉也来到海边。
      夜色中的大海黑沉沉的,冰冷的海水一波一波地冲刷着沙滩,像不知什么人,在向她温柔地招着手。
      班比呆呆地望着大海的尽头,那里是无边的黑暗,她的双目失去了焦点,只顺从着这召唤,向大海深处走去。海水很快浸湿了她的球鞋。
      真冷啊。
      她打了个寒颤,忽然清醒过来。
      海水已经浸到了她的膝盖。
      怎么,我什么时候走进海里的?该死,冷死了,这样要感冒的。
      班比急忙转头,趟着海水跑回岸上。
      岸边上,一对同行的女生注意到她有一会儿了,见她跑回来,方才放下心来,舒了口气。
      “你还好吧,小姐。”其中一个女生忍不住问道。
      “放心,死不了,”勇气忽然莫名涌上心头,班比回她一个微笑,“我只有这一条贱命,自然不会随随便便丢掉。”
      可是,太冷了。班比在沙滩上跳了几下,又跺跺脚,不行,裤子都湿透了,黏答答的吸在腿上,冷风一吹,简直销魂。她左右看看,踟蹰半晌,干脆在沙滩上坐下来,用沙子把自己的小腿和鞋子都埋起来。最后一班巴士也过了,打车回家要足足两百块,她宁可在这里坐到天亮再走。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她一点也不想回家,一想到那个手臂都伸不直的家,就让她格外的喘不过气来。我宁可在海边坐着,天大地大,至少能容我摊开手脚,班比想。
      她也完全没想过要告诉妈妈何佩荣,寻求母亲的安慰——妈妈已经够累了,难道她要烦恼的事还不够多吗?小时候,班比的亲生父亲游手好闲,只会赖在家里要钱酗酒,喝多了就大呼小叫,摔东西打人,一家人每天活得心惊胆战,终于有一天,母亲带着她们三姐妹逃了出来——班比有时会想,妈妈为什么没有扔下我们,自己逃走呢?她这么一个瘦小的女人,字都不认识几个,又一无所有,逃出来后甚至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还带着我们三个不是累赘吗?或许母亲根本什么都没想——不论如何都要带着自己的孩子,一家人一起活下去,这大概是何佩荣作为母亲的全部本能。那之后,为了养活三姐妹,为了一家人不被饿死,又或流落街头,母亲像上了发条的陀螺,脚不沾地的从早忙到晚,打完一份工又急匆匆的赶去下一份,晚上回来又要煮饭洗衣,操持家务。三姐妹也都很懂事,早早的就帮母亲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班比和小妹几乎都是大姐带大的,那时候一家人连住的地方也没有,就睡在母亲帮厨的酒店仓库里,幸好后来遇到了继父。继父虽然没什么钱,但是性子随和脾气又好,一家人一齐努力,总算慢慢租得起劏房,逢年过节的餐桌上,也能见到煲汤了。小时候,班比总是盼望着生病,因为生病的人,会有一碗专属的瘦肉水补身,那是母亲在剁碎的猪里脊里加了莲藕碎,压成肉饼,放在汤盅里蒸了整整两个小时的美味,鲜甜清润,入口即化。对班比来说,那就是母亲的味道,吃到嘴里,便能安下心来,又生出无比的力量。
      即使是在最艰难的日子里,母亲也从没想过不让女儿们上学,她什么也没说过,没说过爱,也没说过艰难,她只是早早攒好女儿们的学费、书本费,把汤盅里仅有的几块肉夹到女儿们的碗里。何佩荣是个沉默的女人,她默默的接下命运砸过来的一个又一个重担,一声不响,负重前行,几十年如一日的,只想着把日子过好。她没有歇斯底里,没有逃进酒精和爱情的幻梦里放浪形骸,更没有气急败坏地打骂孩子来宣泄愤懑——这就是她能给女儿们的最大的财富——她用一生教会了她们面对苦难唯一的出路——不要逃避、不要憎恨、不要退缩、不要放弃,就用你全部的力气向前走吧,就这样走下去。
      相比于这些真真切切的苦难,我这小小的失恋又算什么呢?
      寒冷终于让班比清醒起来,在爱情的烈焰里烘烤了一天的心凉下来,她冷冷地看着自己烟花般灿烂的初恋,燃烧过后,只剩下一堆灰烬。
      呵,什么狗屁爱情,在生死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是阿,什么狗屁爱情。
      可是和梁秋生的爱情,却仍旧是她渺小的生命里,曾拥有过的,最美好的东西。
      一想起那个人,班比的眼泪又不受控制的喷涌而出。
      不,我不要哭!班比立刻愤愤的想。她咬紧嘴唇,狠狠在眼睛上摸了一把,摸了一手背湿淋淋的泪水。哭有什么用?哭能把梁秋生哭回来吗?如果能,我现在就到那个混蛋面前哭个天崩地裂,哭到他下跪认错——可是,可是我只是不明白,我不过是一个21岁的普通女生,有什么值得他如此筹谋的?
      彼时班比刚踏入社会,机缘巧合,应聘进了报社,发薪水的第一个月,她把钱全都拿回了家,妈妈看着她笑得好欣慰,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一些。
      是了,那时我太开心了,我感激他,梁秋生,是他招我进报社,他给我机会,带我入行,他那么高大、英俊,他似乎什么都懂,什么事都难不倒他。我崇拜他、爱慕他,相信他就是我的王子、英雄和大树,只要有他在,一切就都充满了希望,他会救我于水火,从此和我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可是原来,我只是唱了一出爱情的独角戏,一切都不过是我给自己织的一个美梦。
      像班比这样的普通女孩往往面临着这样一种困境,她们身边没有一个教导她们洞察世事人心的聪明人。她们一无所知的涌入社会,像一群绝佳的猎物——天真、单纯,被教养塑造成最乖巧听话,驯服的模样,浑然不知这世间有多少欲望、谎言和欺骗。她们无法从父母身上学到看穿谎言的技巧,学到洞穿世事的智慧——因为他们的父母也浑浑噩噩,他们只是在忍受着生活,自顾尚且不暇。而就因为这单纯,天性善良的女孩子们会本能的把这世界和男人女人都想象成童话里的样子——爱与美好,只要有真心。所以她们注定要栽很多跟头,吃很多亏,忍受过伤心甚至绝望,才可能在跌跌撞撞中看清这个世界的真相。
      ——这就是好女孩的诅咒。
      不过,班比的这条路显然比别人走得快一些,从母亲那儿继承的务实和坚忍发挥了作用,让她迅速拨开伊甸园的迷雾,看清了这个世界关掉美颜的样子。
      她很快和自己和解了——原来男人可以这样一脸坦诚、日复一日的撒谎,原来人和人的想法可以这样天差地别——虽然我还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是没关系,或许等我也到了三十几岁,自然能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事情既然已经无法改变,现在我就不去纠结了,我只做我能做的事——我能做什么呢?
      她想起那个逼仄得让人难以呼吸的家——我想有个大一点的、舒服一点的家,我们一家人能够轻松自在、无忧无虑的生活——我要赚钱,我要想办法赚很多很多钱。
      原来爱情不能拯救我,原来男人不是我的盖世英雄。
      只有我自己能救自己,我,就是自己的盖世英雄。
      班比坐在渐渐空无一人的沙滩上,随着渐渐失去的体温,越来越清醒起来。
      她21岁的人生里从未如此的清醒,就像破晓时拂过海面的,凛冽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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