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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红 寒冬腊月, ...

  •   寒冬腊月,积雪满庭。
      宫墙之外,梅树上一枝新红,斜入墙内。
      灰墙白雪相映,更衬得枝头那抹艳丽灼烁逼人。
      苏暖昭坐在简陋的屋子里,她向来惧寒,此刻冷风猎猎,穿过破损的窗纸,吹得她昔日粉面苍白,双手指节通红。
      摆在面前的炭火已经熄灭了,她徒伸着手,放在半空,一双凤眸寂寥的看着桌子上的半只白蜡。
      这是冷宫里的最后半只蜡烛了。
      苏暖昭被废去贵妃之位以来,迁居于此十日。
      放在往常,十日眨眼便消磨过了。
      可如今,一切却格外漫长。
      墙倒众人推,她从未度过如此清苦的生活。二十年来,她皆是被人置于掌心百般呵护,当下却连个婢子都没有。
      她等了十日,看着日居月诸,东方自出;看着阴云漫天,遮掩日月;看着寒寒飘雪,落满门庭。
      瞧,这上天连几寸阳光也再不愿意施舍于她。
      她始终没有等来别人接她出去。
      也对,她私通之事被撞破,父亲郁结而死,母亲卧病在床,宗族受她牵连满门籍没,谁会来救她?
      其间倒是有两个人来看过她。
      苏暖昭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让人生厌的面孔。
      那是她被赶来冷宫的第三日。
      她被人夺了舍的妹妹,苏暖仪,在侍从们的簇拥下缓步走至破败的殿门。
      正是雪后,阴沉的天光之下,女子粉白绒装工整,大氅曳地,手端精美暖炉于腹前,指上丹蔻如血。
      苏暖仪蔽退一众侍从,棕褐色眸子盈盈若水,清丽的脸庞平静又柔和。
      微风拂乱她鬓角发丝三两根,她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分外义正严词道:“我本是天上的七仙女,神君发现凡间有妖妃祸世,便派我下来拨乱反正,扭转局势。”
      “姐姐,你德不配位,祸乱朝纲,还妄想弑君夺位,便只能落到今天这个下场了。”
      “下辈子改过自新,做个善良的人吧。”
      她还看到了她眼底暗含的嫌恶,像看垃圾一般。
      成王败寇,到底是她输了,苏暖昭当时只冷笑一声,别过脸不予理会。
      待苏暖仪走后,她砸光了破败宫殿里所有能砸的家具。
      “什么狗屁神君!要是让我见到他,一定要让他跪倒在我的石榴裙下。”
      另一个便是那位东宫的少傅了。不巧的是,他来的时候刚好瞧见了她恶毒咒骂的样子,于是拂了拂袖子,说:“你好自为之。”
      末路穷途,她心有不甘,问:“你也爱上她了,是吗?”
      那人留给她一个高冷的背影,似是不愿同她浪费口舌。
      回忆到这里截止,她动了动指尖,捏住残余的半根白蜡。
      可笑她这一生自以为擅控人心,弄权于掌,现在却寥落至此。
      她是国公府嫡长女,苏国公生前最宠爱的女儿,京都闻名的才女。
      帝王少时的一句话,她被当作妃嫔培养,适龄后被送入宫中,封为皇贵妃。
      人传道:其六艺经纶,有闻者望尘莫及。尊皇贵妃入主华阳殿数年来宠冠后宫,艳绝芳华。
      帝王重色,在朝政上虽可圈可点,但贵妃想要的,无论如何珍稀困难,他皆挥一挥衣袖,悉数奉之。
      他说:“风花雪月的存在,都只为博美人一笑。”
      宫闱陈仓间,苏暖昭生平两大爱好为玩情、弄权。
      虚虚烛火,暧暧沉香。芙蓉暖帐里的勾心斗角,最为她所享受。
      在苏暖仪被夺舍之前,她是整个盛国最尊贵的女人,表面上盛宠不衰,风光无限;背地里结党营私,暗自干政,同多个男人行苟合之事。
      她以为,她应该会一直这样下去,等那年轻的帝王故去,她便登临天下,俯瞰众生。
      她看着跃动的烛火,眼睫微颤,她以前只知盛荣,不知衰辱,不偿想自己也有这样一天。
      真是令人厌恶的感觉。
      夜深辗转反侧时,她悔吗,她不悔,她只恨自己输了。
      这一生她只输过一次,可就是这一次,让她葬送了全部。
      女子闭上眼睛,冷漠的将滚烫烛火贴近漆纹皲裂的四脚矮桌。
      纵然寒冬太冷,可当灼炙的火焰同肌肤相贴,她还是被烫的颤抖了起来。
      这是她为自己选的,最痛苦的死法,她给自己的,失败的惩罚。
      相继窜起的火舌将她包裹,女子倒在地上,纵然嘴唇紧闭,还是溢出几声断续的呻吟。
      她手中白蜡脱落,骨碌滚到桌脚,火势蔓延,将冷宫湮没,庭中积雪化水,四处流淌,像是在逃避着火花似的。
      这曾经在很多人眼里看来繁华且绚烂的一生,到底还是以凄迷谢幕。
      过往所有的体面、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欲望,已在数日内被这方门楣低矮的小殿通通吞没,而现在这破落的小殿即将被沸腾的火舌燃烧殆尽。
      既然什么都抓不住,就什么也不留下,好的也好、坏的也罢。
      她没有看到。
      有一人醉眼自迷蒙惊醒;有一人驾马疾驰而来;有一人手中珍护朱毫落地破裂。
      她看不到了。看到又如何?
      九天之上,俊美的神君望着尘镜之中的身影,毫不在意的轻嘲道。
      “执迷不悟。”
      只当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盛国的京都,饶是他也开始色变。

      冷宫走水了。
      帝朝辞得知这个消息时,一口积压已久的血痰溅灭了案上燃了半宿的蜡烛。
      当从好梦中仓皇起床,尚且睡眼惺忪的宫人拎着水桶,你一脚、我一程,赶着破晓前将火扑灭,废妃苏暖昭已经随破宫里一切其他生物一起,死了。
      紧接着,镇守边塞的将军未经帝王准许擅自回京。他首先到了已经化为废墟了的冷宫的遗址。那地方还没来得及重建。而后他提着曾于金銮殿前、御阶之下,帝王亲授的宝剑,斩落了帝王的首级。
      是以帝王无后,早年登基屠尽手足,京都内官宦仕族一时间乱作一团,站不出一个能主持大局的人,人皆自危。
      毗邻盛国的燕然觊觎盛国久矣,空虚的边防给了他们趁虚而入的良机。
      昔日盛国已变为无主之境,燕兵兵临城下,宫人四散逃离,有大胆的进入珍宝阁,将个中珍奇洗劫一空。王朝的更迭俨然成为他们一夜发达的绝佳契机。
      顾淮卿纯净衣衫沾满过客溅起的风尘,于纷乱萧条的宫道上逆行。
      身旁疾步的人皆行色匆匆,有眼尖的宫人认出他,但只紧了紧肩上的包裹,走的愈加快了。
      余光里宫内的一砖一瓦尚如旧日模样。他衣着不凡,即便不知他的名讳,放在往常也是要向他行礼的。
      不知思及什么,他目光有些悲悸。
      男子越走越慢,最后,他到了那片废弃的遗墟。
      他眼神空洞,静静在原地站了良久。
      顾淮卿俯下身,用昔日执笔著书的手,翻找着一片焦黑的断壁残桓,直到双手血肉模糊,他翻出了一小块没烧尽的头盖骨,和混着草木灰的骨灰。
      “苏暖昭。”
      他指心轻擦过焦黑的骨头表皮,身体触电般踉跄着后缩了几寸。
      末了,他又跪步向前,双手拢起抷不成型的骨灰,过往平静再不复:“你怎会自焚?”
      “你那样怕疼。”
      “那日我本意其实是……”他牵强笑着:“只是终归没说出口。”
      “……若你再等等,我怎会不寻机接你出去?”
      他眼尾泪滴滑落如流,泻溅手心,对着眼前灰烬自语:“既然你选择了这样的死法,我陪你。”
      他倾身吻了吻她已然支离破碎的头盖骨,然后从腰间抽出一根火折子,点燃了自己的衣衫。
      “黄泉路上同作伴,奈何桥前共忘川。”
      “倾倾,你说过的,我从没有忘记。”
      烈火高高窜起,包裹着他,以及他怀中漆黑尸骨,二度焚烧了这片焦土。
      只这次,没有人提着水桶来将火扑灭。
      有道影子始终悄无声息地站在火海的不远处,没有人知道在这之前他站了多久。
      他眼看着男子翻找遗骸,眼看着男子点燃火海,眼看着失去可燃物火苗渐熄,然后,他拖着手中长剑,步步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那剑上缕缕血迹干涸,锋利的刃尖在光滑地砖上划出断续的深痕。
      马蹄声飒沓彼伏,寂静的王宫奏起异族乐音,燕军,已经到了。
      暮千崖脸上浮起笑容,奇怪,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
      他仅仅是笑着,宫道间回荡起他的笑声,笑声和逼近的乐音交织,惊起檐上栖鸟凄叫高飞。
      长剑破风,迎面射来的利箭寸寸断开,还是有一道刺穿他臂膀。
      两相交接,他紧握手中剑向前挥去,砍落前方燕兵数名,有扬起的马蹄将他身形踢偏,他咯出一口污血,来不及擦嘴角,他再度挥剑,有人手臂落地,有人脖颈间鲜血喷洒,有人歪身坠马。
      最后,随着长剑哐当脱落,暮千崖倒在地上,他没看向他身体上不断补刀的燕军,他望着天空。
      万里无云,今天的天格外清澈。
      大概是,连上天也在庆贺一切的结束。
      苏暖昭,我也算是为你报仇了。
      下辈子,可不要再如这辈子这样……
      他缓缓阖上眼睛,意识陷入了混沌虚无。
      此后,天下易主,前朝遗臣大数归顺燕然,曾繁荣千年的盛国,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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