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能忘记他吗？》六分友

1、第 1 章

　　“喂！彭星华！我刚刚去图书馆的时候，看到有个人长得和你好像！不过他比你还要帅呢！”
　　叫住我的是同班同学陈旅，她若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情，一定会用她那无比尖锐的嗓音嚷到众人皆知。
　　多数时候我们都不大喜欢她，但那一次我对她是十分感激的，即便后面发生的许多事情超出了我的想象，也没有完全按照我的期待而发展，但我感激她，若没有她，我和他之间，兴许直到毕业也不会发生什么。
　　在高一的年纪，人的好奇心还十分旺盛，有些同学听到陈旅的叫嚷后，便跟风跑去了图书馆，原本安静的夏日午后，最适合慵懒地趴在桌上看书的午后，就这样被破坏了。
　　随后便接连不断地有同学跑回教室，重复着“彭星华，他和你长得真的好像！”、“彭星华，快来看呀！”之类的话。很像母亲催我吃饭时的模样。
　　既然已经被打搅了，左右无事，就跟着他们去看看了。但我到了图书馆后，却并没有看到他们描述的那个人，我果然还是被他们骗了吧？这世上怎会有两个长相相似的陌生人呢？
　　“真的！我没有骗你！刚才他还在那里！”
　　自然，回到教室揭穿陈旅的谎言后，换来的是喋喋不休的念叨。
　　“我刚刚去图书馆的时候也看到一个和你好像的女孩子！不过她比你漂亮多啦！”在听了她不知多久的辩解之后，我灵机一动，也开始鹦鹉学舌地说起她之前说过的话。
　　“咦？！真的吗？”陈旅听到后瞪大了双眼，激动地捂住了嘴，而后风一般地冲向了图书馆。
　　这样一个荒谬又低劣的闹剧本该在上演一次后，就因为剧团破产而消失，可它的主办方却出奇的阔气。
　　虽然上一次的教训让我本能地对他们充满了怀疑，可不知为何却仍然抱有一些期待。这次他们描述的地点不是图书馆，而是操场的乒乓球台，原本就和同学约好一起去打篮球，于是顺道先去了那里。
　　时值夏末，天气一如既往，金黄色的阳光无情地洒落而下，那光过于耀眼使得视线大大受阻，但无论如何，只要是眼睛正常、甚至有点缺陷的人都能看到那个人。
　　随着一记漂亮的扣球，他长度适中的头发随之猎猎而舞，将他那清俊的脸庞完美呈现。的的确确，他们没有骗我，他和我竟有五分相像，尤其是那双眼眸，像星空一样明亮，那是和我一样的眼睛，当初就是因为这双眼睛，父母给我取名星华。
　　我痴一般地望着他，汗水顺着他修长的脖子滑落，黏附在他健康的肌肤之上，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不知是不是因为空气太过灼热，我只觉得呼吸不再规律，无法平静下来。也许我只要转过头去，回到教室，当做这个人其实并不存在，就能立刻平复，可我没有这么做。
　　自然，这样疯狂的眼神引来了他的注意，显然他感到十分意外，满脸都是错愕，我尴尬地想别过头去，但我没法控制自己不去看他。
　　兴许我们是天生的缘分，才会有相同的眼睛，既然有这样的缘分，为什么直到今天才让我遇见他？过去的十六年相较这一刻而言，简直显得一文不值。可这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似乎又并不全是因为他的眼睛而引起的。
　　“彭星华，你看，我没骗你吧？好了好了，看也看过了，去打球吧。”
　　同学对这场玩闹并不多么热衷，见我愣在原地，不住地催我去篮球场，其实这时我已经不大想打球了，可毕竟事先答应过，不好毁约。
　　“诶！彭星华，你今天状态怎么这么差啊？那么容易的挡拆都做不到。”
　　频频出差错的我，引起了大家的不满。
　　“抱歉……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
　　我并不是一个很容易调整过来的人，当需要专心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如果心里在想着其他事情，我总会像个三岁孩子一样手足无措，因此我只能提前退场。
　　在那之后我总是想起那双眼睛，回到家时，我也会观察父母的模样，他们都没有那样的眼睛，可他却有，也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缘分吧。
　　“爸、妈，为什么你们的眼睛里没有光？”我不禁问道。
　　“干嘛啦？饭也不好好吃，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我们都多大年纪了？怎么能和你们年轻人比呀？”母亲强忍住笑，假意嗔道。
　　我放下碗筷，凑近他们，仔细地端详着父母的容貌。他们是有几分相像的，从眉眼到鼻尖、嘴唇到下巴，兴许他们便是因为这几分相似而选择了对方，想到这，不禁莞尔。
　　“星华，吃饭啦，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多想想怎么提升成绩才是正经事，以你现在的样子要考985、211，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嘛。”母亲见我行为古怪，呵斥道。
　　“谁稀罕985、211呀？我连自己将来想做什么都不确定呢！”我不耐烦地嚷道。
　　母亲听罢，想继续斥责我，可父亲向她使了个眼色，她才没有开口，只是幽怨地看了父亲一眼。
　　我回到房中，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闪回着他的身影，我告诉自己，一定要打探到他的消息，知道他在哪个班级，叫什么名字。十六年来第一次，我对明天的生活充满了期待，也是第一次因为兴奋而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
　　“陈旅，你还记得上次你说过的那个和我很像的人吗？你不会恰好还知道他是哪个班的吧？”要想打探消息，最好的人选就是一个爱八卦的女生，所以我去主动找了陈旅。
　　“哼！你上次骗了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陈旅一见是我，转过头去，嘟囔着说道。
　　听她这么说，看来她是真的知道，于是我笑着说道：“我上次没有骗你呀，我确实看到了一个和你很像的人啊，你自己去得晚，别人走了，怎么能怪我嘛？”
　　她狐疑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继续说道：“那你还想不想看到她呢？”
　　只见她眉头一挑，脱口说道：“想啊想啊！她是哪个班的？”
　　见她已经上钩，于是我说道：“可是我想知道的你还没告诉我呢。”
　　陈旅白了我一眼，没好气的说道：“哼！之前你可不是这样小气的人啊，好了好了，他是高二5班的，叫祝思明，快告诉我那个和我很像的女生是谁？”
　　我心下一愣，想起自己事先忘记编个班级和名字了，暗骂一声白痴。
　　见我迟迟不回答，她眉头一皱，鄙夷地说道：“不会又是骗我的吧？”
　　我急忙说道：“没有没有……怎么会骗你呢？只是一时忘了，现在想起来了，她是……高一4班的，叫什么名字我也不知道。”
　　她瞪了我一眼，嚷道：“要是被我发现是假的，你就死定了！”说罢她急忙出了教室。
　　我抹了抹汗，暂且不去想后面怎么应付陈旅，顺着她提供的线索来到了高二5班教室门口，这里是楼梯的拐角处，我停下了脚步，心想这样突然到别人教室东张西望地找人，也没想个理由，多半会被当成神经病。
　　于是我一直站在楼梯间，焦急地想着之后要说的话，可是想来想去都没想到个合理的理由。正犹豫着是否要先回去想好了再来时，只听背后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学弟，这里是高二的教室哦，你是不是走错了？”
　　我转过身去，只见一个面容清秀、眉眼与我有五分相像的人正站在我身后的台阶上，抬头望着我，满眼都是笑意。我大惊失色，急忙说着抱歉之类的话，飞也似地逃离了现场。
　　我十分懊恼自己，明明想见他，真到见了的时候，却又看都不敢看一眼。但倘若我那时聪明一点的话，听到他和我说的第一句话就该知道，其实和我一样，他也打探过我的消息了，因为除此以外，没有能证明我是高一学生的任何线索。
　　只可惜当时我不够聪明，以至于那般惊慌失措。实际上，自从认识他以后，我的脑子总是不在状态。
　　后来我慌乱地回到教室，还没缓过神来，只见陈旅怒气冲冲地走到我面前，不断地叫嚷咒骂，我一句也听不进，只是不停地道歉，好在没多久就到了上课时间，语文老师托着老迈笨重的步伐缓缓走进，但在我看来简直是腾云驾雾而来的老神仙。陈旅即便怨气未消，也不得不回到座位坐下。
　　我向语文老师投去感激的眼神，他意味深长地笑道：“虽然我们学校不禁止学生早恋，但是为了其他同学着想，个别同学还是应当注意一下啊。”说罢他看了看我和陈旅，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同学们哄然大笑，据后来他们的描述，当时我和陈旅的脸红得像刚摘下来的苹果。
　　那天若是在那时结束，兴许就会是我整个高中生涯最尴尬的一日，幸运的是，那天并没有在那里终止。
　　放学时，我像往常一样戴着耳机，慢悠悠地走回家。在那课业繁重的日子里，这是我为数不多的放松时间。
　　但那天却被人破坏了。
　　“喂！学弟！搭不搭顺风车啊？”一道似曾相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回过头去，又一次见到了他，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向我行来，这一次我没有躲开，况且街道上也无处可藏。
　　他来到我身边停下，摘下我一边的耳机，戴到了自己耳朵上。
　　“《忘记他》，品味可以哦，我还以为现在已经没有人听上世纪的歌了呢……忘记他~等于忘掉了欢喜~”他跟着唱了起来，但他的嗓音十分温柔，倒不像是《忘记他》，反而像是《记住他》。
　　“好啦别站着啦，上车啊~”他听了片刻后突然说道。
　　我丝毫没有犹豫，跳上了他的后座。
　　他见了后笑意更浓，说道：“要出发了，小心哦！”
　　如蜂蜜般的夕阳染黄了我们的头发，微风轻轻拂过，我注视着前座的他的背影，心底升起了一种异样又刺激的感觉，难以言明。
　　“高一1班，彭星华，对吗？”他突然说道。
　　“你……你怎么知道？”我大惊失色，说话也变得结巴了起来。
　　“你能找到我的教室，我为什么不可以啊？”
　　“那……你是叫祝思明吗？”我不禁问道。
　　“是啊，星华学弟，你住哪里哦？我送你回去。”他朗笑一声，答道。
　　“不要了吧，万一不顺路，不是很浪费你时间吗？而且……我家很近，走路20分钟就能到了。”
　　“你先说嘛，不顺路就不送了呗。”
　　“永香路15号。”
　　“嘻嘻……刚好顺路哦，这下你没法拒绝了。”他轻笑一声，说道。
　　那天以后的路上，再也没有上世纪遗留下来的怀旧金曲，而平常只要20分钟就到的家，也并没有因为更新了交通工具而更快到达。
　　“彭星华，我听说你最近经常和高二5班的祝思明在一起，是真的吗？”
　　某日午休时，陈旅突然和我说道。
　　“是啊，怎么了？”我笑了笑，回道。毕竟这种事情本来也没有什么隐藏的必要。
　　她听后瞠目结舌，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担忧，而后说道：“我听人说他是个小偷，还喜欢和人打架，是不折不扣的差学生，你最好离他远点！”
　　我当然是不相信的，我骗了她两次，这大概就是她的还击吧，而且在我想象中祝思明不是这样的人。但不管如何，我还是把这话告诉了他。
　　他听了后，捧腹大笑，过了许久才停下，说道：“确实有这样的谣言啊，不过那是我初中时候的事情啦，说来话长，但我可以保证，这些都不是真的哦。”
　　“原来是假的啊，吓死我了。”我笑着说道。
　　“她对你蛮好的嘛，知道我是坏人后还专程来警告你。”他略加思索后，看着我说道，嘴角挂着戏谑的笑容。
　　“是啊，我还以为她想报复我才这样说呢，没想到她是个挺好的女孩。”
　　“这么好的女孩，为什么不去和她告白啊？”他嬉笑道。
　　我轻撞他的肩膀，说道：“你是白痴哦，喜欢的人有一个就够啦。”
　　他凑近我，将胳膊搭在我后颈上，柔声说道：“那你喜欢的是谁呢？”
　　“你知道是谁啊。”
　　“我不知道啊。”
　　“你知道啊。”
　　“我不知道。”
　　……
　　那天虽然没有正式告白，许多事情彼此已经心照不宣了。
　　我们午休时在一起，放学后在一起，假期也在一起。我们去看过山、看过海，城中的各处都留下过我们的足迹，而城外的风景也早早地被列入我们的未来旅行计划中，但对那时的我来说，总觉得还远远不够。
　　“陈旅~教我吹陶笛好不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对陈旅充满了好感，她那尖锐的嗓音也不再让人感到聒噪。再过一阵子就是祝思明的生日了，我想来想去，最终决定为他吹奏一曲《忘记他》。而我认识的会乐器的人，只有陈旅一个。
　　“你为什么想学陶笛？”她凝视着我，等待着我的答案。
　　“因为某人的生日快到了，我想吹首曲子送给他。”想到这，心中洋溢着一股暖流。
　　“那个人是谁啊？”她垂下头，脸红了一片，小声说道。
　　我打量着她的异样，许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她缓缓抬起头。我第一次发现，原来陈旅的眼中也是有光的。
　　“就是祝思明啊。”
　　她眼中的光彩黯淡了下去，显得十分失望。
　　“他不是你认为的那种人，你听到的那些都是谣言啦。”我向她解释道。
　　“他是什么人，和我有什么关系？！”她突然喊道，声音中仿佛带着哭腔。
　　“你怎么了？为什么突然不开心啊？”我不禁问道。
　　“我没有不开心……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火……”她用手抹了一下眼角，哽咽地说道，而后快速逃离了教室，留下我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将这事告诉了祝思明。
　　“她喜欢你啊，笨蛋。”他拍了拍我的脑袋，说道。
　　我心下轰然一声，如晴天霹雳。
　　“可是为什么呢？明明我对她一点也不好。”我凝视着他，怅然问道。
　　“是啊，为什么呢？你那么笨，又很幼稚，成绩也一般，除了学习什么也不会，还是个路痴，单车也不会骑。”他眉目含笑地说道。
　　“说了好多遍了！我会骑单车！我只是不会起步！”我不满地嚷道。
　　他说的是上回送我单车时的事情。我父母平日里都是开车出行，我们家也就没有买自行车，全靠我自己借同学的摸索着才学会，所以我起步的姿势非常滑稽，之后的骑行都是没有问题的，但就是因此被他一直嘲笑至今。
　　“好好好~那就算你会骑，其他的总没有说错吧？”他强忍住笑说道。
　　即便我很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没有瞎说。那次去他家时，原本只要半小时的路程，让我绕了个一小时还没有到。
　　想到无法反驳，不由得憋红了脸。
　　“好啦，她不教你，我来教呀。你忘了我会弹吉他吗？”他抚摸着我的头发，说道。
　　原本想给他个惊喜，到最后却还是让他收场，我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却一时想不到别的办法，低头不语。
　　“以后每天都来我家吃晚饭哦，晚上我送你回去，爸妈总在我面前夸你，说你为人踏实之类的，小婕也很希望你来呢~”他见我表情严肃，用手捏着我的脸做出微笑的表情。
　　我去过他家很多次了，他的父母经营着一家小店，一年下来盈利还算可观，他们性格非常朴实，相处起来十分轻松。他的妹妹小婕只有8岁，是个非常活泼的小女孩，总是扯着我的裤腿让我陪她玩游戏、看动画，她会兴奋地和我讲解她知道的一切，很多时候会加入一些她自己编的部分，总能逗得我捧腹大笑，我常说她将来一定是一个出色的作家。有时候我觉得就这样一直在他家生活下去也很好。
　　祝思明却从来没有来过我家，一想到这，我灵光乍现。
　　“好啊，不过你生日前一天可以来我家吃晚饭嘛？我想把你介绍给爸爸妈妈。”我期盼地注视着他说道。
　　他略一沉吟，而后答应了。
　　其实就是在那一刻，我想到了另一个惊喜。母亲经常钻研厨艺，自我记事以来还从未见过比她更会做食物的人。自然，蛋糕这类的点心对她来说也是十分轻松的，因而我决定这段时间缠着母亲学习手艺，为他亲手烤制一个生日蛋糕。
　　那是我整个高中时代最忙碌的时候，为了有更多的时间学习弹吉他和烤蛋糕，我将在学校里的几乎全部时间都拿来完成课堂作业。后来为了高考而努力的岁月里，也未曾将时间这样发挥到极致。但这段日子却一点也不辛苦，也许是因为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母亲看在眼里，常数落我若是肯多花些心思在学习上就好了。嘴上虽这么说，却还是尽心竭力地教我。
　　“6点整，记得准时到啊！”
　　“这话我已经听了三四遍啦，不会迟到的！”
　　“要穿得帅一点哦！”
　　“放心吧！”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是周六，从早上开始我就异常的亢奋，母亲看向我的眼神中毫不掩饰地带着嫌弃，不时地骂道没出息。
　　“叮咚！”
　　门铃突然响起，我急忙冲向门口。
　　“快递！麻烦在这里签一下字，谢谢！”门外站着的是快递员。
　　我失望地签字收下，白激动了一场。
　　“叮咚！”
　　过了片刻后，门铃又响起，我再次冲去开门。
　　这次却真的是祝思明，夕阳的余晖照射在他身上，就像我第一次见到的模样，那么绚烂明媚，只消看一眼，心底便升起了朝阳似的。
　　“叔叔阿姨好！”他笑着向我父母打起了招呼，我相信父母也会像我一样喜欢他。
　　父亲笑着招呼他进来，母亲却充满疑惑地看着我和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饭桌上，他和父亲交谈得十分默契，他们从历史谈到政治，大有忘年知己的感觉。母亲一直沉默寡言，和平常完全不同，我想她应该是认为我这么郑重地邀请来的会是个女孩子，结果却不是，而因此失望吧，想着时间还长，后面可以慢慢和她解释，便没有多想。
　　晚饭后，我带他到了我的房间里。我让他闭上眼睛，而后悄悄拿出自己烤的蛋糕。
　　“猜猜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我故作神秘地问道。
　　“生日蛋糕呗。”他轻笑一声，说道。
　　“你偷看！”
　　“味道这么浓，不用看也知道啊。”他睁开眼睛，看着我，笑道。
　　我笑而不语，插上蜡烛点燃，让他闭眼许愿。
　　“你刚刚许了什么愿啊？”我好奇地问道。
　　“你真的想知道？”
　　“想啊！”
　　“我希望明年生日也能像现在这样，不过蛋糕不要这么丑啦。”他抹了一把奶油涂在我鼻子上，嬉笑着说道。
　　“不识好歹！这可是我学了好久的成果！”
　　说罢我也抓起一把奶油，和他扭打了起来，纠缠一顿后都有些乏力了，我们躺在床上大口喘着气，时不时地相视傻笑一番。
　　看着他的眼睛，我忽然觉得那片星空里多了颗星星，那颗星星是两个人并肩骑行的模样，一个是我，一个是他。我确信他在我的眼睛里也看到了一样的星星。
　　不知道是不是空调温度调得太高，我只觉得愈来愈热，荷尔蒙肆意地绽放在血液中，不自觉地贴近了与他之间的距离。而他也在向我靠近，罪恶染上了唇瓣，如同宣纸泼墨，逐渐扩散至全身。
　　相拥而眠的梦中，我恍惚间看到了一只正在努力破茧的蝴蝶，看着它逐渐挣脱束缚，遨游于天际。一直不确定的未来从这一刻开始，似乎有了方向。
　　“起来啊！你妈都催了好几次吃早餐了。”
　　“……让我再睡5分钟……”
　　“不行！快起来！”
　　被祝思明强行拉起来后，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一片狼藉的房间，心想母亲可要忙好一阵子了。
　　我又看了看他和我自己，也像这个房间一样邋遢。
　　“这样去吃早餐可不行，会被我妈骂的。去洗澡换身衣服吧。”我说道。
　　“那你给我找套衣服穿呗。”他笑着说道。
　　一番洗漱完毕后，我看着他穿着我衣服的模样，忽然有些失神，就像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母亲显然想法也和我一样，她注视着祝思明片刻，而后才回过神来。
　　“妈，爸怎么不在家啊？”我见到只有母亲一人，好奇地问道。
　　“他出去谈项目了，要晚上才回来。”母亲答道。
　　我们疯狂地咀嚼着母亲做的早餐，祝思明不住地夸赞母亲厨艺好，在说漂亮话上，他总是非常擅长的，母亲也因此终于露出了些笑容。
　　“星华，你还没告诉我你同学的名字呢。”母亲突然说道。
　　我看向他，正要开口介绍，只听祝思明已抢先说道：“阿姨，我叫祝思明，和他是一个学校的，比他大一届。”
　　“这样啊……”母亲沉吟着，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妈，等下我要去他家里，晚上回来。放心，作业已经提早写完啦。”我突然想起今天的正事是去给祝思明过生日，顺便展示自己学习吉他的成果，于是事先向母亲交代行程。
　　“……星华，你晚些再去可以吗？妈今天约了医生，以前都是你爸陪我去的，今天他不在，你陪我去好不好？”母亲听罢说道。
　　“好吧。”我答应了母亲的请求。
　　“那你先回去吧，我晚点过来找你。”我向祝思明说道。
　　“好的，别又迷路了哦。”他笑着向我挥手告别。
　　“妈，我们什么时候去啊？上次的病还没好吗？”
　　“星华，你过来坐下，妈有些事情要和你说。”
　　母亲招呼我到客厅沙发坐下。
　　“妈，怎么了？不是要去看医生吗？”
　　母亲的表情十分凝重，双眉紧皱。
　　“妈，你不舒服么？需要我现在叫车送你去医院吗？”我十分焦急地问道。
　　“……妈没事，你先坐好。”母亲苦笑一声，说道。
　　我按照她吩咐，在她身边坐下，凝视着她。一时间无数想法涌上心头，我常在书上看到人罹患重病准备告诉亲属时的举动便是这样，一想到这，几乎要落下泪来。
　　“……那个祝思明，他的爸爸是不是叫祝明远？长得又高又瘦，和他很像，眼角有一颗小痣？”母亲沉吟半晌后，突然说道。
　　“是啊，你问这个做什么？”我疑惑地问道。
　　“……你很喜欢祝思明吗？”母亲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继续问道。
　　“是啊，对我来说，他就像你和爸一样重要。妈，你到底想说什么啦？我们还去医院吗？”
　　母亲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而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似地正视着我，说道：“星华……你不要怪妈……妈不允许你们在一起！”
　　我事先预想过母亲会不同意，但真听到她阻挠时我还是十分沮丧，我问道：“为什么？妈，尽管他是男生，可是我们都很珍惜对方，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成全我们呢？”
　　母亲握住我的手，眼角垂下泪来，缓缓地说道：“星华……不怪你……都是妈不好……你还小，这段感情过去后，还会有更好的……”
　　我焦急地喊道：“我不要过去！我只要祝思明！”
　　母亲不住地抹泪，凄然说道：“星华……妈都是为你好……你们在一起，会被所有人唾弃的……”
　　我也跟着流下眼泪，说道：“妈……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很多像我们一样的人……他们都过得很幸福……也有很多人祝福他们……”
　　母亲将我搂在怀里，不住地说道：“星华……不怪你……都是妈不好……”
　　我挣脱她的怀抱，替她拭去眼泪，说道：“妈……不是你的错啊……我们都没有错……”
　　母亲哽咽地说道：“星华……你不明白……妈不该把你生下来……都是妈糊涂……如果你投胎到别人家……就可以和他在一起了……”
　　我隐约间嗅到了一些更可怕的事情，惊恐地看着母亲，问道：“妈……你在说什么啊？”
　　“妈那时候只比你现在大几岁……喜欢上了一个人，相处了很久……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有妇之夫，孩子刚出生……我心灰意冷，和你爸闪婚了……后来生下了你……你长大后，越来越像那个人……我对不起你爸，也对不起你……我以为只要我不说，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听罢，我心如死灰，脑子却格外的清醒，在母亲说到一半时我就已经明白，母亲说的那个人就是祝思明的父亲，我和他，竟真的是亲兄弟……
　　原本对生活所有的希冀，在这一刻灰飞烟灭。无力感接连不断地冲垮着我的神经，母亲后来说的话我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我冲出家门，向祝思明家跑去。原本约好了今晚给他过生日，我准备了那么久，要在今天给他弹奏《忘记他》。
　　是啊，忘记他。
　　我停下了脚步，颓然向反方向走去。母亲说的没错，也许忘记他，对我们彼此都好……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迷了路，隐约间这里记得是曾经来过的地方，似乎是叫人民公园。我有些走不动了，瘫倒在地，抱膝痛哭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头上传来了温暖的触感，那是一个人的手。
　　“祝思明！”我本能地抬起头喊道。
　　但那不是祝思明，而是陈旅。
　　“对不起……”我对她说道，而这一声对不起，我自己也分不清是认错人的道歉，还是对她曾示出爱意的愧疚。
　　“彭星华……不要和我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她在我身边坐下，柔声说道。
　　“你怎么了？祝思明呢？没和你在一起吗？”
　　“我们……永远不能在一起了……”
　　想到这，泪水再度打湿眼眶。
　　陈旅将我抱住，轻抚着我的后脑，不住地说着安慰的话。
　　一阵震动声打破了和谐，陈旅从我口袋里拿出手机，是祝思明打来的。陈旅接了电话，告诉了他我们的位置。
　　等到他来了后，陈旅就离开了。
　　“谢谢你，陈旅。”我向她挤出了一个微笑。
　　“谢谢你哦！”祝思明笑着说道。
　　我望着祝思明，他的笑容一如往常，像一朵盛开的兰花，弥漫着动人的芬芳。只是如今看在眼里，却让我万般的痛心。
　　“等了你好久都没来，原来你跑到这来了，不会又是迷路了吧？……咦？你怎么哭啦？”他向我走来，见我红肿的双眼后急忙跑来将我搂住。
　　“我不去你家了。”我挣脱开他的怀抱后说道。
　　“……好吧，是阿姨出了事吗？”他看着我问道，满眼都是担忧。
　　“不是。”
　　“那就好。今天不来，明天再来呗，这有什么好哭的？”他笑着说道。
　　“我以后都不去你家了。”
　　“为什么啊？发生什么事情了？”他惊奇地问道。
　　我看着他一脸疑惑的样子，想起了不久前的自己，那时候我也是被蒙在鼓里，不知所措。长痛不如短痛，我狠下心来，说道：“我们是亲兄弟，你爸在你妈怀你、生你的时候出轨了，出轨对象就是我妈，所以我们才长得这么像。”
　　显然，他被我的话震惊了。一向巧舌如簧的他，此刻却只是瞠目结舌地看着我，什么也说不出。
　　我看着他逐渐黯淡的眼睛，不忍地伸出了手，想触碰他的脸颊，可一想到血缘之嫌，又将手缩了回来。
　　那之后，我们都在有意地躲着对方，再也没有见过面，曾有无数次，我很想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去和他打招呼，但却始终不敢迈出这一步。
　　在我们不再见面的这一年里，母亲向父亲坦白了全部，父亲没有怪她，愿意继续接纳我们，不去想过去的事情，让这个错误翻篇，可母亲却不肯原谅自己，决然离开，曾经美满的家庭变得支离破碎。那之后，母亲没有去打扰祝思明的家庭，父亲也没有另寻新欢。
　　我在他们的住宅之间来回奔波，这月住父亲这，下月住母亲这。每次去时，他们的第一句话总是问彼此的情况。明明这么关心对方，却都因为各自的原因无法再坦然面对。
　　我也像他们一样，对祝思明念念不忘。
　　直到我高三开始没多久的某一天，突然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星华，我去了离家乡很远的杭州上大学，这里和那里完全不同，大学里有很多新奇的事物、从没听过的想法。我想，上一辈的过错是他们的宿命，我们只是两个受害的可怜人而已。对我来说，你永远是彭星华，不是什么祝星华。还记得我们曾经列过的旅游清单吗？其中就包括这里，杭州。这一年我哪里也不会去，我会一直等着你，一起环游西湖、西溪湿地、千岛湖……”
　　我的心情五味杂陈，不知该如何决定。
　　“陈旅，你觉得……我应该去找他吗？”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你应该幸福。”陈旅微笑地看着我，说道。
　　我回以一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陈旅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我把和祝思明的关系告诉她时，原以为她会嫌恶，可是她并没有，她说虽然自己无法理解兄弟恋情，但是不管我最后怎么选择，她都愿意支持我。
　　有了她的鼓励，我的信心倍增。
　　终于我还是决定了要去杭州。
　　即便他没有说，我也知道他在哪里，以前他常和我提起最想去的就是那所学校，现在看来他终于如愿了。
　　我的成绩离这所学校还有一定的距离，那段日子里如同着了魔般，不知疲倦地看书、刷题，即便如此忙碌，我却总会抽出一些时间给陈旅辅导功课，因为除此之外，我再也想不到任何能回报她的方式了。
　　高考放榜后，果然，我达到了那所学校的分数线。而陈旅，因为超常发挥，也考了个满意的成绩。
　　“爸，我填了杭州的志愿。以后我不在，你要保重身体，我会经常给你打电话的。”
　　“选了那么远的地方啊……有同学和你一起吗？”父亲神色担忧地问道。
　　“班上没有，但是……”我迟疑地答道。
　　父亲眼眸一亮，恍然大悟。
　　“他是个挺好的孩子，有他陪着你，爸很放心。希望你在那边好好学习，别荒废了学业。”父亲神色温和地看着我，说道。
　　听到父亲这样欣然接受，我心里一宽。想起前不久和母亲说时，她那毅然反对的模样，我不禁说道：“可是妈却不让我去。”
　　“你别怪你妈，她是不希望你和她一样犯错，接着后悔一辈子。其实爸起初也不能接受，但是看到你那么难过，爸的心里更难受。爸这大半辈子在外面拼搏，为的就是让你妈和你过上好日子。要是现在夺走你的幸福，爸这些年来的辛苦又算什么呢？”父亲轻拍着我的肩膀，柔声说道。
　　“爸，谢谢你。”
　　“你妈那边，我会和她沟通的，你放心去吧。”
　　也是这一刻起，我终于真正对未来有了明确的目标。我告别了过去的犹豫，决心走向一条会被千夫所指的道路。
　　我走在校园里，前往报道的路上，那天有些毛毛细雨，人们都在匆忙赶路，环境倒不很嘈杂，隐约间恍惚还能听到有人在弹奏音乐。
　　那音乐无比的熟悉，我曾练习过无数次。我循着声音走去，来到了一个教室。
　　“忘记他……等于忘掉了欢喜……”
　　打开门后，只见一个和我有五分相像的人，穿着那日从我那借去而没有还的衣服，弹唱着那首《忘记他》。
　　听到我开门的声音后，他停下演奏，向我看来。我们四目相对，都不由自主地笑了。在这笑容里，过往两年的所有都得到了净化，留下的只有纯澈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