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回响》北吟崖

2、补习 班

　　班会课上，李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的阳光，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神。

　　"下面宣布一个帮扶计划。"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教室安静下来，"根据入学测试成绩，我们需要一些成绩优秀的同学帮助基础薄弱的同学补习。"

　　俞夏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的划痕。这种活动每年都有，通常与他无关——他成绩虽好，但性格太过安静，老师们很少会想到让他去辅导别人。

　　"俞夏。"

　　听到自己的名字，俞夏猛地抬头，正对上李老师意味深长的目光。

　　"从今天开始，你负责帮程野补习数学和英语。"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俞夏感觉自己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教室最后一排——程野正翘着二郎腿玩手机，似乎对这个决定毫不在意，银色的耳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老师，我..."俞夏的声音细如蚊蚋，手指绞紧了校服下摆。

　　李老师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程野同学的入学测试成绩不太理想，尤其是理科。俞夏你数学和英语都是年级前十，正好可以帮帮他。"她合上文件夹，"每周二、四放学后和周六上午，图书馆二楼。希望期中考试能看到进步。"

　　下课铃适时响起，李老师踩着高跟鞋离开了教室，留下一室喧闹。俞夏呆坐在座位上，感觉周围的同学都在用异样的眼光看他。程野是开学两周以来最受瞩目的转学生，高大帅气，行事不羁，据说入学第一天就和隔壁班的体育生打了一架。而俞夏...俞夏是那种连任课老师都会偶尔叫错名字的透明人。

　　"喂。"

　　一个阴影笼罩了他的课桌。俞夏抬头，看到程野单手拎着书包站在他面前，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近距离看，程野的睫毛长得惊人，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事先声明，"程野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慵懒，"不是我要求的。如果你不想浪费时间，可以跟老李说..."

　　"我没问题。"俞夏打断他，自己都惊讶于突然的勇气，"今天四点，图书馆见。"

　　程野明显愣了一下，右耳的耳钉随着他歪头的动作闪了一下。随即，他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随你。"

　　望着程野离开的背影，俞夏长舒一口气。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接下这个吃力不讨好的任务，或许是因为那天雨中的黑伞，又或许只是因为...他想多了解这个神秘的转学生一点。

　　下午三点五十分，俞夏早早地来到了图书馆二楼角落的自习区。他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条纹状的阴影。他从书包里掏出两本崭新的练习册、一叠精心准备的讲义和三个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整齐地排列在桌面上。

　　四点整，楼梯口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程野双手插兜出现在转角处，校服外套随意地敞开着，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他扫了一眼俞夏准备的材料，挑了挑眉。

　　"这么正式？"

　　俞夏抿了抿嘴："坐下吧，我们先从数学开始。"

　　程野拉开椅子，动作大得发出刺耳的声响，引得附近几个学生不满地看过来。他满不在乎地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笔帽已经咬得变形了，笔身上还有乱七八糟的涂鸦。

　　俞夏默默推过去一支崭新的钢笔："用这个吧。"

　　程野盯着那支笔看了两秒，突然笑了："好学生的标配？"但他还是接了过来，手指不经意间擦过俞夏的指尖，让后者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

　　"我们先从基础开始。"俞夏翻开练习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入学测试的代数部分得分最低..."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简直是场灾难。程野明显心不在焉，一会儿转笔，一会儿看窗外，对俞夏的讲解只是敷衍地"嗯"几声。当俞夏让他试着解一道基础方程题时，他居然在草稿纸上画起了漫画。

　　"程野！"俞夏压低声音，指着刚做完的习题，"这个二元一次方程我们上周就讲过三遍了，你怎么还是用错公式？"

　　程野打了个哈欠，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条纹状的阴影。"不擅长这个。"他转了转俞夏给他的钢笔，"我对数字不敏感。"

　　"那你对什么敏感？"俞夏脱口而出，随即后悔自己的冒昧。

　　程野停下转笔的动作，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音乐，或许？"

　　"音乐？"

　　"钢琴。学了十年。"程野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直到去年。"

　　俞夏想问为什么停止，但程野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霾让他咽下了问题。一时间，两人之间的空气凝固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俞夏合上练习册，"周四同一时间。"

　　程野点点头，动作利落地收拾好东西——如果往书包里随便塞东西也能算"收拾"的话。就在他转身要走时，俞夏突然开口："等等。"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笔记本，快速撕下一页："这是我这周整理的数学公式和例题，你...你可以看看。"

　　程野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上面工整的字迹和彩色标注的重点，嘴角微微上扬："谢了。"

　　目送程野离开，俞夏长叹一口气，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为一个几乎不可能及格的差生费心，更不明白每次补习时，那种若有若无的心跳加速是怎么回事。

　　周五下午，俞夏值日结束后已经六点半了。秋日的黄昏来得早，校园里大部分学生都已离开。他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思考着周末要如何应付周六的补习。程野的态度让他既恼火又困惑——明明对学习毫无兴趣，却每次都准时出现；明明可以拒绝补习，却偏要坐在那里用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他讲课。

　　经过西区那栋老旧的艺体楼时，一阵钢琴声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旋律时而如暴风骤雨，时而似涓涓细流，技巧娴熟得不像学生演奏。鬼使神差地，俞夏循着琴声来到三楼最角落的音乐教室——门牌已经褪色，看起来很久没人使用了。

　　透过门上的小窗，他看到了程野。

　　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将程野和那架老旧的三角钢琴笼罩在金色的光晕中。他的背挺得笔直，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飞舞，表情是俞夏从未见过的专注与沉醉。这与他在课堂上懒散的样子判若两人。

　　俞夏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神圣的一幕。琴声如流水般倾泻而出，他听出这是肖邦的《革命练习曲》，技巧要求极高的一首曲子。程野的演奏充满激情与力量，完全不像一个业余爱好者。

　　直到一曲终了，程野突然转头看向门口："听够了吗？"

　　俞夏的心脏几乎停跳。他推开门，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我...我只是路过..."

　　程野没有生气，反而拍了拍身边的琴凳："过来。"

　　像是被催眠一般，俞夏走过去坐下。近距离看，这架钢琴虽然老旧，但保养得很好，琴键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雨滴前奏曲》，肖邦。"程野的手指轻轻放在琴键上，"适合今天这种阴雨天。"

　　俞夏这才注意到窗外开始飘起细雨，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声响。程野又开始弹奏，这次是一段更加柔和的旋律。俞夏闭上眼睛，仿佛看到雨滴落在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你弹得...太好了。"曲终时，俞夏由衷地赞叹。

　　程野轻笑一声："曾经梦想当职业钢琴家。"他的手指抚过琴键，"现在只是随便玩玩。"

　　"为什么放弃？"

　　话一出口俞夏就后悔了。程野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右手无意识地摸向左手手腕——那里有一道俞夏从未注意到的细长疤痕。

　　"家庭问题。"程野简短地回答，随即转移话题，"你呢？除了当好学生，有什么爱好？"

　　俞夏犹豫了一下："写...写诗。"

　　"诗？"程野来了兴趣，"能看看吗？"

　　"不行！"俞夏的脸瞬间涨红，"都是些幼稚的东西..."

　　程野没有强求，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雨声填补了空白。

　　"下周六，"临走时程野突然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秘密。"程野眨眨眼，"算是...补习的回报。"

　　周四的补习比周二顺利一些。程野至少尝试做了几道题，虽然正确率依然惨不忍睹。俞夏发现自己开始习惯程野的存在——他身上的柑橘香气，他思考时会不自觉地咬笔帽的小动作，还有他做对题目时那种孩子气的得意表情。

　　"休息十分钟。"讲完一套英语语法题后，俞夏揉了揉太阳穴。

　　程野伸了个懒腰，突然伸手拿过俞夏放在一旁的笔记本："这是什么？课堂笔记？"

　　"等等！"俞夏慌忙去抢，但已经晚了。

　　程野翻开笔记本，发现里面不是预想的数学公式，而是一首首诗——有工整誊抄的名家作品，更多的是俞夏自己的创作。那些诗句敏感而优美，写满了对雨、星空和某个模糊身影的思念。

　　"『你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湖泊/我愿沉溺其中不再醒来』"程野轻声念出其中一句，抬头看向面红耳赤的俞夏，"这是...写给我的？"

　　俞夏一把抢回笔记本，心脏狂跳："只是...练习..."

　　程野没有嘲笑他，反而出奇地安静："写得很好。"他顿了顿，"比我想象的要...勇敢。"

　　俞夏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的秘密被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但程野的反应却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释然。

　　"我小时候也写诗。"程野突然说，"很烂的那种。我妈妈是钢琴老师，她说我的乐感比文采好一万倍。"

　　这是程野第一次提起自己的家庭。俞夏小心翼翼地问："所以她教你弹钢琴？"

　　"嗯。"程野的眼神飘向远处，"直到她和别人跑了，把我爸的积蓄全卷走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爸从此恨透了音乐，把家里钢琴卖了，也不准我再碰。"

　　俞夏屏住呼吸，突然明白了程野手腕上那道疤痕的来历。

　　"对不起，我不该..."

　　"没关系。"程野打断他，表情重新变得轻松，"继续讲题吧，老师。"

　　这个称呼让俞夏心头一颤。他突然意识到，在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跨越了某种界限，进入了一个更加私密的领域。

　　周六早晨，俞夏站在校门口，不停地看表。约定的八点已经过了十分钟，程野还没有出现。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一阵机车轰鸣声由远及近。

　　"上车。"

　　程野骑着一辆黑色摩托车停在他面前，递来一个头盔。阳光下，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夹克，整个人闪闪发光。

　　"我们...要去哪？"俞夏戴上头盔，声音因紧张而发颤。

　　"说了是秘密。"程野回头看他，"抱紧我，不然会掉下去。"

　　俞夏小心翼翼地环住程野的腰，下一秒机车就冲了出去。风在耳边呼啸，他不得不紧紧贴在程野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和心跳。

　　一小时后，机车停在一处无人的海滩。十月的海风已经带着凉意，但阳光依然温暖。程野从后备箱拿出一个野餐垫和两个饭团。

　　"给，早餐。"

　　俞夏接过还温热的饭团，惊讶地发现是他最喜欢的金枪鱼口味。"你怎么知道..."

　　"食堂阿姨说的。"程野耸耸肩，"你每周二四都买这个。"

　　俞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想到程野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两人坐在沙滩上，看着海浪一次次拍打岸边。俞夏偷偷瞄了眼程野的侧脸，发现对方也在看他，赶紧移开视线。

　　"俞夏，"程野突然开口，"你为什么答应帮我补习？"

　　"因为...老师安排的..."

　　"骗人。"程野轻笑，"你可以拒绝的，老李不是那种强人所难的人。"

　　俞夏沉默了。真正的原因他不敢说出口——因为想靠近你，因为那天雨中的黑伞让我心跳加速，因为你身上有我所没有的自由与勇气。

　　"我...我不知道。"

　　程野没有追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前天你去厕所时，我看了你的笔记本。"

　　俞夏瞬间脸色煞白——那是他最新写的一首诗，关于雨、黑伞和一个不敢说出口的名字。

　　"对不起，"程野的声音异常柔软，"我不该偷看。但是..."他顿了顿，"那首诗很美。"

　　海风突然变得猛烈，吹乱了他们的头发。俞夏的眼眶发热，既因为隐私被侵犯的羞耻，也因为程野话语中的温柔。

　　"程野，我..."

　　"下雨了。"程野抬头看向突然阴沉的天空，"我们得..."

　　他的话没能说完。俞夏鼓起毕生的勇气，倾身向前，轻轻吻了他的嘴角。这是一个转瞬即逝的触碰，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在两人之间激起惊涛骇浪。

　　雨点开始落下，打在沙滩上形成一个个小坑。程野的眼睛瞪大了，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

　　"俞夏..."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对不起！"俞夏猛地站起来，心脏狂跳，"我...我们回去吧..."

　　一只温热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别跑。"程野站起来，雨水打湿了他的白T恤，变得半透明，"我也...喜欢你。"

　　雨越下越大，但两人谁都没有动。俞夏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雨水混合着泪水流下面颊。

　　程野慢慢靠近，在雨中轻轻抱住了他。隔着湿透的衣物，俞夏能感受到对方同样剧烈的心跳。

　　"我们回去吧。"良久，程野在他耳边轻声说，"会感冒的。"

　　回程的路上，俞夏紧紧抱住程野的腰，脸贴在他湿漉漉的背上。雨中的机车像一匹黑色的骏马，载着他们驶向未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