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祇今尚有清流月》冰糖炖柚子

1、映如 映如虽为女

　　苏映如步入正厅，只见一位身着牙白狐皮袄，手里拿着一个檀木小匣子的老妇人端坐着。老妇人下首坐着一位身着湘妃色缎袄的中年妇人。
　　“你这丫头给我跪下，又哪去了？我遣翠竹去寻你，她回来告诉我你这棠梨苑就剩几个扫洒丫头了，贴身点的丫鬟全被你给找理由派出院子门了！”中年妇人轻放下手中的茶杯，带着怒意的看着苏映如。
　　“哎呀，兰君你别吓着我的乖映如了。她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我这孙女我是知道的，从来是循规蹈矩，满京城没有人不夸她德行出众。”老妇人望着带有怒意的中年妇人说道。
　　“娘，她这德行出众是怎么回事外人不知道，你我还不清楚?这节骨眼是她及笄的大日子，出点差错可怎么办？可不能纵着这丫头。”中年妇人说着话，但脸上的怒意却也是消了下去。
　　苏映如此时仗着祖母给自己说了好话，也从正厅中央走到中年妇人旁边，蹲下身子开始讨巧卖乖。
　　“母亲，您可不能生气，女儿听人说这一生气就容易变老。您这个威远侯夫人可是满京城都知道姿容出众，可不能因为女儿就变老了。再者，女儿的性子您还不了解吗？我虽然性子跳脱，但也知轻重缓急，若不是天大的急事，我怎么会在这节骨眼出府。”
　　说完这话，苏映如便起身拿起桌上的杯子给威远侯夫人奉上了茶。
　　威远侯夫人接过茶，喝了一口，便又说道：“你也别在这儿站着了，给我坐下，免得我看着烦。你倒也给我说说这天大的急事是什么？”
　　苏映如坐下，还不忘给上首的老太太笑一下，老太太看见乖孙女一笑，原本就慈祥的笑容变得更慈祥了。威远侯夫人看见祖孙俩的小动作，无奈轻摇了一下头。
　　“祖母母亲可知，近日京城来了许多流民，我实在看不下去这些人饿死，便与采蘋一起偷溜出府，用私房银子给这些流民施粥去了。”苏映如说着，边用眼神打量自己祖母和母亲的脸色。见都无太大的怒意，便继续说道：“映如虽为女儿身，没办法像哥哥们一样在朝堂上施展抱负，为天下人安身立命，却也想为百姓做出一些事情！”
　　“映如，你，唉。”老夫人似有千言万语，却最后一个字也没说出。威远侯夫人不似老夫人一般委婉，她直言:“映如，你也知自己是女儿身，这般事情我本应夸你，但这节骨眼你可知你稍有不慎便要流言传得满京城。你要及笄了，礼成之后便要定亲。你父兄疼你，不愿你早早定亲，只说及笄之后再说。但是你此番贸然去施粥，若与他人有了肌肤之亲，你便要嫁与匹夫草草一生了！”说着，威远侯夫人便流下眼泪。“映如，你是为娘拼了命也要生下来的女儿啊，你要是真如此了，我这双眼睛怕是要瞎了。”
　　映如赶忙起身，拿出手绢为母亲拭泪。她轻声说“母亲，女儿岂不知您对我的舐犊之情，只是女儿自幼与兄长同上学堂，学的是安邦定国之道，求的是天下生民无忧。可偏偏自己又是女儿身，无法实现抱负，便只想用这些事情来全了自己的愿。却不想惹了母亲如此伤心，女儿是再不敢如此行事了。”说着眼中也是湿润。
　　老夫人看着母女二人双双落泪。心中实在有些不忍，便开口道:“兰君，怎好好的哭了，丫鬟婆子都在这儿，别因为这些小事反倒让她们看了笑话，传出去说我威远侯府的当家夫人整日爱哭哭啼啼。还有你，映如丫头，你母亲哭你跟着哭什么，你要是真有后悔之情，该叫你母亲笑啊。你只以为你母亲是为你随意出府、不爱惜名声而哭，我老婆子却是清楚，你母亲前几日看了一出《西厢记》，她啊，是生怕你做了那崔莺莺啊！”
　　老夫人话音刚落，映如就开口道:“母亲，你该清楚女儿的啊，多少世家公子等着求娶女儿，我岂会看上一个平平无奇的书生！”那张白嫩的小脸上已然出现了绯红。威远侯夫人看着女儿这样子，心里明白女儿不至于被这样的人骗走，却还是开口道:“你素来喜爱长得标志的人，与那些世家公子小姐来往也是看人家的长相，我这不是怕你要是遇到一个长得好看的穷书生，和他一起跑了。”
　　映如却不服，“京城长得好看的人我算是看了个遍，我哪次因为容貌便丧失了心智，母亲还是不信我。”话虽如此说，但那张脸上却是有了笑意。
　　老夫人看着母女二人停下了眼泪。于是将映如叫到身前，把手中的檀木匣子给了她。
　　“好孩子，打开看看。”
　　映如打开匣子，直见一只做工精细的三尾凤钗正好好的躺在匣子里。她吸了一口气，随即将匣子奉于威远侯夫人眼前。威远侯夫人拿起凤钗，也是吸了一口气。“婆母，您这……”她望向老夫人，老夫人微微一笑。
　　“我这个孙女德行出众，颇有我母亲德仪长公主之风，我为她请封县主。有这个身份在也好让她觅得良婿。”
　　“婆母，不可，您是知道这丫头她内里是什么跳脱性子啊！平时关上门让外人以为她是循规蹈矩的好女子，可是要是嫁了人，去了那规矩森严的地方，这可是瞒不住的啊！”威远侯夫人苦笑道。
　　“映如，你先回院子去，我与你母亲有些事情要商议。”老夫人对映如温柔说道。
　　映如行了礼，退出正厅。
　　“翠远，你说这日子怎么过的这么快？我都要准备定亲了，我不想与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结亲，这高门大户表面光鲜，内里早就像白蚁丛生的腐木一般。”映如坐在院子中的石凳上，百无聊赖的望着那颗早已经没了叶子的棠梨树。
　　翠远正准备回话，外院的丫鬟却进来通报“四小姐，三少爷来了。”映如赶忙让人将三少爷苏瑾迎进来。
　　三少爷苏瑾与映如乃是龙凤胎，二人自小关系便好，加之又是一母同胞，性子皆是跳脱，二人少不得互相为对方求情。那关系是更加的好。
　　“好妹妹，听说你今日挨了母亲的训?我特意带了存禾堂的松仁芝麻糖，来让你舒服点。”苏瑾人还未进院子，这说话声便已经到了。
　　“哼，你有这好心?无非是怕我在母亲那里把你供出来了，你这个三少爷协助我这个四小姐偷偷出府门，要是让母亲知道，你这个三少爷少不得被父亲一顿打!”映如嬉笑着，随手拿起一块松仁芝麻糖吃着。
　　“你这死丫头，为兄我白对你这么好了，竟然敢揣测我，真是让我心肝具寒啊。”苏瑾边说着还边捂着心口，演的颇为逼真。逗得映如大笑连连。
　　“三哥，我知道你是看我伤心特意前来的。你平日里学堂课业重，这时间哪有空闲前来，加之父亲母亲对你的银钱管的也严，买这松仁芝麻糖的银子怕是你攒了许久了。”
　　映如说着便将几块碎银子递给苏瑾，苏瑾赶忙收下银子，细细的收着之后，却开口说道:“大哥素日常说你聪慧，却没想到你连这糖的来历都猜不清楚。这松仁芝麻糖乃是大哥前去买的。你也不想想这存禾堂离府里起码半个时辰的路程，我课业这么重，来找你都得偷偷前来，怎么可能还有这么多时间出府去给你买糖。只有大哥下值才会路过存禾堂，这可是他的拳拳爱妹之心。”苏瑾挤眉弄眼的看着映如。
　　“可，大哥他怎么不亲自来?”映如轻声问，眉宇间带着一丝不确定，她已有猜测，却还是不敢下定论，毕竟大哥苏辰素来冷心冷情，怎会……她还没想完，苏瑾便急急忙忙的说了出来:“当然是前几日他叫你安心待在院子里待嫁，你与他吵了几句，又加之今日你因私出府门被母亲训了，他怕你对他爱答不理，于是喊我来帮你排忧解烦啊！”
　　映如听了这话，也不说话了。只是苦笑着望着苏瑾。苏瑾正欲说什么，却被映如抢先一步。“三哥，我知道你要当这个和事佬，可是我自幼与你同上学堂，学的与你、与父亲大哥们是一样的啊，可我现下在干嘛？我被拘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面，可是我不甘心啊，别的人家的女儿学的是女德女戒，可是我不是啊，父亲母亲一遍遍给我说我是女子，要学着相夫教子，不可再像以前一般言行无状，祖母夸我德行出众，满京城都知道了我，世家公子求娶我的人如过江之鲫，可是真是为了我这个人，还是为了我所谓的德行我不清楚。我知道大哥说的对，我现在该在院子里好好待嫁了，可是我就是不甘心啊，我是幸运的，父亲疼爱，我得以学到男子所学的，我比那几个姨娘生的姐姐们幸运多了，她们只是认得几个字，不当睁眼瞎，我却是四书五经熟读，我多幸运啊！”映如眼泪已是湿了半张脸，却还是继续说着:“我是当男子养大的啊，现下却要学着依附于一个男子，世间最不可依靠的便是人啊，夫子讲过的道理反成了刺向我的利刃，我怎么办啊？三哥，你说啊，我怎么办？”映如哭的话都说不出来。苏瑾哪里是会安慰人的主，他平日净顾着和这个四妹打闹嬉笑，从没见过她这么脆弱，一时也慌了，不知道做什么，只得在一边傻站着。映如缓过来了，却说道:“三哥学业繁重，不好多留，天寒雪滑，三哥一路小心。”
　　话落便由着翠远搀进了屋子，留下苏瑾望着妹妹的背影，叹了口气，离了棠梨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