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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牡丹泪 我不想做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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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神,他从未想过,竟会有如此执念。
月下繁花,美人舞剑。血色牡丹中,那一抹白衣如雪竟是深深印在脑海,挥之不去,唤之即来。
江水高山而下,奔涌而去,悠悠不竭。执念亦随神入人间,却是早已积压已久,只待一朝喷涌而出,悠悠不断。
春末夏初,薛江畔,牡丹盛开,那遍地的血色耀目,却又刺眼。树上悉悉索索,一阵响动,却突见一人红衣从江水中心洗面而起,大声呼救。
薛凡闻见呼救声,轻叹一声,顾不得那即将到手的鸟儿,从树上轻巧一跃,跳入河中。河中心,水流突然湍急起来,那呼救之人,眨眼间,被江水没噬。
薛凡不由退却,却念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终是鼓了勇气,潜游了下去。自小在水乡长大,他水性极好,竟是凭着一腔热血,硬是将人从湍流中,救了出来。
江畔的牡丹是薛家产业,纵使牡丹珍贵,他也不做犹豫,将人从江中背出,便是直接丢在花丛中,压塌一片娇贵牡丹。歇得一口气后,他就着曾经见过的法子,对着晕了的人全来了一遍,水是吐出来不少,可却仍是晕着。
他不禁,犯了难。
只剩最后一个法子了。
他虽是薛家少爷,已过二十年华,却是连那女子的手都……都未曾碰过。
本是能文能武的一个少爷,此刻望着男子,扭捏的竟像是一个初见婆家的小媳妇。犹犹豫豫着,他蹲身探了下去,却发现此人呼吸微弱得近乎……没有!
“少爷!”
他吓得连忙抬起头,却见两个小厮一脸惊恐地望着他。他想解释,慌忙起身,却是两脚滑了直接又扑在了男子身上,头埋去了颈窝间。
两个小厮不知是羞的还是吓的,撒腿就跑,似是见了不得了的事。
的确是不得了的事。薛家二少爷在野外与男子行苟且之事,很快,传遍了亥蒙城。薛家老爷大怒,将那二少爷痛打一顿,关了起来。
薛凡被关在房中,委屈得不说一句话。他双眼发红,却硬是憋着,仅因男子汉大丈夫不落眼泪。
他明是救人,却被侮辱成与男子行龙yang之好。那被救了的男子最是过分,醒来竟是哭哭啼啼,在众人面前污蔑他夺了自己的清白之身。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可即便圣人的话如此,他又如何能原谅那小人,又哪有机会去诉说自己的冤情?
越想越是委屈,眼泪正要落下之时,敲门声开锁声紧接着便传来。他抬眼望去,只见自家父亲与一红衣男子齐肩走了进来。
他自是认得出那男人。那男人垂着头,委屈地偷瞄着他,倒真像是被人jian污,无处申冤的弱女子了!他顿时气不打一出来,直跳起来说道,“你委屈什么?还不和大家解释清楚,我只是救你!”
薛老爷恨铁不成钢,直骂着让人跪下。可薛凡这次来了脾气,通红着脸,任薛老爷打骂,硬是不屈地扳直身子站在原地,就紧紧盯着那男人。
薛凡没跪,薛老爷却扑通跪了下来,直喊着孽子不孝,殿下恕罪。
薛凡分明看见那被换作殿下的少年狡黠笑着,可下一秒却见少年抬起头,泪眼汪汪,比女子还要娇美白净的脸上布满泪水,让人心生不知多少怜惜。
“你……你……”薛凡结巴地向后退。
亥蒙城何时来了这种大人物,竟是叫自己给惹了?
“你污了……本殿下,便要嫁给本殿下!”少年虽是边说边流泪,但却说得理直气壮,不容人反驳。
薛凡吓得顿时跌坐在地,薛父也不禁老泪横流。
反应过来的薛凡满目通红,气得浑身发抖:“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怎可嫁与他人?算我时运不济,今日要打要杀,随殿下。”
未曾想,少年哭得更加厉害,不停地擦着珠子大的泪水,“薛老爷,父皇……说,污了本殿下的身子,本该诛了……九族。可本殿下……心善,再三劝言,令子随本殿下入宫,便一笔了之。可……可如今……”
薛老爷说不出话,只是看向薛凡,多年眼里的精明成了哀求。
薛凡心如被人踩在地上,狠狠捻一般,痛得无法呼吸。
他堂堂七尺男儿,怎可委shen男子,像女子般入宫争宠?可薛家这么多人,又怎能因他一时心善而全部落入黄泉?
“我……嫁……”薛凡瘫倒在地上,泪水终是,流了出来。
……
皇帝宠爱二殿下唐恪旭,违背伦理,让其娶了男子入宫为妃。坊间一片骂声,却皆是指向那猥xie皇子,不知廉耻的薛凡。
却不知宫里,那万人戳骂的男子整日泣不成声。本就是薛家富养的少爷,受不得一点委屈,虽嘴边常常挂着男子汉大丈夫,可那泪水却像是开了闸口的江水,悠悠不竭。
似是受到薛凡感染,娇贵的三殿下也不禁整日皱起了眉头。
犹记得,第一眼看到花丛中的白衣少年,他便笃定,这个人是自己的!只能是自己的!为了这牡丹花般精致的少年,他来到人间,屈尊成为了三皇子。
名正言顺地占有了他!他的牡丹少年!
可如今他的少年却整日以泪洗面,变成了滂沱大雨中逐渐零落的牡丹,失了应有的精致,少有的娇贵。
他难得耐心下来,整日围着薛凡,将这天地间各种各色珍宝一一取来,呈到牡丹少年面前,悉心讨好。可薛凡给的不过是无尽的泪水,甚至是冰冷的脸色。
唐恪旭宠爱薛凡,对他生不起怒气,护着哄着。可宫中其他人却对小门小户,不知好歹的男子生了怨气,话里话外皆是在戳薛凡脊梁骨。
唐恪旭不生气,可宠爱他的皇帝却生了盛怒,趁着唐恪旭离宫,竟是将薛凡打入水牢,企图营造出薛凡失水淹死的假象。
皇帝忽略了一点,薛凡是江南水乡长大的公子,水性极好。然而,被丢在暗无天日,足矣将人淹死的水牢之中,饶是薛凡,一天一夜也是难以吃得消。
漆黑之中,抬手不见五指,薛凡紧紧抓住墙上的凸起,已是精疲力竭。他突然极为害怕,似是一只脚已然踏入了鬼门关,仿佛黑白无常正在黑暗中向他招手。
一个水性极好的人失水淹死,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可如今,薛凡哪能有什么办法?唯一的希望便是那惹人厌的二殿下,此刻却不知归期,恐怕就算唐恪旭提前赶回,见到的也只会是自己尸体,浮肿发臭,再也让那狡黠的少年提不起兴趣的尸体。
他不禁又低低哭了起来。
想来,唐恪旭虽然设计迫他入宫,可除此之外并从未强迫过自己。堂堂一国皇子不仅好吃好喝伺候着他,甚至屈尊哄着他一个大男人。有时,他甚至有一种错觉,如果他想要星月,唐恪旭也一定会给他摘下来。
若他是女子,定是会动心!
只可惜,今生他为男儿身……更何况,约莫是等不到那少年归来吧……
人很奇怪,总是濒临死亡才会念起别人的好。有好生之德的上天也很奇怪,总是等人彻底沦陷在黑暗中时,又悲悯地给予一丝光明。
薛凡没了力气,正想着下一世再见吧,却突然听到上方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他动用仅有的力气,凝神细听,竟隐隐约约听到了唐恪旭的声音。
“薛凡!”
刺眼的光洒入水牢,薛凡也缓缓沉入水中。
“噗通!”
“殿下!”
……
“咳咳……”
“你醒了!”唐恪旭连忙起身去倒水。
“原来……你会水……”
薛凡虽虚弱,可话里却已是坚定的肯定。倒水的少年呼吸一滞,转头却是灿然一笑,惊如天人,“是啊,我会水,本殿下骗了你。”
薛凡想,自己该生气的!可为何会觉得那娇美的容颜上的笑容,有苦涩的感觉?唐恪旭的坦然自若反倒让他生不出气来。也许是因为在鬼门关前,突然意识到了少年的好,又或者是踏入鬼门关后,少年将他拉了回来。
反正,如今的他对骗他的少年彻底没了恨意,甚至怨气也彻底凐灭。
“挺好的……”薛凡突然笑了起来,让人捉摸不透。
唐恪旭将水递了过去,“什么意思?”
薛凡却不说话了,接过水,低头静静喝了起来,手虽然微微发抖,可却慢斯条理,优雅至极。
少年静静看着薛凡,沉默不语,可多年波澜不惊的内心却再次雀跃起来。他感受到了,薛凡周围没有一丝恨意,哪怕怨气!他的牡丹少年终于肯接受自己了!
“殿下……”薛凡放下水杯,神情忽地悲戚起来,“我是男子,我们不可能的……”
“不!不!不!”方才还在雀跃的少年瞬间神情狰狞,疯了般的地拉住薛凡,目光蓄满执念,“不可能!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殿下……”薛凡却异常平静,“这一世,我们做朋友吧。下一世……”
滚烫泪珠在娇美的脸上滑动,唐恪旭快速放开薛凡,捂头低声哭了起来。
“我要当女子。在奈何桥,我不喝孟婆汤,不忘了今生,来世一定来寻殿下。我是殿下的,殿下也是我的。来世我不忘了你,你也别忘了我,好吗?”
“好!”哭泣的少年回了一句,便是再无动静。
……
薛凡本来是要被处死的。
二殿下在他面前薨逝,就算不是他杀的,他也难逃嫌疑。可皇帝却一反常态,不仅放了他,还将他安全送出了皇宫,送回了亥蒙。
后来听说,是二殿下夜里托梦,让皇帝放了自己。
薛凡坐在河畔,望着滚滚薛江,不仅低声笑了起来,可眼角却有泪水止不住地流下。二殿下是被自己气死的吧?就算是死了,那少年也不忘护着自己。
“少爷,你怎么又哭了?”
薛凡礼貌笑了笑,便拿出帕子,擦起了眼泪。
在遇到唐恪旭之前,他秉承男子汉大丈夫的信仰,从未掉过一滴眼泪。可遇到唐恪旭之后,他才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罢了。那眼泪便也廉价起来,似是不要钱似的,天天落泪,眼睛红得厉害。
“有人落水了!”
薛凡抬头看去,只见江心不知何时多了一袭红衣,在水中扑腾,一如当时。薛凡心一紧,不假思索,迅敏跳入江中,游向江心。
薛凡刚碰到人,江水却突然变得平静下来。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那人便反手抱住了他,从江水中洗面而起,娇美的容颜分外熟悉。
“殿……”
“我不想做你的朋友,只想做你生生世世的爱人。”容颜依旧,可声音却已变成了清亮的女子声音。
薛凡不知所措,眼睛忽闪,似是以为在梦境中。
却见那人狡黠笑着,“所以这一世我当女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