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夏限定》卧石深井

14、连续路过的一周 今天你也是

　　坐在公交车上，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个小本子。
　　我拿出来，翻开之后找到最新的一页。
　　“第五天。期末考了第15名，想知道她考的怎么样。”
　　我在下面加了一行：
　　“第六天。今天‘路过’一中。她说她每天都在。”
　　写完了，盯着那行字。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我没说要去。”
　　回家的路上，手机震了。
　　是林雨时发的消息。
　　“到家了吗？”
　　我回：没。
　　她秒回：
　　“你就不能回点别的？”
　　我看着那行字，想了三秒。
　　回她：“好。”
　　她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又发了一条：“明天你还路过吗？”
　　我看着那行字。
　　嘴角翘了一下。
　　回她：“看情况。”
　　林雨时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表情，笑了。回到家，小姨已经在客厅了。
　　看见我进来，她抬起头。
　　“哟，回来了？”
　　“嗯。”
　　“怎么样？”
　　我想了想。
　　“还行。”
　　她笑了。
　　“就‘还行’？”
　　“不然呢？”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
　　“秦添夏，你老实说，你今天见到她了吧？”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走的时候看见你们了。”
　　“那你还问。”
　　小姨笑了，她笑的时候有两个酒窝。
　　“我想听你说。”
　　我张了张嘴。
　　“就……见到了。”
　　“然后呢？”
　　“然后吃了饭。”
　　“然后呢？”
　　“她送我上车。”
　　“然后呢？”
　　我想了想。
　　“她说明天还在这儿。”
　　小姨眼睛亮了。
　　“那你明天去吗？”
　　我思考了一会。
　　想说“去”。
　　但说出来的是：
　　“看情况。”
　　小姨翻了个白眼。
　　“你这嘴啊……”
　　“怎么了？”
　　“死要面子活受罪。”
　　我没说话。
　　她又说：“不过我知道你会去的。”
　　“你怎么知道？”
　　小姨笑了。
　　“因为你是我外甥女。”
　　晚上，我躺在床上又拿出那个小本子。
　　翻到今天的那一页。
　　“第五天。期末考了第15名，想知道她考的怎么样。”
　　“第六天。今天‘路过’一中。她说她每天都在。”
　　“我没说要去。”
　　我看着这三行字，想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又在最后加了一句：
　　“明天可能还会‘路过’。”
　　写完了，盯着那行字。
　　很满意我的杰作。
　　合上本子，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今天的样子。
　　她笑我“嘴真硬”。
　　她说“那你别来”。
　　她说“明天我还在这儿”。
　　我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彻底睡不着了。
　　第二天，破天荒我起了个大早。
　　在客厅里转来转去。
　　小姨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出来，问：“干嘛呢？”
　　“没什么。”
　　“今天还‘路过’吗？”
　　我脸红了。
　　“不知道。”
　　她一脸戏谑。
　　“衣服都换了两套了，还‘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她站起来，拍拍我的肩。
　　“去吧，别让人家等。”
　　我看着她的眼睛。
　　“小姨。”
　　“嗯？”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
　　她笑了。
　　“因为我也年轻过。”
　　“还有你今天怎么不去上班？”
　　小姨被自己口水呛到了：“我今天休息，还不行吗？”
　　我就一直等到下午，和昨天一样的时间，出门。
　　此刻我站在一中门口。
　　还是老位置。
　　天有点冷，我把手插在口袋里。
　　等了十分钟，林雨时还没出来。
　　我往校门里看了一眼。
　　没人。应该是还没下课。
　　又等了十五分钟。
　　还是没人。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正好下课时间。
　　人呢？
　　正准备发消息，突然看见林雨时从校门里跑出来。
　　这次是校服，马尾，书包带子在身后甩。
　　林雨时跑到我面前，停下来喘着气，看着我。
　　“你来了，这次是路过吗？”她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
　　“对，又路过了。”
　　林雨时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的天，她知道自己这样笑很吸引人吗？
　　“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不争气地脸又又又又红了。
　　“你怎么知道？”
　　林雨时像以前一样弹了我一个脑瓜崩，很轻，不疼。
　　“我就是知道。”
　　“因为你说‘看情况’，”她说，“你的‘看情况’就是‘会来’。”
　　我愣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
　　林雨时笑得更开心了。
　　“走吧，吃饭。”
　　接下来几天，天天如此。
　　吃完饭，林雨时送我去公交站，然后等车的时候，她问：“明天还来吗？”
　　我装作看着远处的公交车。
　　“看情况。”
　　她就会笑，“又是看情况。”
　　“嗯。”
　　“那我知道答案了。”
　　我愣了一下，今天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什么答案？”
　　“你会来。”
　　车来了。
　　我上车动作很慢，因为我知道林雨时会喊我的名字
　　“秦添夏。”
　　我应了“嗯？”
　　林雨时就会说：“明天见。”
　　在公交车上，我像昨天往常一样掏出本子。
　　“第七天。今天又‘路过’了。她说她知道我会来。”
　　写完了，又将本子放回口袋。
　　冬令营第三天。
　　我又站在一中门口。
　　天更冷了，我缩着脖子。
　　这次只等了十分钟，她出来了。
　　再次跑过来，在我面前停下。
　　“你又来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路过。”
　　她也还是笑着。
　　“你天天路过。”
　　我反驳：“不行吗？”
　　林雨时盯着我，“行。”
　　我们去吃饭。
　　还是那家小餐馆。
　　还是老位置。我都能把这些菜谱背下来了。
　　等菜的时候，她看着我。
　　“秦添夏。”
　　“嗯？”
　　“你每天这样，不累吗？”
　　我没听清“什么？”
　　“八站公交，”林雨时说，“来回十六站。”
　　我迅速把头转到一边去，“还行。”
　　林雨时没再说，她依旧问同一个问题，“明天还路过吗？”
　　我想说“来”。但说出来的又是：“看情况。
　　第四天。
　　我又来了。
　　林雨时看见我，“又是看情况？”
　　“嗯。”
　　“那今天是‘看情况’的第几天？”
　　我想了想。
　　“第四天。”
　　我的本子也写了九天了。
　　她笑得更开心了。
　　“秦添夏，你知道你这样叫什么吗？”
　　“什么？”
　　“死鸭子嘴硬。”
　　我脸红了。
　　“没有。”
　　“有。”
　　“没有。”
　　她凑近了一点。
　　“那你为什么每天都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
　　离得太近了。那张令我心动过无数次的脸在我眼前无限放大。
　　我战术性身体往后仰，“……路过。”
　　林雨时托腮看着我，这次她没有笑。
　　第五天。
　　下雪了。
　　很小的雪，落在头发上，很快就化了。
　　我站在一中门口，缩着脖子。
　　等了半小时。
　　她没出来。
　　又等了五分钟。
　　还是没出来。
　　我开始有点慌。
　　是不是生病了？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拿出手机，想发消息。
　　但手机没电了。
　　该死。
　　我站在雪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正着急，突然看见林雨时从校门里跑出来。

　　再次跑到我面前，喘着气。
　　“对不起，老师今天拖堂了。”
　　我看着她。
　　林雨时的脸冻得有点红，头发上落着雪。
　　“没事。”我说。
　　她看着我。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
　　“骗人。”
　　“真的没多久。”
　　我有些无奈
　　她突然伸手，拍了拍我肩膀上的雪。
　　“走吧，我们今天去吃面，怎么样？”
　　林雨时拍我肩膀了。
　　她手碰到我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即使初中时我们手挽着手无数次。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心不在焉。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林雨时拍我肩膀了。朋友之间再正常不过的动作。可惜我心里有鬼。
　　她手碰到我的时候，有点凉。
　　但我的肩膀现在还是热的。
　　“秦添夏。”
　　“嗯？”
　　“你发什么呆？”
　　我回过神。
　　“没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充满了探究。
　　“你是不是在想什么？”
　　“没有。”
　　“那你怎么脸红了？”
　　我摸了摸脸。
　　烫的。
　　“……暖气太足了。”
　　她看了一眼旁边没开的暖气。
　　“秦添夏。”
　　“嗯？”
　　“你真可爱。”
　　我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可爱？
　　她说我可爱？
　　我张了张嘴，蹦出来一个数字：“6”
　　林雨时边吃面边看着我笑。这几天真的是她笑的最多的时候
　　第六天，雪停了。
　　阳光很好。
　　我站在一中门口，眯着眼睛晒太阳，时不时看看校门口。
　　林雨时出来的时候，看见我，慢慢走过来。
　　“今天没下雪。”
　　“嗯。”
　　“你不用站在雪里了。”
　　“嗯。”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站定。
　　我们一起晒太阳。
　　过了会儿，她突然说：“秦添夏。”
　　“嗯？”
　　“还有一天。”
　　我愣了一下。
　　“什么？”
　　“冬令营还有一天，”林雨时说，“明天是最后一天。”
　　我反应过来，冬令营只有一周。真希望一直是冬令营啊，虽然说这个愿望对其他人来说不道德。
　　她转过头，看着我。
　　“明天你还来吗？”
　　我还是看着她的眼睛。
　　阳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
　　这次，不说看情况了。我说来。
　　林雨时先是吃惊，再是开心。
　　“那我知道了。”
　　冬令营第七天也是最后一天。
　　我又又又又站在一中门口。
　　等了十分钟。
　　林雨时没出来。
　　等了二十分钟。
　　还是没出来。
　　肯定是老师又拖堂了，算了，再等一会又何妨？
　　正想着，突然看见林雨时从校门里走出来。
　　慢慢走。
　　不像平时那样跑，比昨天还慢。
　　林雨时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今天没跑？”我问。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色彩。
　　“跑不动了。”
　　“怎么了？”
　　“没什么，”她笑了一下，“就是有点累。”
　　我看着她的脸，仔细端详了一下。好像确实有点白。
　　我问：“你是不是生病了？”
　　林雨时支支吾吾：“没…没有。”
　　“那你怎么……”
　　她突然拉住我的袖子。
　　“秦添夏。”
　　“干什么？”
　　林雨时用请求的语气。“今天能多陪我一会儿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从前一样。
　　“好。”我说。
　　今天我们没去吃饭。我说我不饿，林雨时说她也不饿。
　　就在附近找了个长椅，坐着。
　　天有点冷，但阳光很好。
　　她靠左边，我靠右边。
　　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没人说话，我干脆戴上耳机，至少这样不会很尴尬。
　　过了很久，林雨时开口：“秦添夏。”
　　“嗯？”
　　“这几天，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谢谢你每天都来。”
　　我看着她的侧脸。
　　她没看我，盯着前面的路。
　　我总感觉林雨时在刻意躲着我的目光
　　“我不是说我‘路过’吗？”我说。
　　林雨时被我给逗笑了。
　　“你骗谁呢。”
　　我没说话，任凭她说下去。
　　她又说：“我知道你每天坐八站公交来的。”
　　“……”
　　“我知道你每天在校门口等我。”
　　“……”
　　“我知道你其实很想来，但嘴上不说。”
　　我竟然无言以对，因为说的都是事实。
　　林雨时的目光落回到我身上，最后和我对视。
　　“秦添夏。”
　　“嗯？”
　　“你这张嘴，真的很硬，而且比以前还硬。”
　　我哼了一声。
　　“我没有。”
　　“有。”
　　“没有。”
　　又是这种幼稚的对话，林雨时什么时候才能像我一样成熟？
　　林雨时看着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
　　“但是我喜欢。”
　　我愣住了。
　　“什么？”
　　“我说，”她看着我，“我喜欢。”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
　　风吹过来，有点冷。
　　但我心里很热。
　　“林雨时。”
　　“嗯？”
　　“你为什么今天才说？”
　　她想了想。
　　“因为今天是最后一天。”
　　“什么意思？”
　　“如果我说了，”她看着我，“你明天还会来吗？”
　　我发愣，“什么意思。”
　　“冬令营结束了，”她说，“明天就不用来一中了。”
　　我没说话，默认了。
　　她又说：“所以我想在今天说。”
　　我直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说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
　　我有预感，我期待很久的那个时刻要来了。
　　“秦添夏，我喜欢你。”
　　我盯着她，脑子一片空白。
　　虽然早就知道，虽然我也喜欢她。
　　虽然她写过情书，我也看到了。
　　虽然她说“你等我也行”。
　　但真的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我还是愣住了。
　　她看着我，耳朵越来越红。
　　“你怎么不说话？”
　　我张了张嘴。
　　“我……”
　　“算了算了，”她站起来要走，“当我没说——”
　　我拉住她的衣角。
　　“林雨时。”
　　她停住了。
　　慢慢转过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
　　想说“我也喜欢你”。
　　但说出来的是：
　　“你就这么着急吗？”
　　她愣住了。
　　“什么？”
　　“我才十六，”我说，“你说这些干嘛？”
　　她看着我。
　　眼睛慢慢红了。
　　“那你……不喜欢我？”
　　我看着她那个表情。
　　心里一紧。
　　“我没说不喜欢。”
　　她愣了一下。
　　“那你说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是说，”我顿了顿，“等我到18岁。”
　　她愣住了。
　　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你早说啊。”
　　我脸红，摸了一下，耳朵是烫的。
　　“现在说了。”
　　她一边哭一边笑。
　　“傻子。”
　　林雨时总喜欢叫我傻子，一直没变过。
　　我也跟着傻笑。
　　“嗯。”
　　林雨时又送我去公交站。
　　等车的时候，她一直拉着我的袖子没松手。
　　我也没让她松。
　　车来了。
　　我上车时，她又喊我。
　　“秦添夏。”
　　“嗯？”
　　“明天不‘路过’了？”
　　我歪头。
　　“真正寒假了，快小年了。”
　　“嗯。”
　　“我不用‘路过’了。”
　　她笑了。
　　“那你干嘛？”
　　我看着林雨时的眼睛。我总想盯着她的眼睛看，因为她的眼睛里藏着宇宙。
　　“去你家的那条路，也算‘路过’。”
　　她愣住了。
　　然后就是笑，笑得特别开心，和以往的笑都不同。
　　我又摸出那个小本子。
　　拿出来，翻开。
　　找到最新的一页。
　　“第12天。今天她说喜欢我。我说等我到18岁。”
　　写完了，盯着那行字。
　　也不干什么，就干看，看着看着就笑。
　　然后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我好像没那么嘴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