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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章一 人活在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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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活在岁月里，不懂它为何流逝。原来从前旁观着别人的十几年，现今也裹挟住了那些轻视时间的人。
那年智能时代还没开启，触屏的手机也才开始流行。夏天不怎么热，少年少女们的理想正当发芽，离别和挫败仿佛是永远不会出现的词。
江予坐在落地窗前，玻璃上贴的动漫人物对她露着笑。她转过头，嘴角微微扯起：“你好像变了，但又还是那时的模样。”
她直视前方，却不是看相对而坐的人。江予收回视线来，语气平淡：“如果知道要走，我不会任性的冷暴力。即便后来我们和好，我也再不是重要的人。那串电话号码在手机里躺了很久，我也没有拨通。”
“十一年了。九年前阴差阳错添上联系方式，可我们都不怎么高兴。因为一条无关紧要的空间，你误解了我。那个时候就知道，我们之间止步于那次单方面的冷战了。”
“我经常想，十来年了我活下这副样子，是不是报应。从此以后，我也再遇不到像你一样这么好，对我这么好的人了。看到你现在很好，我很开心。”
对方看着江予的眼睛，直到她说完话才离开。她拿起反扣在桌面上的手机，点出二维码递到两人中间：“以前没机会，十几年前你没有电话号，几年前也不流行微信，导致我跟你错过这么久。”
“加我微信吧阿予。”
江予解锁屏幕，用设置的快捷微信扫一扫扫了码：“备注，哦，池觅。下次想删就拉黑，还能从黑名单里找到。”
池觅不语，手指在手机屏幕一番点划。江予的消息通知音响起，她从刚添加的朋友圈里返回，看到是池觅发来的群聊邀请，她问：“这种无聊的群的任务，你也喜欢凑热闹。是因为做任务得拉人才加我的吗？”
“你先进去再说。”池觅很早就清楚江予的性子，当初正是因为她未知全貌而先下定论的性格开始长达一年的单方面冷战。
池觅早熟，那时她会教给江予许多做人的道理，可江予依然任性。除了池觅，没有谁能受得了她。
群聊里有几个头像眼熟，但都化了妆，江予仔细辨认几分钟才完全认出：“你们一直有联系？”
池觅点头：“她们也都惦记着你。下星期她们从外地回来，还有场聚会，你来吧阿予，见见大家。”
令江予惊喜，没想到那几个朋友一直记得她，这大概是她十几年来最高兴的：“行啊，我也挺想你们的。池觅，那之后可以……”
货架区那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蹦蹦跳跳朝池觅过来，她没注意江予正说话，小臂叠着放在池觅肩上：“该回家了。”
池觅二话不说站起来，丸子头女生自然地挽上她的手臂，笑起来阳光明媚的，实在是招人喜欢：“今天吃米饭吧？”
“我先走了。”池觅朝江予淡淡一笑，随即跟女生出了店门。从江予的视角正好能看着她们走到十字路口拐走，这双视线直到夜幕降临，对面的路灯亮起才依依不舍收回。
店员帮最后几位顾客结完账，又去几个货架简单整理清点，她是位负责且热爱工作的员工。
“老板，我们晚上吃什么？”
理完货架，店员拎着两个大肚水杯坐到江予对面，把绿的大肚杯递给她：“早上的水，你一毫升都没喝掉，难怪老上火。我记得老板不爱喝白开水，上个月特地网购几盒果茶，你怎么也没泡。”
江予打开外卖软件，把手机给店员，顺手抱着大肚杯象征性抿了几口：“买回来当天不是泡了嘛，放了几天在杯里发霉了，之后就懒得再泡了。”
店员讲：“你好像是懒得洗。我中午看上好几款水杯，有这种分离式的，你就可以不用天天洗杯子了。买了情侣款，老板要观摩吗？”
江予指向身后的田园风玻璃柜，说：“自从你来咱店，平均半个月网购一个水杯，丑萌的、抽象的、塑料的玻璃的。还有呢，马克杯、高脚杯、保温杯……”
“都是情侣款，你一换我就跟着换。亲爱的，马上就要为它们再买一个家了。”只要网上忽然流行起什么杯子来，它必定会被请回玻璃柜。不仅如此，为了不让这些高颜值水杯落灰，江予特地买来贴纸给它们分类，这个喝水，那个喝茶，那个喝药、喝奶茶……
店员嘿嘿两声，将两个手机一块儿递给江予：“我点好了。老板，你看一眼，这只水杯也很好看，容量大，还防烫。最重要的是，它自带清洗功能啊！”
江予翻了两张水杯展示图，给出评价：“是哈，买了那么多，我就对这个一见钟情。”
天色越暗下来，街上的人也开始少，江予就去将店门外‘欢迎光临’的牌子换成‘休息中’，正好两人外卖送达，她便一起拎回去，顺手关掉货架区的灯。
两人的口味是不同的，店员偏重，江予偏淡，但每次两人又会挖对方的来吃，理由是，别人点的才有食欲。
次数多了之后，店员从以前的重辣变成微辣。因为江予这人吃不了太辣，每次吃两口就狂喝水哈气。
江予给店员的餐盒盖里夹了些凉菜，往提前问商家备注要的小餐盒倒了些青菜粥，推到对面：“有你真好，亲爱的。这糖包你也掰一半儿。”
“养只狗狗也是可以的老板。”
江予仿佛得到一个好点子，忽然抬头一副‘你懂’的表情：“改天给你拨款，去看一只。就养楼上储物间。”
店员惊恐往后缩，问：“认真的啊你？”
江予点头：“人生苦短，说干就干，想什么就买什么。”
当初租的门面够大，上下两层，带了两间卧室，正好就为江予剩了房租钱。她洗完了进了卧室，放下幕布准备看剧，拿手机设置投屏时忽然卡了。
耐心等了两分钟，微信语音通话的界面终于弹出。江予接起来切了小窗，将视频投上幕布后一头扎在软布偶中：“池觅。”
听筒里一阵哗啦水声，池觅才开始说话：“吃饭了吗？你从前就挑食，瘦瘦巴巴的，今天再见，你一点儿都没胖，过得不好吗？”
江予倒也没客套，嗯一声，坐起来靠着床背：“人生至此二十多年，只有那年过得好。你不问问吗，我有没有受别人欺负，交到新朋友了吗？”
她有无数话想说，甚至想在池觅面前嚎啕大哭一场，要把十几年的委屈、怨恨、悲伤、欢喜一件一件的，连细节也不放过的全部倾诉给她。但又害怕自己悲观的情绪影响池觅，她会不耐烦。
然而池觅说：“曾经我们对时间不屑一顾，现在，都受到它的惩罚。就像小灵通到折叠机的变迁，人也是一样的。曾经你无比想要拥有一部小灵通，拥有后怎么珍惜它；现在按键机成了过去，各式各样的触屏机出现，你又想拥有它。”
“如果那部按键机忽然出现，你承认和它的感情没有任何手机能比，但你，真的会选择它吗？”
江予沉默，未必会。她忽然说：“我要死了，池觅。有更优的选择谁还会回头看呢，我什么都明白。”
“只是，我没有更好的选择。”她已经被抛弃了：“池觅啊，你想不想听听我。”
这次轮到对方沉默，江予不敢急着挂电话，也静静等着。大约七八分钟，池觅才说话：“我想听。”
江予支起腿，把手机靠在腿上：“那年他们把我从你身边带走，送去了地狱。我想逃，于是提出辍学，数不清多少天，棍棒不停歇落在我身上。那时我想，如果池觅从天而降来救救我就好了。”
“我让别人带药，用死亡让他们后悔。以后每一天每一年我都在想，要是那时候再狠狠心死了就好了。池觅，我无时无刻不在期盼你，我要是一直待在你身边就好了……”
工作后，江予时时刻刻都在预想，或许在哪里什么时候，忽然和池觅重逢。她每天都往脑海里的记事簿上添很多在某一日重逢时想说的话，满满当当的，已经记了很多，但池觅从来没出现过。
直到今天，那个盼了十几年的人终于出现，意料之外的出现。编排了很久的话，在这时，却全部都变作眼泪，如同洪水般的涌出来。
池觅在对面听着，一直等江予自己哭到嚎啕，哭到喘不上气，最后哭干泪水，只剩下呜咽。
江予特地让店里的小姑娘给她打扮的精干成熟了些，坐在门口的卡座上时不时探头。当手机时钟到了她们约定的整点整分时，池觅终于出现在窗外。
她并没有进来，而是向店里的江予招手。跟店员打了声招呼后，江予迅速跑出去，在两人中间还隔着几米时，她急刹住脚步，闭上嘴强行把笑意压回去。
池觅脸上难得对江予露笑，她抬起手来，食指弯曲，在停在面前的江予鼻尖轻刮两下，然而这普通的动作却使她鼻子一酸，眼眶里顷刻就续上了泪。
也许池觅并不记得了，那本就是件再微小普通不过的行为，但江予却一直记得。那时候的两人都还很好，江予为她拉上棉服拉链，还是做了什么，只记得池觅眼神宠溺，一如刚才，刮刮她的鼻子。
那会儿的江予也像现在红眼眶，这种亲昵的举动从来没在她与任何一个人之间出现过，以至于有人这么做后，她会越来越渴望这样的互动。
池觅打断她的思绪，主动牵起江予那只又黑又枯的手：“她们都已经到了，就等咱们。阿予，不介意坐我的小破电动车吧？”
江予非要像别人一样秀一下自己本就不长的腿，结果中间就卡在后座椅的靠背上，她装作无事发生，迅速坐好：“你别介意我这脏小孩儿坐你的爱车就好。这还是你第一次带我呢。”
马路上车来车往的嘈杂盖过了池觅的声音：“你不是脏小孩儿，我家孩子又干净又漂亮。你只是黑一些，瘦一些。”
江予不敢抓骑车人的腰，只能两只手牢牢抓着靠背。她探前点儿身子听清池觅的话，哈哈笑：“还有人嫌我嘴脏呢，人家说的也是哈，我身体里全是毒，嘴上也是又干又黑。”
池觅一直沉默，等红灯的时候停下来才扭过脸低头看江予，说：“我家孩子从里到外都干净着呢，嘴巴又干又黑是因为你不喝水身体不好。”
聚会的地点在偏离市中心的一家民宿，民宿门头上还挂着几组动物脑袋形状的气球，池觅牵着江予进门，一映入眼帘的就是满池的荷花。
院儿里铺着草坪，看似随意实际规律的堆着白色小石子围满凉亭的周围。江予和池觅一前一后走在石子中铺的文化石上，亭子里几个打扮靓丽的女生止住谈话站起来朝这边看，笑着跟江予打招呼。
“江予！”
江予激动地挥手：“嗨！”她回头看池觅，在池觅点头后，她飞快跑到凉亭，在上台阶时，因为着急还险些绊倒。
伸手拉住江予的蓝灰色波浪长发的女生说：“生怕我们跑了似的。快过来坐。”
江予和池觅挨着坐，六个人围着石桌坐下。那个波浪长发的女生把两杯奶茶递给江予跟池觅，边说：“咱家孩子十来年了还这么瘦，不吃饭吗。”
“吃，一日三餐吃这么大碗。还说我呢，看你们吧不都是，身材越来越好，更漂亮了。”江予脸上的笑像是焊住了一样：“讲句真话，我现在坐在你们中间，好像那个土狗。看我来之前特地打扮了一下，没想到姐几个比我想象中的更潮。”
坐在她斜对面的齐肩发女生笑起来就眯眼，看了眼其他几个女生：“你们看，我说吧，还不信。”
女生安慰江予：“我老觉得走街上跟她们格格不入。没事儿，让她们几个潮去吧，咱俩土咱俩的。呜，抱抱。”
“抱抱娄箫。”两人隔空作了个拥抱的姿势。
娄箫说：“你现在比好几年前咱俩见面的时候白了点儿，懂得保养自己了。”
江予得意：“那会儿没钱见识短，现在羡慕别人白得发光，啥维生素啊、乳啊的美白产品通通用上。不过效果不怎么明显。你们还记得以前，解希给我搓手，拿肥皂库库洗，势必想把黑色素搓出来吗。”
周围人哈哈笑起来，那会儿因为天生黑黄皮还不少被以为是泥。江予无比沉浸于这样欢乐的氛围，这是她十几年来不曾有过的时刻。
她心想，从前没有联系方式分别十多年的老友，多年后，竟然还能围坐在一起谈笑，真好啊。
池觅第一时间注意到江予脸色发白，及时接住向后倒的人。现场的笑声戛然而止。纷纷起来去查看江予，将她送去了医院。
等夜幕降下，雷声忽起，江予才惊醒。她一睁眼就看到病床边坐着回消息的池觅，仿佛是有心灵感应般，在江予嘴唇蠕动时，池觅也抬起头了。
“你醒了，饿吗，好受点儿了吗？”
江予摇摇头：“我就在这几天了，幸好命运可怜我，在临死前了了一桩遗憾。池觅，谢谢你还能出现。池觅，对不起，我做错了事。”
“嗯。”池觅说当年：“其实我从来没怪过你，是你自己的脾气不问也不说，误会了当年。这些年你过得很辛苦也很委屈，如果我在你身边，就能引导你，教你所有的道理。你就是占有欲太强，是因为你很少得到爱，从来没有人告诉你怎么做。”
“但是，阿予，世界上是有人爱你的，不需要怕被别人抢走属于你的特权和爱。”池觅握着江予的手说：“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江予的眼泪一窝蜂跑出来，浸湿了鬓边的头发，她努力的把手往池觅的手里钻：“我脑子不正常吧可能是。”
“从前认为，你对我好，就只能对我好，不能对其他人这么好，不然会生气。现在回想起那些莫名其妙发的脾气和所作所为，就想耻笑当年的自己。”
“现在我想明白了池觅，从小我就没得到家里任何一个人的爱，后来从你身上得到又想独占，当下呢，既然这世上没人爱我，那我也不需要爱或任何人的爱。我不再爱人了，我让自己爱花草树木，山川河流，爱美景，爱除了人以外的世界万物。”
江予无力笑笑：“可是我没有爱了，失去这项权利了。我愚钝痴呆，一直都不会爱。这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池觅。”
“这辈子是要完了，如果有转生，下辈子，池觅，你能不能作为我最亲密的人，教会我这一切。”
池觅眼眶也红了：“那你要争取啊。我肯定会给你所有的爱，教你做人，教你爱人。”
江予闭了眼，她这一生都是不幸的，从呱呱坠地开始。但幸好她死了，不用在长长的后半生里，无时无刻不在回忆那些恶心的过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