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面》6粒花椒

1、1：人的生命排序

　　宁舒怡是一名久负盛名的心外科医生。

　　十几年前刚刚从学校毕业的宁舒怡一无资源二无关系，深知想要前进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自己的技术，可技术的培养也无不需要前两者的悉心浇灌，于是她陷入了无法上升的怪圈循环。

　　还记得进入医院规培的第一天，她手捧着日内瓦宣言怀着一颗赤诚而滚烫且无知的心踏入了医院的大门。渐渐地在对压榨和剥削的无力反抗以及对自己的洞见中，宁舒怡发现搞一个又一个亲疏有别的社交圈子似乎是人类的本质，这大概才是差序格局究其本质含义。

　　每一个人对待亲近信任之人就是会做出不一样选择。如果手握权力，比起更有能力却有机会背叛甚至捅你一刀的人大家都更愿意选择自己信任的人吃下手中那些权力的小碎米，能再给自己一些价值交换就更好了——这是社会运行的规律，也是为什么会被人类写进DNA里的本能。

　　宁舒怡想过是否可以不同流合污，不进入任何一个圈子或者干脆当个怪咖自己一个人一个圈子，可是一个人的力量太薄弱了，孤独、众口铄金……哪一样都可以杀死她。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一个社会性动物。她命由天不由她。

　　于是在水深火热的规培结束后的第一天她果断决定开始当院长的狗腿子，这一当就是十年。

　　论文院长您署名，研究成果院长您演讲，手术病人院长您决定，家属人情院长您笑纳。

　　即使这样还是在她确实有那么点外科天赋的情况下终于获得了院长亲署的画饼机会。

　　“舒怡啊，下一个心外科主任我就很看好你。”

　　“院长您抬爱了，我看这个职位除了院长本人没人能够胜任。”

　　好了马屁拍习惯了就一不小心马失前蹄拍在马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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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医生，武东路车祸转进来一个小患者，先心病，年纪太小了恐怕只有您能操刀。”

　　宁舒怡十二个小时没合眼，闻言，她猛灌了一杯黑咖啡疲惫地点了头：“算我加班啊。”

　　套上干净的手术服，其余所有人都已经在手术室里准备完毕。

　　“好了，我们开始吧。”她的声音疲惫又严肃。

　　的声音有规律地滴滴声，手上锃亮的手术刀在灯光下发出耀眼的一闪。

　　这个病人最多不过五岁，脸蛋圆润，可爱的小嘴微微向上撅着，在麻醉下就像睡着了一样。

　　“应该能活下去吧 。”宁舒怡心想，她吸了口气做出谨慎地判断。“应该能活下去的。”

　　“宁舒怡，有人点名要你手术，你出来。”院长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猛地打开门站在门口不容置疑地招手。

　　病房里的人面面相觑，院长瞪他们一眼，假装看不见的同时转过头不耐烦地拍拍随他而来的排班人员肩膀，“小李，快，再去找个能手术的医生过来。”

　　“可是院长这个患者……”

　　只需要院长一个眼神，手下人立刻全都噤了声。

　　这种事情哪怕刚入院的时候不懂，耳濡目染之下也该明白了。

　　宁舒怡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孩，什么都没说，选择了放下手术刀转身出去。

　　光线强劲的手术灯打得人的影子都彻底消失。

　　宁舒怡出了门和院长二人边走边交流情况，“本市首富的独子孟佔，做连锁酒店起家的。你也听过吧，他是先天性心脏病，说来也是凑巧了，正好找到了心源，他又发作。换心手术你已经熟了没问题。”

　　“我们医院的前景就掌握在你手里了，他们给上一家医院捐了不少设备和钱。”

　　“这么重要的手术怎么临时转院。”

　　院长讳莫如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做解释，“快去做准备。”

　　“这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啊！”

　　宁舒怡晃了晃头，上一个患者恐怕已经找到接刀医生了，自己没必要再多浪费注意。

　　眼下这个她得打气十二万分的注意，看院长重视的样子说不定攀上这层关系，下一任心外科主任真有可能是她的。

　　手术很顺利。宁舒怡又在凳子上凑火男一晚，再盯了一天终于可以回家休息。

　　临走前，去跟值班护士签名。

　　“宁医生，终于下班啦。”

　　“嗯，回家好好睡一觉。”

　　“听说你们心外昨晚走了一个小孩。”值班护士一脸惋惜，“今早就拿去烧了。”

　　宁舒怡揉揉眉毛，甚至一下没反应过来，她苦笑一声，“走了。”

　　“好好休息。”

　　回到家之后，母亲和妹妹奇怪的都不在家里。

　　宁舒怡低头看表，放学时间大概是一起在外面吃了吧。

　　她想不了那么多一头扎进被窝里没一会儿就呼呼大睡起来。

　　醒来时天已蒙蒙黑了。

　　“宁舒雅，宁舒雅。”空荡荡的屋子只有她一个人，“真奇怪人去哪了？”

　　回来的时候还想着这家伙要是不知好歹地打扰自己睡觉真的会忍不住揍她一顿，可现在半头见不着她觉得心里空唠唠的。

　　宁舒怡开灯、找了个姿势窝在客厅沙发里，一边给母亲打电话一边点外卖。

　　没响几下就接通了，对面很嘈杂的声音。

　　“妈……”

　　【请患者到二号窗口……】

　　怎么在医院，宁舒怡听到了对面背景音的播报声，一下子坐起来。

　　母亲的声音一下子苍老:“舒雅……不好了。你现在有空就到二院来，长通路那个，不是你们单位。舒雅发病的时候在学校念叨着要去姐姐的医院，老师会错意了。”

　　宁舒怡感觉瞬间血液从指尖开始发麻发凉，她说:“好，我就来。”

　　她妹妹和她差了9岁，从小父母在外地工作都忙，妹妹在她上大学前几乎和她一起相依为命地长大。

　　六岁那年，妹妹感冒发烧她不懂随便让妹妹吃了药，跟她说睡一觉就好啦。

　　可这一睡，睡成了高温惊厥，从此心脏也出了问题。

　　本来活力健康的小人儿自此之后常常面色苍白嘴唇发紫，也不能像往常一样陪她肆意玩耍，总是走两步就喘。

　　宁舒怡一直很自责。她会学心外科也是因为妹妹的病。

　　宁舒雅像小天使安慰她:“正好，以后就让姐姐帮我买巧克力了，我在家里等着就行。”

　　怎么会这么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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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舒怡第二天还是照常去上班。

　　去查病房的时候也总心不在焉。

　　“孟佔先生，你半个月后出院，这期间只要按时吃药不会有问题。”

　　宁舒怡笑一笑，眼神却总找不到焦点。

　　孟佔本来就长得好看，这一瘦显得轮廓更加精致。

　　他看着眼前的医生，心里总有说不出的感受，“宁医生，这次多亏了你。最近都没休息好吧。”

　　宁舒怡不想自己状态不佳被患者发现，假装看病例单:“哦，没睡好，缓两天就好了。”

　　查完房她就左转去了院长室。

　　院长正在打电话，看起来心情不错，他假意客套推辞着什么。

　　宁舒怡敲门漏出个头:“院长。”

　　“诶。”院长看她一眼，挂断电话笑意未减，“你进来。”

　　宁舒怡很少有这种不请自来的时候。

　　院长瞄了一眼就知道她脸色不好。

　　他转身在柜子里拿出一叠文件:“小宁啊，我也知道你这次为什么来，听到消息了吧。”

　　宁舒怡心里诧异，不知道什么消息，可她也提不起劲去揣测，表情未变，于是院长就更加确信自己心中所想。

　　“这次这个主任位置，我最看好的就是你。可名单提上去其他几个领导还是更看好郝医生。”

　　宁舒怡结果评选结果，面无表情。

　　“小宁啊，你也别灰心。这次没选上还有下次嘛，你还年轻，前途无量。”他又伸手递了另一叠文件过来，“怕你伤心，我特意争取了一个新的研究项目给你，你看看……”

　　院长挑眉，似乎对这个项目很看好。

　　宁舒怡看都没看，她眼睛眨了几下，院长几乎以为她要闹情绪哭鼻子了

　　可她没有，宁舒怡很平静地说:“院长，我想辞职。”

　　院长老谋深算如此，也稍露诧异之色，很快便镇定下来:“这我就要批评你了，平时挺稳重懂事一个人，这次没选上就闹脾气了？职位上高高低低总是有的……”

　　“不是，不是这次选主任的事。”宁舒怡拿着文件的手微微攒紧。

　　“那还有什么事？”

　　“我妹妹去世了。”

　　“哦。”院长眉眼舒展开来，一副了然模样，“怀疑人生了，觉得自己的工作没有意义。”

　　院长立刻又拿出叠纸来修修改改，“生离死别总是人生的一道课题，我们做医生的见得最多了。”

　　宁舒怡点点头，无助地捂住了眼睛。

　　“那手下这些病人呢，你也不想管了。”院长笑着假装生气。

　　宁舒怡赶紧摇头:“没有看完这些……”

　　院长已经走到她旁边轻轻拍她肩膀，说了三个字，不知道说工作还是说她目前的心境:“坚持住。”

　　“孟佔出院之后我批你三个月带薪假，其他病人我找别的医生替你看管。”

　　“院长，我是真想辞职。”

　　“别说，我当没听见。”院长把假单给她，“三个月之后耳聋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