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惊梦》卫衔木

6、朋友之争

　　“她真的脑子有问题？”来到前院，乌玄开门见山地问。

　　竹幽默然不语。

　　乌玄眉毛一挑，“你不信任我？”

　　“她昨日失忆了。”

　　“这哪里是失忆，恐怕是神智错乱了吧？”乌玄古怪地看向他，见他不露情绪，继续探问道，“她灵力微弱，脑子也不好，怎么搞的？”

　　竹幽漠然地瞥了她一眼，“无可奉告……”

　　“你……”乌玄有些不悦，“我可是收留了你们，你怎么可以出尔反尔？”

　　“我好像并未承诺什么，”竹幽面色平淡，“不过还是谢过这一晚的收留之恩。”

　　乌玄一愣，想起昨夜的情景，觉察到自己上当了，登时恼了，咬牙道：“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妖，过河拆桥，用完就扔！跟人一样狡猾、忘恩负义！”

　　竹幽冷下脸，“你昨晚想知道的，我已经如实告知。阁下的大恩，看来这点信息是不足为报了？”

　　乌玄哪能听不出他话中带刺，心里也有些后悔出言太重，不该拿他去比那见鬼的人类，可是猫族的骄傲不允许她低头认错。

　　她双手抱胸，抬起下巴，“是是是！我问的你都答了，什么生来如此啊，自己也不知道啊……说了等于没说！谁知道你是不是说谎敷衍……哼，我好歹收留了你的朋友，这么点信息的确不足以为报。现在我对你的真身不感兴趣了，还是那小竹妖有趣。”

　　“别打她的主意！”竹幽冷冷地警告。

　　见他急了，乌玄得意地挑眉，话锋故意往他的软肋上戳。

　　“本大人乐意和她做朋友，管得着吗？既然她昨日失忆了，对她而言，你也不过是比我早一天认识的陌生人嘛……方才我还好奇呢，她既与你交好，为何却有些畏惧你，现在算是明白了，你这副冷冰冰阴森森的样子，不怕你才怪。”

　　“走咯，给小竹妖送饭去了！”

　　说罢，乌玄昂起头大步流星地走开了，只留竹幽一人立于院内，神色晦暗不明。

　　“她怕我？”

　　竹幽喃喃自语，表情略显错愕，昨晚那胡搅蛮缠的狐妖似乎也说过……

　　二人出去也不知在说些什么，会不会开始怀疑她了……问人有什么不对吗，莫非这里是什么妖都？

　　不安感萦绕在心头，荆梦从床上爬起来，坐在茶桌边胡思乱想，陷入了焦虑。

　　不一会儿，门“嘭”地一声开了。

　　荆梦抬头，便见那叫乌玄的猫妖正收回踢门的长腿，一手端着一只碗，稳稳当当地进屋来。

　　“吃饭！”

　　乌玄将两只碗放在桌上，大碗里盛着鲜白的鱼汤，小碗里则堆满晶莹的米饭。

　　那汤碗还冒着气，虽然她闻不出香味，但也因这熟悉的菜色心中一暖。

　　“谢谢。”荆梦露出一个感激的笑来。

　　见她开心，乌玄得意地笑起来，跳上凳子，蹲在桌对面，一双眸子亮亮的，“我自我介绍过了，却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荆……今天很高兴认识你，我叫空翠。”

　　差点说漏嘴，她心都漏跳了一拍。

　　乌玄却没有察觉，眼珠一转，若有所思地念叨着，“空翠，空翠……那我叫你小翠吧……”

　　“噗———”

　　荆梦一下子没忍住，喝进嘴的鱼汤尽数喷了出来，所幸乌玄蹲在凳子上，只是胸口沾了点，不然此刻遭殃的就是她那张脸了。

　　她正有些愠怒，却见女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到嘴边的指责也噎住了，只是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听闻动静进来的竹幽看到这一幕，连忙上前，右手在她腹部的穴位点了两下，只见她呕出一点鱼汤来，才止了咳，只是眼里有泪，原本没有血色的脸因呛咳而憋出不健康的潮红。

　　竹幽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神色冷下来，犀利的目光射向乌玄，“草木之灵是只吃素的，这点常识都不知道吗？”

　　自己大发善心把早餐让给她吃，被她弄脏了衣服不说，还要被这个寄居在她屋檐下的冷面蛇斥责，乌玄霎时一肚子火，怒嚷道：“哼！本大人好心收留你们，简直是自找不痛快！”

　　荆梦眼见形势不妙，一边还喘着气，一边扯了扯竹幽的袖子，劝道：“你别怪她，是……是我自己不小心呛……到了……”

　　她平复了一会儿，又看向气鼓鼓的乌玄，“对不起，我非常喜欢这个鱼汤，刚才真的很抱歉……衣服我会洗干净的。竹幽他一时心急，请您不要怪罪。”

　　乌玄见她言辞恳切，态度比那冷冰冰的蛇不知好多少，也不忍斥责，一边嫌弃地脱下自己的外衣，一边嘟囔道：“那好吧，不怪你。你是病患，就不要你洗了，我要这条蛇给本大人洗。”

　　她两指捏住衣角，将黑色外衣拎到竹幽面前，挑衅之意显而易见。

　　即便不去看竹幽那张脸，荆梦也能感受到他周身的低气压，她立刻夺过那黑衣，讪笑道：“自己的错自己承担，您放心，我一定给您洗得干干净净的！走吧，快带我去洗衣服的地方！”

　　说罢，她便拉着对方的袖子往外走，乌玄得意得朝着竹幽哼了一声，随她一同出去了，只余竹幽一人在屋内若有所思。

　　自她醒来，竹幽第一次见她说这么多话，那活泼的模样和从前的她很像，他不禁又想起乌玄方才在院子里的话，她怕他吗……

　　这间小宅有一前一后两处院子，中间由主屋隔开，后院靠墙处则有几间小屋，做饭，盥洗等都在此处。

　　乌玄被荆梦牵着袖子走到后院时便已消了气，方才不过是故意灭一灭那冷血蛇的气焰，哪里会真让她洗衣。

　　她拎着外衣抖了抖，幽光浮过，那黑袍上的脏污瞬间消失不见。在小竹妖惊奇的目光中，她翘起嘴角，慢悠悠地穿上已焕然一新的外袍。

　　“小翠，你第一次来城中吧？我带你去转转？”

　　见她忽然凑过来，荆梦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点头应了，随即想到什么，又慌忙摇头。

　　“貌似有人在追我们，只怕不好抛头露面。”

　　乌玄眼神一亮，“谁在追你们？”

　　“不知道，竹幽不肯说，我猜的。”

　　尽管知道她所言属实，乌玄仍不住惋惜，若失忆的是那冷血蛇多好，小竹妖肯定不会骗她，她想问什么都成。

　　昨晚她正吸收月华，忽被一股奇异的气味吸引，莫名地就想靠近，当时她确定是这小竹妖身上传来的。可此刻离得近了，那气味又好似凭空消失了，不过小竹妖的性情倒是合她胃口，逗弄起来也有趣。至于那条蛇，他身上的秘密很有意思，只是那冰冷的性子让她旺盛的好奇心也偃旗息鼓了……

　　想到这里，她愈发同情起眼前的小妖了，唯一的朋友竟是个那样无趣的冰块！她决定发发善心让她见识一下什么才叫真朋友。

　　只可惜，出师未捷蛇挡道，他们快走到院门时，竹幽出现了。

　　“外面很危险，她不能出去。”

　　乌玄不服气地哼了声，“那是你没本事，在这空桑城有本大人罩着，她安全得很！”

　　两人剑拔弩张，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荆梦挣开乌玄的手，向竹幽解释道：“你误会了，她只是想带我去看病，而且我也跟她解释了我们的处境。”

　　见她紧张得小脸泛白，一副小心谨慎的神态，竹幽没由来地又添几分怒意，看也不看她，目光射向乌玄，犹如利箭。

　　“我的朋友我自会负责，不劳烦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妖！”

　　乌玄不甘示弱，抱臂嗤笑一声，“可惜，对小翠而言，你也不过也是比我早认识一日的陌生妖罢了！”

　　见这猫妖牙尖嘴利，荆梦担忧地瞟向竹幽，生怕刺激了他，谁知竹幽将她这个神情看在眼中，心中愈发堵得慌。

　　她当真怕他……

　　他莫名烦躁，不再理会这胡搅蛮缠的黑猫，对荆梦冷冷道：“跟我走。”

　　“嗯。”

　　荆梦朝乌玄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乖乖地走到竹幽身侧。

　　见他们就要往外走，乌玄顿时火了，“方才不让我带小翠出去，义正辞严地说什么外面危险，怎么现在为了与我置气，就可以不顾她安危了？你真是她的朋友吗？她这副模样不会就是被你害的吧？”

　　身边人脚步一顿，荆梦心中咯噔一下，抬起头偷偷瞄了一眼，只觉那脸上寒气森森都要结冰碴子了……

　　她正暗自担心两人的冲突暴力升级时，竹幽却出乎意料地转了身，在乌玄愕然的目光中，拉着她一言不发地回屋去了。

　　这下子，轮到乌玄一个人站在院里摸不着头脑了……

　　这是个什么状况？

　　“你何时知道的？”一进屋，竹幽便问道。

　　荆梦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追兵之事，“我猜的。”

　　竹幽瞥了她一眼，异瞳中有些讶异，“你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因为她们根本不是一个人啊……心虚愧疚齐齐涌上心头，荆梦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好垂眸沉默。

　　“他们是冲我来的，你不必过分担心，我只是怕牵连到你。”

　　荆梦抬起头来，正准备安慰几句，却只对上他利落离去的背影。

　　乌玄进屋时，竹幽正从里出来。

　　“既然你想做她的朋友，那么接下来为她医治就麻烦你了。”

　　擦身而过时，他留下这这句话。

　　乌玄一怔，回头去看他的背影，摸了摸下巴，圆眸微眯，“怎么感觉又上当了……”

　　走到后院的竹幽背脊微松，松开长袖下紧握的拳头。

　　方才冲动之下，他的确是准备带空翠离开的，乌玄那番话虽刻薄但也很正确，现在青天白日的，凤凰说不定还在附近查探，如此贸然出去，风险很大。他不该拿她的命来置气的……

　　想到此，竹幽眼神黯淡下来，他很久都没有这般被情绪支配过了。上一次，代价很沉重，沉到至今都还在背负……

　　他缓缓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左眼，那只黑瞳方才一闪而过的刺痛令他心惊，还好，还好他压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