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昼》谡陌

8、跃入黑暗 很

　　很奇怪，人在看不见的时候，所有的感觉都会被放大。空气里干燥而冷冽的凉风，纠缠在鼻尖的呼吸，和少年身上消毒水的味道都猛烈的进攻着陆安的感官。
　　少年强劲有力的心跳，从他靠近的那一刻开始，就凶猛的从耳畔迸发而来；指尖触碰的灼热温度，像是燎原的野火在一瞬间蔓延开来；肌肤挤压的触感像透过了心脏的瓣膜，平静的触摸着灵魂…… 所有的这一切，都在黑暗里无处遁形。
　　明明此时窗外的一切都笼罩着一汪深不可测的黑暗，一帘模糊不清的月光，一簇影影绰绰的树林，好似乎潜藏着无尽的危险，可屋子里却有一种奇特的安全感。

　　心跳声还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持续蔓延，似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陆安有些慌张，像是生了病，脸变得好烫。
　　可这却是他前所未有的体验。
　　还从未有人像少年一样，主动向他靠近。
　　即使……这触碰……善恶不明。

　　于是，陆安下意识地推开了少年紧握着他的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努力的平复着自己起伏不定的内心。
　　少年像是毫无防备一般，黑暗中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下一秒，灯光再次亮了起来，配电室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陆安下意识地向少年看去。
　　那只灰绿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凝视一件死物一般，死死盯着陆安。过分瘦削的身体在冷冽的灯光下被拉得老长，却能隐隐看出优越的身形。像是极度虚弱一般，少年正靠着墙角低低地喘着气。原本缠绕着的绷带经过这一系列剧烈动作，簌簌的散落开来，露出了少年的另一只眼睛。
　　和他猜测的一样，还是那种像湖水一样冷冷的灰绿色。
　　一双眼眸如同北欧夜空里不断变化着的极光，绚烂又危险。
　　右眼角处是一颗淡棕色的小痣，隐藏在薄如蝉翼的皮肤下，有种妖冶的美感。
　　可奇怪的是，陆安竟从那样一双眼睛里看出了一丝……责怪和委屈?
　　？
　　陆安有些难以置信，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对不起啊，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不习惯有人离我这么近。”说罢，还有些许不自然的摸了摸后脖子。
　　少年仍旧沉默着，一言不发。他只是默默的扶着墙壁，走到了配电室的门口。

　　少年虽然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但身量却出奇的高。他扶着墙慢慢的挪动着，时轻时重的脚步声无时无刻都在彰显着他的异常。不近不远的距离，使一切都一目了然。
　　陆安这才看清：原来少年是一个瘸子。

　　空气顿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偶尔传来走廊处风铃摇动的声音。
　　看着少年一瘸一拐的走远，陆安心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
　　他并不是所谓的歧视，也并非同情和怜悯。
　　他早已见过太多的疾病与苦难，残疾在他眼中其实根本不值一提，可在少年的身上，他却莫名的感到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到底是什么呢?

　　他还没有想明白，少年就已经打开了门。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无声的下着逐客令。
　　他该走了。

　　不知是何心理，陆安竟想带着少年一起离开。可走廊上的怪物还在一刻不停地巡视着，陆安意识到少年注定只能留在这间狭小的屋子，度过他那碌碌无为的一生时，霎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从他的心口处传来。

　　怪物已经走远了，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已经容不得陆安犹豫了。
　　于是他深深地回头看了，暗暗下定了决心，义无反顾地扎进了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