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青涩不及当初,聚散不由你我 淳熙丙 ...
-
淳熙丙申至日,予过维扬。
夜雪初霁,荠麦弥望。
…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扬州慢·淮左名都》姜夔
2011年冬的某天,不知道几点。
有着热带花园之城的新加坡,是没有冬天的。
这里常年高温,位于东南亚,是个开放又魅力无穷的国家。
夏季炎热潮湿,但冬季又温暖宜人。
…
夜幕已然降临。
白天的这里,人们忙忙碌碌却秩序井然;而在夜色的包围下,摩天大楼拔地而起,灯红酒绿,金碧辉煌,抬头望不到顶,科技感满满。
霓虹灯倒映在河面上,街道车水马龙,四通八达。
软红十丈,美轮美奂。
…
清欢出生于这里,成长于这里。
但唯有真正的长大,并不是在这里。
…
川流不息的人群,行走在这里的街头,交谈声此起彼伏,断断续续回荡在耳边。
但热闹的环境并不会渲染到她。
…
在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清欢和陆奚南坐在这里的长椅上。
女孩看起来很年轻,她有一头乌黑秀丽的黑发,到胸下,一侧掖在耳后,漏出半边脸颊,五官明艳动人,是很分明的美。
但不笑的时候,就比如此刻,就显得有些高冷了。
她化了淡妆,穿着黑色的风衣,没有系扣子,就这么敞开着。
在她的脸上仿佛能看出一种不符合她的年龄的阅尽千帆的故事感。
她背靠着长椅,再加上路灯的渲染,从远处看,充满了神秘感。
像莲花,也像桔梗。
…
微风呼啸在耳边,吹过她的头发,便使得这千丝万缕,凌乱又温柔的击打着她的脸。
她没管。
天太黑了,没有人能注意到她的眼睛有多红,那是一双已经哭到流不出泪的眼睛。
但陆奚南却是看的一清二楚的。
一向大大咧咧的他,在此刻,却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也很难过,但他再难过也没有她难过。
而且他看着就不像个会安慰人的人。
事实也确实是这样的。
但是他还是想努力努力。
…
“奶奶在天上,一定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他伸出手,轻轻的摩擦着她红红的眼角。
而清欢的眼里却并未有所动容,显得冷硬极了。
奶奶是因为肺癌走的,但她同时也患有阿尔兹海默症。
意思就是说,她老人家走的时候,已经并不记得她了,而她也没能让奶奶再记住她一遍。
她那几天哭的更厉害,眼睛就没有不肿过。
但她没想到奶奶刚走就又有一场分离要让她去面对。
有一个人,没有去世,也没有忘记自己,但她却也再也见不到他了。
…
青涩不及当初,聚散不由你我。
不到三天的时间里,她就彻底的失去了她生命里最在意的两个人。
亲情和爱情,她同时失去。
…
她转头看向眼前的陆奚南,跟他对视。
这个人和她很不一样。
他两个耳朵都打了一排骚气的耳钉,极潮流的一身穿搭,染了头发,但却并不娘。虽然晚上看不太清,但白天往那一站,百分百是个能让满街的小姑娘都追着跑的类型,帅的实在有些无厘头。
至少在那个年代,还是相当有些扎眼的。
活脱脱的骚包。
光他俩在这坐着,虽然她此刻并没有什么心情去观察周围,依然还是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
而他们两个坐在一起,就像是完全不会有交集的陌生人。
但事实并不是。
此刻他却看着有些笨拙,却在想着如何安慰她。
…
他叫陆奚南,她的发小。
他们今年都27岁了,他比她大两个月。
他和自己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但却又有着相同决然的态度。
…
而他只知道自己失去了奶奶,却并不知道自己还失去了她最爱的人。
这种悲痛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
而她并不打算要告诉他。
…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家了,你也快回去休息吧。”
说完,没等他回答她就站起了身,已经先一步走了。
陆奚南立刻也站起来,跟在她的身后。
“我送你一段吧”
清欢没回头“不用,这么近,我自己可以。”之后毫不留情的就走了。
郑清欢就住在这附近,一抬头就能看见的那种近。
陆奚南到嘴边的客气话,就这么被堵了回去。
他停了下来,最终没厚着脸皮跟上去。
就在哪站着,直到看见她一步步的安全的走进了家门,才低下了望着她的那道视线。
像是怕她会有什么想不开似的。
他自认自己并不是个多么细心的人,也不是个很靠谱的人,但只要郑清欢一出现,他就跟无师自通似的,照顾她比照顾自己还殷勤。
唉,他这种只会让别人操心的人,没想到有一天也会操心起别人来。
但他心甘情愿,因为那个人是她。
……
回到家的清欢,没开灯就躺到了床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她的眼睛胀的好像要爆炸了。
她闭上眼,她真的好累。
可是,奶奶,这就是长大的代价吗。
……
今天是2011年12月11日。
清欢开始不由自主的回忆了起来。
…
在12月7日的晚上23:45分,清欢的奶奶安详的去到了天堂和爷爷团聚。
新年马上就要来了,那样热闹的节日,但往后奶奶是再也看不到了。
但或许,她会转世到爷爷的身边,他们会一起,度过一个更加欢快的新年。
那天的扬州,寒风刺骨,如刀割般的寒冷。
…
在她还没出生之前,她的爸爸就已经来到了新加坡。
他是个纯种的中国人。
而在打拼事业的同时,他认识了她的妈妈,而她也是个中国人,所以她其实也是个纯种的中国人。
等她出生了以后,她们家在这片土地早已过上了富有的生活。
而他的爸爸和陆奚南的爸爸是有着几十年交情的老朋友了,他们两个人当年一起来的新加坡,一起经历了从一无所有到如今什么都有的风风雨雨,都不用说那感情有多坚定了。
而偏偏更巧的是,她和陆奚南还都是同一年生的。
…
他爸爸是个有孝心的,早早就把奶奶接了过来住。
但住了几年之后,奶奶非说住的不习惯,于是就又回到了扬州老家,由她叔叔平常照料着。
她记得,奶奶回去的那段时间,她搁家好几天都没好好吃饭,比她爸爸妈妈还难过。
…
但突然在一年多以前,叔叔打电话过来说奶奶得了癌症,国内医院治不了。
于是又火急火燎的把她老人家接到了新加坡的医院。
而这医院一呆,就这么一直呆到了今年冬天。
当奶奶在得知她的病已经无力挽救的时候,她要求回到扬州度过她最后的日子。
落叶归根,对于每个中国人来说,好像从来都是一种永恒的执念。
不论你这一生是富有还是贫穷。
在生命最后的时间里,总想要回到那个生你,养,你的地方。
从哪里来,从哪里去。
…
奶奶在走之前,已经并不认得他们了。
阿尔兹海默症是个令人痛苦至极的病。
当你最在意的亲人,一夜之间不再认识你,你该怎么办。
这对清欢的打击,比之前所有一次都要重。
她这一周都在眼泪中度过。
而老天爷啊,你真是狠心。
亲情,爱情,一样都不让她占…。
…
遵从奶奶的遗愿,在扬州为奶奶举行了早已准备好的葬礼之后,清欢踏上了回新加坡的路程。
她买的凌晨的航班。
这将近三天的时间里,清欢围着那片记忆里的巷子,转了又转。
但有两扇门,可能,永远都不会再为她而开了。
…
夜晚的安静犹如一层厚重的天鹅绒,将所有的喧嚣和纷扰包裹在内,唯留下宁静的呼吸和心跳。
清欢坐在机场休息的座椅上,安静的等待着飞机,带着她,离开这座让她如今又爱又恨的城市。
这里是南京,她得先从扬州到这里,再才能到新加坡,很麻烦。
等回到了那里,天早就明了。
…
而她完全没有想到的是,亿万分之一的概率,让她碰到了他。
…
机场的提示音响起,请去往上海的旅客尽快登机。
一道挺拔的黑色身影,从只离她不到一米的距离走过,他走的有些快,带起一阵冷风,冻的清欢打了个颤。
她本来一直是低着头在假寐的,可鬼使神差的,在他走过她前面时,她突然抬起了头。
她看到了她记忆中那个熟悉的再不过的侧脸。
…
她日思夜想的人啊,就这样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
这一切发生的实在是突然,清欢呆滞了几秒。
即使已经多年未见,即使他变得和以前有了些不一样,即使只是匆匆的一瞥,就已经足够了。
也就是在她反应出是他的那一秒,她几乎没有思考的,转钉截铁的就起了身,急匆匆地就向着他走开的方向开始追。
也许是她跑的够快,在他快要在拐弯消失的前一秒,她摘下口罩,急切的,大声的,用尽她全部的力气,喊出了那个,好多好多年都未曾有勇气叫出口的名字。
邓—惟—扬—!……
那天凌晨的机场,并没有很多人,而里面本来就很空旷,她那么大声的叫了他的名字,他不可能听不见。
她这几天一直都在哭,也几乎没有说过什么话,声音早就变得沙哑无比,那一声叫完,清欢已经能想象到明天睡醒睁眼喉咙会有多痛了。
…
前面的人不出所料的停下了,但并没有立刻回头,就那么僵硬的站在哪里,手上拿着机票。
在前面的人呆立着的时间里,清欢早已站到了他的身后。
她努力平缓着她的呼吸和心跳,确信眼前的景象都是真的。
但他还是没有转身,背影看着是那样的决绝。
清欢眼里的泪水刹时再也憋不住,滴滴答答的就从眼睛里划了下来,在脸庞上留下了一道道的泪痕。
她此刻的样子肯定很狼狈,奶奶的离世让她没有任何心情再去收拾自己。
她的眼睛红得很,布满血丝,嘴唇也显得苍白。
他不肯回头。
…
…
清欢努力控制住哭腔,擦掉了眼泪,用尽量正常的语气和确保他可以听清的音量,第一个打破了僵局:
“你这几年…还好吗?”语气卑微的可怜。
清欢等了好久,他都还是没回话,在她忍不住想要跑到他的面前,面对面的看看他时,对面的人终于开了口,语气听着是那样的淡漠:
“我挺好的,你不用担心,没事我就先走了。”
说着就又迈开了脚步,清欢急急忙忙的跑到了他面前,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跟五年前,有些不一样了。
变得更加的帅气,更加的成熟。
但此刻他的表情,冷淡到让清欢既陌生又熟悉。
在他们对视的那一瞬间,两人都愣了愣。
清欢与他一对比,更加的显的狼狈不堪。
但其实,由于她颜值实在不低,反而有种病弱的美感。
他任她抓着袖子没有挣脱。
她没有化妆,乌黑的头发披散着,穿着黑色的羊毛大衣,机场的灯光打在她身上,更衬托着她苍白的脸色。
她连口罩都还没来得及拿下来,只挂了右耳一边,看着马上就要掉了。
像一个可怜的兔子,仰着头,就那样紧紧的盯着他。
他率先错开了视线,不敢再看那双红的吓人的眼睛。
但这副模样落在清欢眼里,就像是不在乎,刻意与她拉开距离的样子。
她再也没能忍下去:
“你见到我…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
没人回答,她又问。
…
“你是不是不想见到我?”
…
“你现在心里是不是都快要烦死了?”
…
“你还没有原谅我对吗。”
她一下抛出了好多个问题,却如平地一声惊雷,直直撞进对面的人的心窝。
他抬起眼睛,还是不敢看向她,望向登机口的位置。:
“没有,你别多想。那件事不是你的错,我从来都没有讨厌过你,更没有怪过你,”
…
“飞机快要起飞了,我要走了。”
她牵着他的袖子的那只手被他慢慢的按了下去。
…
他亲手,斩断了她对他最后的那点渺小的希望。
不带一丝感情。
…
他终于肯再次看向她,但清欢却不会再知道,他到底鼓足了怎样大的勇气,才敢再次直视这双能让他立刻溃不成军的眼睛。
而清欢只知道,他之后脱口而出的话语,却是用最冷漠的语调,说出了最让她心痛的话。
“这是我最后一次回来扬州了,我们之间大概是不会再见了。”
“就到这里吧。”
“往后,你多保重”
说完,他就真的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没有人看见,他转头之后,红了的眼眶和紧绷的拳头。
只剩清欢独自还站在这里,努力的去消化着他刚刚说的话。
当她转过头时,入目的视野早已不见他的踪影了。
一瞬间,她终于体会到了心疼如刀割的感觉。
她用手扶着墙壁,慢慢的蹲了下来,背靠着冰凉的瓷砖,最后整个蜷缩成了一团。
她没有什么表情,泪水悄然滑落,心灵在寂静中颤抖。
清欢从未感到这么绝望过。
她就像掉进了一个无边无际的海洋,让人感到无比的孤独与无力。
她彻底的明白了,他们之间,已经再也不会有任何的可能了。
为什么,上天要这样的捉弄她。
就差一点,他们就能永远的在一起了。
偏偏在那个时候给他们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一切都变了,一切都不能回到从前了。
…
这五年里,都是她自己在欺骗自己。
其实早在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结束了。
他并不怪自己,但他们都过不了那个坎。
…
清欢慢慢抬起头,这里刚好可以看到飞机起飞的全貌。
她亲眼看着它漫入那无边的黑暗,就像进了黑色的深渊,逐渐消失的无影无踪。
……
没有一个人想让他们在一起,所以他们就不能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