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夏，初见》清明明

4、酱油拌饭 初三毕业那

　　初三毕业那个暑假，我忽然变得好饿好饿。
　　瘦小的身子好似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漏斗，食物被塞进嘴里，味道还来不及散发，就迅速地滑进食道，途经胃、肠道，须臾之间就消散了。
　　是因为考取了好高中的得意尽欢，还是因为每日繁重的田间劳作，又或者仅仅是因为我姗姗来迟的发育期?
　　往事不可追，原因已无法考究。
　　肚子好像变成了可吞噬一切的黑洞，每天都好饿呀，早晨睁开眼觉得肚子空荡荡的，晚上闭上眼肚子是干瘪瘪的，食物以一种空前美好的模样占据了我的所有想象。
　　连平平无奇的白米饭都散发着诱人的气息，揭开锅盖的那一瞬间，清甜的米香扑面而来，羊脂玉一般的米粒们挤挤挨挨地躺在泛黄的蒸笼布上，好一似白玉兰落在了枯叶上，写满了一片枯叶对整个春天的渴望。
　　于是用木勺把米饭快速地舀进瓷碗里，再压实，将颤着尖儿的一碗饭端到饭桌上。
　　如果饿地实在厉害，就不等菜上桌了，把米饭剜去一半，再把压实的米饭挖蓬松，倒一大勺花生油，一大勺本地产的梓山酱油，快速地拌匀，趁着热气，三口并两口吞肚。

　　食物种类贫瘠的年代，酱油拌饭，那也是绝妙的滋味呀。
　　我可以一气儿吃两碗不停筷，再动用我毕生的忍耐力，留下最后一碗饭等菜上桌。
　　最美味的一道菜是干煸辣椒。
　　吐着艳丽火苗的煤球将铁锅烧热后，母亲把新鲜的、用刀背拍散的红辣椒、青辣椒投入铁锅中，一边快速翻炒，一边微微按压，辣椒蕴藏的水汽在热力与压力下袅袅升腾，辣椒的香味开始氤氲在整个厨房里，勾地人口水从会厌处咕咕地冒出来。
　　当虎皮斑纹零星分布在辣椒身上时，一切恰到好处。
　　母亲将失去水分的辣椒轻轻拨到一边，倒一大勺菜籽油，等油冒烟后，放入蒜片和自制的豆豉略为翻炒，再把旁边久侯的辣椒推入油中，滋啦一声，香味冲出厨房，食物以一种蛮横的姿态占据了我的嗅觉，进而霸道地攻占我的胃部。
　　饥饿不再是一种百爪挠心的缺失，它开始变得具体有形，是胃部对一大口辣椒就米饭的渴望，就像黑暗对光的渴求一样具体。

　　滋滋冒油的干煸辣椒上桌了，我迅速搛起一筷子辣椒往嘴里塞进去，匆匆咀嚼，辣味像战场里响彻的密集鼓点一般，钝而猛烈地敲打着我的口腔，沿着面部神经，迅速游走至头皮，每一根发丝都如过电一般战栗起来，让人□□。
　　这个时候，就得大口吞咽米饭，籼米独有的粗粝感和燎原的辣味在食道里两相碰撞，如凹凸的石块被磨砂纸包裹着走向了圆润，辣味就这样被奇妙地中和了。
　　许是我太饿了，又许是食物太美味，就着这道简单的干煸辣椒，我至少能干掉三碗米饭。
　　有一次，母亲大概是吓着了，在我第四碗米饭落肚后，无论我如何哀求，也不让我再添饭了。
　　父亲被我勾起了往事，他笑着回忆:我差不多那么大的时候，也是饭量出奇地大，每天饿地发慌。
　　可惜充饥的只有番薯，生吃多了，肚子胀气胀得厉害，心里烧得慌。
　　烤熟了吃，是最香甜的，从火堆里拿出来，我两个手掂来倒去，一次能吃好几斤，痛快极了!
　　不过，吃完没多久，就开始放连环屁，总被人笑话。

　　我们也跟着笑起来，父亲转头又向母亲求情:妮子现在怕是还没吃饱，你让她敞开了吃一回吧，这回撑着了，下一回就知道自己的量在哪里了。
　　那一回，我酣畅淋漓地干掉了五碗米饭和一盘辣椒，吃了个大汗津津、肚圆腰肥、痛痛快快、七窍升天!
　　往常总觉得空荡荡的胃，被前所未有地填满了、熨帖了，食物严丝合缝地充盈着整个胃腔，就像最后一块拼图被妥帖地安置在正确的位置上，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和完美，食物好像历经轮回，终于回到了它命定的归依之处。
　　那个初三的暑假，我对吃饭这件事充满了期待，对食物蘸满了敬意，吃得极其专注，极其虔诚，极其谦卑。
　　在我以后的岁月里，面对着再昂贵的食材，还是再复杂的烹调手段，我都无法复刻出那几个月吃饭的爽感，那种还未进食就对食物从身到心再到灵魂的渴求似乎永远地留在了那个暑假。
　　现在想来，那短暂的降临犹如一种恩赐，让我体会了进食的无上美妙，也让我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长高了六厘米。
　　所以，吃爽了是什么体验?于我而言，那就是饥饿之下，胃和骨骼都被无条件满足的极致体验，是一种"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的稀缺享受，是一种“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快意恩仇，更是一种“人生若只如初见”的美好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