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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字箴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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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一字箴言
“停下。”商略轻声道,近似自言自语,但涟漪快速扩散,冲击全场。
无论是交战双方,还是前冲的平民,都瞬间定格,恍若一二三不许动的童年游戏。
大概能维持一分钟。
商略在心中估算。
由于直接逆转了前一个命令,耗费的精神力非同小可,加之那少年的特质实在太过邪恶,浸润其中仿佛历经种种地狱变相,进一步加剧了身心负荷。
一分钟能做什么?
商略扶着柱子,慢慢站起身。疼痛已经缓和,浑身肌肉依旧酸软,每动一下都有千斤重。
他环顾全场,硝烟渐渐平息,仿若数千年前被火山岩浆吞没的城镇重现世间,凝固于最后一刻的惨状。室内千疮百孔,尸体横陈一地,巨大的寂静中,整个世界都已死亡——
不,除了商略外,还有别的活物。
是瓦莱司祭,身为雄虫,他始终不受精神特质的控制。
啊——啊——啊———他站在祭坛上,仰着头凄厉恸哭,像个刚刚诞生于世的婴儿,那么无助,又那么撕心裂肺。
他已不再诵告,因为正是他的神把他们送进这个炼狱的。
……
四十五秒。
商略终于看清了,此时教堂内共有两班武装力量,被堵在门口的是教廷的圣骑士们,身穿银色重型装甲,手持能量炮,大多是A级军雌,身材孔武高大,甫一进门就重新集结为战斗队形,足见训练有素。
令商略讶然睁大眼的是,叛军的实力竟与帝国顶级特种部队不相上下。
一共二十几个A级雌虫,身穿薄薄的黑色锁子甲,尽管缺乏有效防护,身形却更灵巧,孤身楔入阵中,刺客似的收割头颅——这是在数量不占优的情形下,突破战阵的唯一方法,然而这种犬牙差互的混战对单兵素质要求极高,很容易被敌方围歼。
敢于采取这种战术,叛军领袖的勇毅可见一斑。
商略的目光终于捕捉到了他,他冲在最前方,宛如领头的黑色大雁,率领一支箭形小队搏击暴雪洪流。
他是一名S级雌虫。
这不可能……
雌虫新生儿一出生就会通过抽血化验等级,A级、S级会立即备案,从小受到严密监视,并在完成初等教育(13岁)后强制进入封闭管理的军校,理论上不可能有那么多成年的高阶雌虫流落在外……
那个邪教既有S级雄虫又有S级雌虫,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不,不是想那种事的时候……
现在该做的是挽救剩余的平民,“停手”的命令无法永远维持,勉强冻结的一分钟,只是供商分析下一步策略……
其实只剩三十秒了。
……
圣骑士奉命追杀异教头目。
叛军殊死阻拦对方。
平民则被迫向前,无差别卷入激斗。
根本不存在一个指令能同时协调三方的需求,就算商略能暂时让大家贯彻爱与和平的信念,放下武器拥抱彼此,一旦用于洗脑的精神力耗尽,该怎么打还是怎么打。
或许,他可以让圣骑士们自相残杀。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伴随着最终死亡人数的计算和对比,又被他立即否决。难道圣骑士们就该死么?再说亲手下达屠杀指令的自己,和那个邪教首领有什么区别?
……
二十秒。
想啊,快想,一定有更好的办法!!!
商略的眼珠神经质地快速转动,一遍遍检视眼前这片黑白交错的血腥棋盘,试图找出那颗胜负子。
……
“小商,你知道雄虫最大的弱点是什么?他们太依赖雌虫了,却总是忘了雌虫是活生生的个体,有其私心与欲求。”
耳畔响起父亲的教诲,电光石火一般,商略意识到了什么。
……
不是棋子,从来都不是孤零零的棋子,而是“河”,那条棋盘上的分界线。
盗火教的叛军们一直拼命将圣骑士们堵在门口。
他们的站位太靠前了。
明明此时此刻最合理的战术是借由教堂内的错综环境展开伏击,并将平民当作扰乱视线的肉盾。
那个叛军领袖没想到这招么?还是说……
商略决定赌一把。
赌他也想尽量保护雌虫同胞。
……
十五秒。
商略收回视线,寻找实施计划所需的关键道具。
他很快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一块足以遮掩头面的布。
那块布盖在电子琴上,以前大概是装土豆的麻袋,上头还印着商标,
电子琴一看就是小孩玩具似的便宜货,物主却珍爱备至,一弹完就盖上,生怕琴键进灰。
他还有机会再奏响它么?
商略抿了抿唇,飞快掀起麻布袋,囫囵披到头上。
“世尊”是个光头,想要伪装成他的话,必须遮住头发。
……
十秒
商略胡乱揪着布角在脖子下打结时,忽然感到一道目光投来,他愣愣抬头,与五郎对视。
因为实在拽不住五郎,所以刚才优先对他下达了指令。此时五郎虽然还动弹不得,意识却已渐渐恢复,一睁眼见到蒙头盖脸的商略,先松了口气,紧接着破口大骂:“做贼去啊你!”
又被吼了,商略苦笑,感到一丝忧伤的亲切。
商略一直明白,对五郎那样的孩子来说,爱与怨本是一体。他好几次见到五郎的雌父举着拖鞋追打五郎:“臭小子你怎么还不去死!!”五郎则边躲边顶嘴,“老东西要死你先死!”
这是五郎习以为常的爱,怨憎嫌恶,抛舍不下。
所以商略从没生过他的气,虽然挨打确实挺痛的……
“对不起。”商略无声道,一脚把他踢翻。
万一待会仍有零星交火,倒伏的生存几率会更大。
他为之道歉的,并非是这一脚,而是长期以来的欺瞒,和不告而别。
……
五秒。
商略试图寻找一个显眼点的位置,往前迈了几步,突然间瞧见倒翻的轮椅,冰淇淋流了一地,五彩斑斓,混入血泊。
他的大脑直接空白了三秒。
……
二,一。
商略冲叛军领袖厉声喊道:“快带我从侧门走!!!”
那个雌虫不愧是S级,最早摆脱商略的拟态控制,他回过头,盯着头上顶着土豆袋子的商略,呆了一下,接着冲了过来,一个健步将商略拦腰抱起,踹开侧门,冲入夜色中。
其余的护卫毫不犹豫,紧随其后,如一群无声息的黑影,贴地飞行。
圣骑士们根本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很显然,S级雄虫目标再度出现了,他们鱼贯而出,紧追不放。
教堂内,平民们慢慢停下步伐,迷茫四顾。
“……哥哥,你在哪儿?”
“啊啊啊啊啊———”
“快过来帮忙!他还有气!”
“商?商!……死哪儿去了?急死我了!”
形形色色的叫喊与瓦莱神父的哭声混为一体,几要掀翻穹顶。
……
商略在那颠簸的怀抱中喘息,仍然心有余悸。
他赌对了。
他假扮成雄虫少年,命令护卫带自己离开,由于这一招是为真世尊引开追兵,他们自然愿意执行。
圣骑士们那边比较好办,他们向来单纯得像驴,只追着眼前的胡萝卜,被轻易诱出教堂。
最后,平民失去了“银色铠甲坏蛋”的目标,禁制无法继续发动……
商略甚至没用上精神力,而是顺应交战双方的心理,并将自己当作那枚决胜子,决然投入局中。
……
“可以往正门绕一下么?” 商略恳求道,他怕正门外仍有圣骑士留守,对逃离的平民格杀勿论。
这样绕路无疑会增加风险。但对方立即点头。雌虫带着头盔,仅露出一点下巴,线条刚毅。
缀在身后的圣骑士们越来越多,夜色中火光交织,战斗此起彼伏,有几次子弹嗖嗖从耳边掠过。
他们沉默地沿河奔逃,居然又跑进了玉米地,叶片迎面而来,疯狂抽打脸颊,商略往那战士怀里缩了缩,他抬起手掌护住他的后脑。
玉米地是个巨大的迷宫,在那儿他们成功甩脱追兵,拐入僻静小巷,月光静静洒下,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蝉鸣声一阵大一阵小。
战士小心翼翼地将商略放下,“得罪您了。”
“没……事。”商略歪了一下身子,及时扶住墙。对方关切注视着他,静待商略从眩晕中缓过来。
“我为雄主残害百姓的行为向您致歉。”
向我道歉有什么用……虽然很想用这句俗话堵回去,可面对眼前这位奋不顾身的战士,实在说不出口。
况且雌虫称呼少年教主为“雄主”,必定是他的雌君或雌侍,根本无法违抗主人的命令。
“我会赔偿。”雌虫道。
商略抬眼看了他一眼,他说得那么坚定,显然不打算经过主君的同意,私底下自掏腰包。
商略摇了摇头,“不要给钱。圣骑士团只知打打杀杀,但这个案子很快会被移交给审判庭,在场所有雌虫都有邪教同党的嫌疑,如果再接收来路不明的钱款,只会害了他们。”
头盔下露出一双湛蓝如海水的眼睛,诚恳地问:“我该怎么做?”
悲剧往往有着冗长的回音,一死并不能了之,今日教堂里很多遇难者是家中唯一劳力,留下无以为生的老小。
“我会尽量想办法的。”商略轻声道。
“谢谢您……”
商略胡乱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去。
“请等一等!”
商略站定,心中叹息,果然还是要绑票或灭口么?
电流还未萦绕周身,骨头已提前痛了起来,真的好痛,每次发动精神特质都像经受酷刑。
“请您接掌盗火教!”
商略愕然回头。
叛军领袖像坏掉的木偶,关节扭曲地慢慢下跪。他摘掉头盔,狮鬃般的银色卷发在月光下灿亮抖落。
那是个英俊的年轻雌虫,比商略想象中还要年轻,估计才十七八岁,虽然又高又壮,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可那表情、那眼神,完全还是一个少年。
“请您接掌盗火教。”他又说了遍,被捅了一刀似的深深弯下腰,尽管默不吭声,浑身却都在颤抖,身后几位同伴想来扶他,又被他挥开。
商略面露不忍。这个雌虫的主君擅长精神控制,对他的束缚绝对超乎想象,说出这种话,形同背叛,会受到严厉惩戒。
“您也看到了,本代世尊妙光……”他眼神痛楚,“根本不配传承道祖的教义,我并非为他辩解什么,只是想说,盗火教创建八百年,始终以众生平等为己任,旧的火种已式微,正该接引新的,此火为大,必将燎原。今夜阁下所表现出的勇气、智慧与仁慈,堪当我们的新世尊。”
商略不吭声。
雌虫急于解释,“我并非一时轻率,您,您是商略殿下吧?”
商略歪了歪头。
他是商略这件事,并不难推断。当世所有S级雄虫,除了自己外,要么主政各大洲,要么在神谕所授习,绝不可能大半夜闲逛。但商略销声匿迹已久,能够迅速联想到他身上,对方有着卓越洞察力。
“道祖迦蓝早已预料自己的血脉终将堕落,因此在教义里规定,如果有一位新圣子愿意为了雌虫出走圣域,应当将权柄交托与他。他还预言,后继者将携一字箴言,彻底点燃革命。”
商略竭力控制自己的表情,才未显得过于震惊。
他没想到迦蓝圣子竟凭一己之力,几乎勘破历史的迷雾。
所谓的一字箴言就压在商略舌下。
在早已消亡的各种语言里,它大多只需要两个发音,而在商氏的母语里,那个咒语甚至只需要一个音节。
它是如此简洁,因为它曾被如此普遍地使用,是最早被发明出来的文字之一,刻在岩壁上,刻在甲骨上,或跪或立的样子,直到它从字典里剔除,从记忆中磨灭,从文明中消亡。
这个字的威力可以很大,也可以毫无意义。
“你叫什么名字?”商略问。
似乎没料到会被过问姓名,雌虫愣了一下才回答:“丹柯。”
“听我说,还不到时候……”商略深吸一口气,“首都局势波诡云谲,不管你们打算做什么,我劝你们就此收手,保留有生力量……如果真的想有所作为,等到选帝战后吧。至于领袖……”商略微微笑道,“勇气、智慧与仁慈,丹柯,你不就是最合适的选择么?雌虫的革命应当由雌虫引领,我注定只是个旁观者罢了。”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这一回没再被喊停。
“若您真是预言之子,那一日到来时,您必领受天命!”雌虫冲着他的背影道。
商略不做理会。
天命这个词,对他而言从来都是诅咒多于祝福。
他加快步伐,走出很远才又站定,抬起沉重的眼皮打量四周:这里是哪儿?他向来是不认路的,手头又没钱打的,该怎么回家……
他呆呆站在街头,没过一会,冶游的青年降下车窗,喝得醉醺醺了,口齿不清地笑道:“小宝贝,干一炮多钱啊?”
“对不起,可以送我回家么?地址是十九街……”
赶在精神力耗尽前,他最后一次借用了那个名叫妙光的雄虫的洗脑技能。
雌虫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商略不等他回答,拉开车门坐了上去,倒在后座,默默蜷成一团,像只受伤的动物。
汽车再次启动了,车窗外霓虹灯星星点点,静静晕开夜色。
商略想到帕玛的死,并不感到难过,只是空空的茫然。
因他的情绪向来是囫囵的,根本没法消化,只好整个搁置到一边,转而思考一些实际问题:帕玛死了,拉吉莎由谁来照顾?
由自己带走吧,可以暂时寄宿在阿布家里,又要麻烦他了。
走之前留个纸条,否则大家会担心的。
不……等等,不能一走了之,得回去给帕玛收尸。
怎么会忘了这事呢?因为又忘了帕玛已经死了,死了会变成尸体。
收完尸后,还要举办葬礼,事情越来越多……
明明经历过一回,商略仍对葬礼流程一无所知。
当年父亲死后,因为多方政治博弈,无法“盖棺定论”,竟一直停灵,到第三天尸体有点臭了,老祖宗拍板,送到冰窖里,才又拖了十天。
最终以国丧之礼入葬圣殿。
葬礼长达六小时,商略听着空泛的生平回顾,想到覆盖着金色国旗的巨大灵柩里,那根名为老爹的冰棍正在融化,竟然还笑了一下。
“爸爸……”商略用两手捂住脸庞,泪腺依旧干涸,声音里却有无限疲惫,“我还是那么没用。”
汽车停在家附近的路口,商略下了车,拖着脚步走到家门口,才想起钥匙还在帆布袋里,而包落在了工坊。
他浑身力气一下被抽光了,蹲在路边,累得没法再动,连思考都放弃了。
不过也才瘫了几分钟,就又挣扎起身。
他计划走回工坊拿钥匙,拉吉莎会给自己开门的,可一想到见了拉吉莎要说什么,商略的喉咙就被堵住了。
还是试试看爬树翻墙吧。
五郎不是做过很多次么?连八岁的拉吉莎都会,没道理自己不……
他抬起头,忽然浑身僵硬,树影婆娑间,电影正无声地放映着,宛如一场梦境。
除了周末,他平日从不打开投影仪,不可能是自己出门前忘关了。
有谁正在他的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