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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世界 气突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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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大世界
搬运工五郎走了进来,一口气卸下三百来斤重的陶土袋,大地为之震颤。
他撩起T恤,胡乱抹了把满脸的汗,接着缓缓瞪大了眼,“操!商,你怎么把老板给气哭了!”
“我没……”
帕玛微笑,“我没事,你今天和小商有约吧?别耽搁了。”
“真没事?”
“嗯。”
“今晚教堂有免费冰淇淋,要我们给你带一碗回来么?”
“没事,我待会儿也要去主街办事。”
“那好!”五郎一把抓过商略的手,拔足狂奔,徒留一声“等等,我包还没拿上!”的无力呼喊。
五月的傍晚,日光依旧灿亮,十七岁的雌虫少年像匹小马驹,在摊棚之间横冲直撞。商略上气不接下气地跟着,心脏剧烈跳动,却感到一阵轻快,仿佛把所有烦恼都抛到了脑后。
正这么想着,五郎猛地刹住了。商略比他矮了一头,撞上他结实的后背,顿时眼冒金星,缓了几秒才从他背后探出脑袋。
前方路口停了好几辆军用大卡,宪兵队正在征收劳役。地上趴了一个青年,不知发生了什么,一动不动。其他雌虫排着长队,有老有少,没谁说话,甚至看都不往那边看一眼,不知是出于麻木还是恐惧,“不要多管闲事”是每个贫民窟居民的生存法则。
五郎攥紧了商略的手,商略轻声道:“走左边。”
他们拐进小巷,先贴着墙根蹑手蹑脚走了一段路,才又跑起来,仿佛终于逃出生天。
小巷两侧都是毛坯矮房,他们跑过一户人家,门开着,一个少年正蹲在地上洗头,泡沫流到地上,在阳光下五彩斑斓,再经过一户,穿着白背心的老头坐在小板凳上记账本,被他们惊动,从老花镜下抬起眼,嘟囔着骂了句方言。饭菜的香味不知从哪儿蹿了过来,大约是红烧排骨吧……商略头晕脑胀地想,然后原地起飞,避开一只大老鼠。
小巷尽头是片玉米地,商略实在跑不动了,挣开五郎的手,撑着膝盖直喘气,汗水流下额角,眼前的世界跟着在热浪中蒸腾。
“噗哈哈哈哈!”五郎绕着他打量,笑个不停,突然伸手搡了他一下。如果换做别的虫,一定能识别出那种黏乎乎的调情信号,但商略是个完全没开窍的傻瓜,令五郎失望之余更爱动手动脚了。
“我这几个月每晚都跑步二十分钟啊!无论如何总有进步了吧。”商略喘过气来了,幼稚地辩白。
“你那叫跑步么?我单脚跳都能赢你。”
“……接下来怎么走?”
“不是你让我走左边么?不认路还敢瞎指挥?”五郎说话时多用反问句,夹枪带棒的。
“反正有你在嘛。”
听他这么软绵绵服软,五郎心里熨贴,终于不再呛他了,“穿过这片玉米地就到了。”
他说话时,商略一直盯着他瞧,迟疑了几秒才确认道:“你换发型了。”
“才发现?怎么样?是不是帅爆了?”
商略微笑,“帅。”
这几天大街上突然冒出了许多刺猬头,想也不用想,一定是模仿授杖仪式上的亚伯特。商略倒是看着十分亲切,他在塞勒涅卫星长大,那里的引力仅为主星的六分之一,万事万物都轻飘飘地往上走,看似特立独行的嚣张发型,其实只是土特产。
不过显然不是谁都适合这种发型,五郎的发质偏软,即使靡费大量发胶,一下午功夫就有几绺塌了下来,但看起来更加青春可爱了,所以商略并不打算提醒他。
他们走入一望无际的玉米地,秸秆比人还高,结成青油油的海洋,里头连风都没有,热得像个蒸笼。
五郎存心吓唬他,一连讲了好几个玉米地里发生的凶杀案,可商略还是一脸淡定。五郎不知道他是真的胆大,还是一点防备心都没,随随便便就能被拖走奸杀。
五郎急刹住脚步。
于是商略又一次捂着额头问:“怎么了?”
五郎着魔地想:是啊,我可以在这里□□他。
他每晚□□时都想着商,想和他干,想得发疯。
商会反抗么?F级雄虫甚至无法施展最基础的精神威慑,单凭体力……我能在两秒内撂倒他,接下来……不能打晕,否则鸡鸡硬不起来,可以绑起来,就用裤腰带。邪念一个接着一个,令犯罪计划迅速得以充实,他手心渗出了汗,豁然转身。
叶片浓重,彼此脸上阴影交杂。一片动荡的暗色里,商的双眸清润如昔,似乎能将灵魂都看透。
五郎抬起手,掸掉他头顶的碎茬,“蠢死了!”他铆起劲往前走,商略在后头踉跄追赶,同样一声不吭,四下里只有玉米叶的沙沙响动,像划水时荡开的涟漪。
走了足有七八分钟,他们才钻出那片阴翳闷热的玉米地,眼前是开阔的河岸,下游灯火星星点点。一片低矮的平房中,教堂的钟楼极为显眼,镀金尖顶凝着最后一缕夕阳,那就是他们此行的终点。
一缕晚风拂过面颊,五郎的大脑突然清醒了,方才感到后怕。他记得雌父说过,黄昏是“逢魔刻”,他刚才真是活见鬼了!
他心慌极了,开始没话找话说,斗殴、偷情、赌博……一天天的,全是这种事,连他都讲腻了。
最终,他像抓住救命稻草,翻出了一件新鲜事。
“商,你知道冉冉么?”
商略摇头。
“冉冉是我小学同学,他最近走狗屎运,钓上大佬了。他本来在A级贵族家做园丁,我们都说他一定是这样剪树枝的。”
五郎高高翘起屁股,啪的拍了下,“骚不骚!”
商略静静不发一言。
“你懂个屁啊!!!”五郎被气死了。冉冉每天不好好干活,尽琢磨怎么勾引高阶雄虫,犯贱不是一回两回了,他真没冤枉他!
五郎越想越气,推了商一把,把他推得趔趄,差点滚下河堤。五郎先吓了个半死,手忙脚乱地拽住了,然后干脆牵着不放。
商略有些不自在,倒不是针对五郎,只是向来不惯肢体接触,好在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转移了。
河边的杂草丛中低低飞舞着许多蜻蜓,细细的尾尖轻点水面。
商略的视线追随着它们,轻轻感叹:“虫子……”
他的语气很奇异,竟像谈论陌生事物,惹得五郎回顾,见他仍是一派悠闲,打量着四周,仿佛头一回出远门的孩童,瞧什么都稀奇。
“想要蜻蜓么?我捉给你。”
商略笑着摇头。
他看风景时,五郎在看他。
相传雄虫是上天派来的神使,因此身姿格外修长轻盈,踮踮脚就能翩然凌空。和其他雄虫不一样,商的步伐向来很沉稳,每一步都走在地上,可他漆黑的眼中却仿佛有一条日夜川流不息的大河,一直流到天边去。
有时候五郎想,如果自己抓住这条河流,是不是也可以去到新世界。
大伙私下里都猜测,商很有可能就是电视剧里常演的那种“家族耻辱”。高贵的雌虫世家也会不幸生下几个F级废物,虽然大多偷偷掐死了,但总有几个舍不得的,还能怎么办,好吃好喝地养在家里。
五郎不指望商会像电视剧主角一样,砰的一下进化成S级,然后逆袭打脸风光无限,但他经常幻想自己嫁给商后住进那种豪宅,有独立卫生间,想拉多久屎就拉多久,不会被砰砰拍门催促。
大概他盯着商盯得太久了些,商收回东张西望的视线,转而望向他,微微笑着,眼神温和,等待他开口。
五郎又觉得,如果一辈子都能被他这样注视,哪怕赤着脚走入荒野也无所谓。
终于到了主街,两侧都是店铺,大多是卖彩票烟酒杂货的,也有小诊所和五金店,玻璃门上被喷涂了各种脏话和大大的红叉,街角垃圾堆成山,散发难闻气味。
青少年们单肩挎着书包,三五成群地聚在角落抽烟,在商略和五郎走过时投来不怀好意的目光。不知谁对着商吹了声口哨,五郎机关枪似地骂了回去:“□□里长蛆流脓的死全家玩意再敢发骚看我不一巴掌抽死你个狗日的!”
每次五郎猛猛骂街,商略都有点扛不住,却也自知祸水,没立场说什么,只得别过头去,见到不远的路灯下站着个雄虫,正瞪大了眼瞧热闹。
那雄虫还是个少年,至多十六七岁,一头金发小卷,明显是染的,顶心已露了黑,身上穿着仿造圣子款式的白色法衣,但皱巴巴的,更像件廉价睡裙,尾钩从裙摆下大剌剌地探出,顶端扎了根粉色丝带。
“知不知道他干嘛的?”五郎逗商略。
“嗯。”
商略忍不住又瞧了那雏妓一眼,还是个半大孩子,一脸刚睡醒的傻乎乎样子,根本无心招徕生意。
“操!看什么呢!你该不会想搞同性恋吧?!”五郎捅了他肚子一肘,把他揍得弯下腰,嘶嘶倒吸冷气。五郎就又开心了,牵起他的手,哼着婚礼进行曲,一同走进教堂。
教堂是几百年前建的,外观依旧庄严,里头却不怎么样,桌椅竟都是塑料的,大概是某个快餐店倒闭时淘汰下来的,过道旁的长桌上摆着几大筒冰淇淋和加料用的各色小碗。
五郎凑头看了眼,快乐大叫:“还有坚果味的!”他很快装满一纸杯,洒上巧克力豆,然后捧着它加入了对话。先来者早已三三两两地凑堆,说笑交谈一阵,又很自然地交换对象,不管在哪儿,话题只有一个,亚伯特,亚伯特,还是亚伯特,为此形成一种共振般的兴奋气氛。
“你觉得亚伯特怎么样。”一个雌虫问。
“挺厉害的。”商略随口回答,立即被五郎抢过话头,“什么叫挺?放尊重点!我现在崇拜死他了!你去没去广场上看大屏直播?他一点好脸色都没给大皇子!爽死我了!太给咱们挣面子了。”
"嗯嗯。"商略附和地点头,脑中仍是一团乱麻……关键信息缺失得太多了,他根本无法对亚伯特进行全面分析。
第七军原军团长暴毙,亚伯特仓促上位,背后站着哪方势力?他在授杖仪式上顶撞大皇子,出于什么目的……
商略突然笑出了声,惹来对面的奇怪目光,又赶紧收敛。其实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嘛,一旦离开了可靠信源,自己和网上那些“我只能说这里的水很深,利益牵扯太大”的阴谋论者根本毫无区别……
他低头舀了勺杏仁味冰淇淋,皱起了脸。所谓的杏仁味,大概只是某种化学合成的香精吧?可那奇怪的味道也和杏仁毫无关系……
起先商略像雏鸟般缀着五郎,转了一会场就转累了,很想溜走,可五郎明显没玩够,他只好躲去给司祭打下手——只要手头有事干,就不会显得太孤僻,这是他屡试不爽的社交小窍门。
不过他忘了另一重考验正等着他。
“商,我上次借你的经书你看了么?”二十出头的D级雄虫司祭瓦莱热切地询问。
“啊?嗯……看了一点……感觉很有收获。”
完全没看。
还在神谕所时,他的神学成绩就总是低空飘过,因为他对那门课不感兴趣,只肯分配给它刚好不挂科的精力。
但不知为何,瓦莱坚信商略能成为优秀的司祭,一见面就试图拉他入伙,害得商略担心自己被腌入味了……
瓦莱正等着商略细说收获,商略已战略性地转头招呼起排队的雌虫,“好的,草莓味和巧克力味,加什么料?”
才舀了十几分钟冰淇淋,小臂就开始发酸,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缺乏锻炼,又厚颜无耻地开解道:今日份运动量已经超额完成,待会就不去跑步了。
门外一阵喧哗,两个小伙子帮忙把帕玛的轮椅抬了进来,商略笑着和他打招呼,在他犹豫哪种口味时,轻快地鼓励道:“不妨每个口味各来一种。”
香草、巧克力、芒果……他给他足足垒了五个冰淇淋球,壮观得像座小山,大伙瞧着都笑,是那种善意的笑。
角落里有信众弹起电子琴,大概是初学者,手还比较生,断断续续的,但听得出是个明快的调子,点缀在嘈杂说笑声中。
商略感到没来由的好心情。他喜欢像一只水母般漂浮在这种愉快的氛围里,不用离得太近,又能与众生隐隐联结,分享同调的情绪。
瓦莱走到教堂中央,做出静一静的手势,乐声停止了,笑语声渐歇。
这是要开始宣礼了。
雌虫们都坐到椅子上,五郎也回到他身边。
“神就说,雄虫是我爱的,雌虫是我恶的,雄虫天生优越于雌虫,因此雌虫要服侍雄虫……”
司祭刚一开口,商略就熟练地魂飞天外,拿木棍慢慢搅着早已融化成一团稀泥的冰淇淋,把它们搅得更加恶心。
……
“试问,神有什么公平的?列座的各位雌虫,你们在何事上污秽过它?在何事上顶撞过它?在何事上亵慢过它?为何你们生而造业?为何你们转生为奴?”
“神禁止我这么说,可我偏要问,什么是正路?什么是定制?什么是律?”
……
商略的思绪如轻飏的蛛丝,又绕回亚伯特身上。尽管在刚才的讨论中并未显露出特别的兴趣,但他这几天已多次回看元帅授杖仪式的录屏。
越是在意,越不愿意谈论,这是他心思深沉的表现之一。
……
“今夜,我们将迎来一位怜悯慈爱的尊者,他出自尘世,如今却已觉悟。当他重回神座,必将昭告真理,降示生命。他将与你们同在,为你们伸冤,为你们辨屈。”
“……你或许会问,众生平等,到那时雄虫和雌虫也是平等的么?不!我们要坚持审判,追讨所有雄虫犯下的暴行,用火狱和石刑来惩戒他们中作恶的,直到他们悔改为止。”
“那么,现在,同我一起呼喊,一起召唤。”
“世尊显世!”
“世尊显世!”
“世尊显世!”
……
雌虫们的声音一浪叠得比一浪高,商略终于被惊醒,蹙起眉头环顾四周。世尊?那是什么?哪怕他学艺不精,也清楚瓦尔纳教典上可没这茬——虫神乃是唯一的真主。
他倒是在某些历史文献里听说过这个名头……是……
某个叫盗火教的异端。
“五郎,去帕玛那边,把他抱起来,我们从后门离开。”商略压低了声,语速飞快。
五郎也在跟着喊,起先只是凑热闹,很快上头了,像灌了一整瓶迷幻酒,飘飘然的亢奋,因此被商略“拽”出来时,格外没好气,“干嘛……”
他突然看到了商略的表情——前所未有的阴沉锐利,五郎的心脏跟着砰砰急跳起来,飞快点了点头,猫着腰正欲起身,又被一把扣住手腕。
“干、干什么?”
商略直直看向前门,“从现在起不要离开我。”
来不及了。
那团难以名状的东西正在飞速靠近。
如此强大邪恶的精神力,像腐烂的尸体,像黑沉的泥淖,铺天盖地而来。
商略的手指微微颤抖,危机感仿若电流,令他的神经末梢灼烧。
门外那团东西,究竟是什么?
长长的吱呀一声,门打开了,满架灯烛随之簌簌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