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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我即风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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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我即风暴
第七军元帅授杖仪式即将开始,至尊教堂前的广场已被清场,荷枪实弹的警卫军连成墙,隔开乌泱泱的观礼群众。
庄严肃穆的国乐一遍遍奏响,掩盖了细碎的议论声。官方直播间的评论被逐一审核,只剩好顶赞的车轱辘话和“神佑虫族”的祷词。
几大实况转播平台,海量弹幕正在刷屏。
“开幕式延迟快半小时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还不来……”
……
“来了来了!”
“怎么会是装甲车……好没排面……”
“和上几届完全没法比,真扫兴,早知道不等了。”
长空蔚蓝如洗,林荫大道的尽头,孤零零驶来一辆黑色敞篷礼车。虽然也是高规格的军用装甲型号,但和前几任军团长争奇斗艳的游行相比,实在朴素过了头。
二十年前,为庆祝建国三千年,七大军团齐聚首都阅兵。雄鹰与猎犬簇拥着的燃烧战车上,战神阿瑞斯的铠甲比太阳还要夺目;阿修罗王骑在巨大白象上,宛如神灵降世,每一步都洒下缤纷花雨;六马并驱的商家青铜错金鸾车上,少年将军神采飞扬,一箭射落天下……
漫长的王朝历史中,军雌元帅们大多出自血统高贵的将门,世代传承荣耀与使命。现在可好,边境殖民星的野狗竟也敢横行,怕是连“麾仗”二字都没听过,活该今天出尽洋相。观礼台上的老雄虫贵族们冷眼观之,第一百次发出世风日下的叹息。
但当镜头拉近第七军新晋元帅的面容时,他们又齐齐噤声。
S级军雌亚伯特今年三十二岁,近两米高的强悍体格放在军队中也极惹眼。恒星风令他的皮肤深如古铜,鬓角旧疤反而色泽浅淡。他的眼珠与头发皆是罕见的铁灰色,往后梳起的头发好似狮鬃,“银狮”的绰号正来源于此。
平心而论,他的容貌极之英俊,轮廓分明,剑眉星目,然而观者往往无法在这一维度做出评判。作为塞勒涅星前线指挥官,数场机甲大战中厮杀出的怪物,不祥的血腥气已浸入他的骨髓,以至于只惯风月的贵族们一看到他就感到胃部不适。
他负手而立,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比之战士的勇武激昂,他的视线更为深沉从容,却让每个对视者莫名战栗,仿佛置身暴风眼。
不止在场观众有这种模糊感受,后世史学家也常以“钢铁风暴”来指代这位王者,以他回到首都为契机,拉朽摧枯的剧变,万丈狂澜的革命,皆由今日而始。
犹如漫长屏息后的深呼吸,二十秒空屏后,弹幕一股脑倾泻。
“帅死了!”
“真的很帅!”
“啊啊啊啊啊爱看!多来点!”
“这个精气神真的绝了,再看军旅片都没味儿了,演员根本演不出来。”
“说帅的都是雌虫吧?!这么凶巴巴的大龄乡下雌虫,玩一下还可以,要我是绝不会嫁给他的。”
“……”
“……”
“……”
一排排省略号滚过,虽无法直抒胸臆,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宏大的英雄交响曲中,亚伯特拾级而上,阶旁林立的银甲骑士依次敬礼,如起伏的浪潮。大门洞开,他步入圣殿,元老院重臣及各区主教们围聚在猩红地毯两侧,凝固的石像一般,只在他经过时微微转动眼珠。
他走向灯火通明的祭坛,枢机主教奥托手持黄金权杖,正含笑以待。
奥托是神皇的嫡长子,拥有王族标志性的金发蓝眸,虽已年逾五旬,但因勤于健身医美且未蓄须,看起来只在三十上下。
作为宗教世俗化的推动者,他在这种场合竟也身穿银色西装,系着明紫领带,比之宗座,更像一位儒雅富豪。
“亚伯特,亚伯特!”他咏叹般念了两遍,“三十二岁的军团长,真是年轻气盛,我果然没看错你!”
“冕下。”亚伯特单膝跪地行礼,接过权杖,并垂下了头。他的姿态无可挑剔的标准,却因雷厉风行带来异样压迫感,令奥托突然卡了壳。
细碎的脚链铃声打破了僵持,一直侧立于大皇子侧后方的第一军元帅、他的雌君阿修罗上前一步,侧身挡在他面前,呈保护姿态。
阿修罗姿态优美,一举一动皆有舞蹈般的玄妙韵律,来自东方的香料扑面而来,大约是从那披拂及腰的乌黑卷发间散开的,亚伯特抬眼,正与他视线相交。
他向亚伯特伸出手,温和道:“听说您是商自迩的接班者,我一直想见您。”
亚伯特眯了眯眼,与他两手相握,就势起身,“我也很荣幸见到阁下。”
一个是世袭罔替的最强战神,一个是尸山血海里爬出的平民元帅,这一握之间,既有剑拔弩张的抗衡之意,也蕴含一种莫可逆转的交接感。
砰———
十万发烟花向天空疾射,好似开战后的密集炮火,象征国旗的金色巨墙拔地而起,沿中轴线横贯首都。它是如此壮丽,就连消散时也如云如瀑地喷涌。
“这种大场面都没出面,看来神皇老头真的药丸。”
“我靠,谁把萌新放进来了,打缩写不会啊!这下大家要被你害死了!”
别自己吓自己了,你看我说了根本氵
【信息发送失败】
【你的账号已因违规被封禁】
被骂萌新的雄虫刚悻悻甩开全息眼镜,光脑就弹出通讯请求,再一看备注——异端审判庭,他按键的手指顿时颤抖了。
“你是否于前天注册了瓜尔纳论坛,用户名是白项圈的狗?”
“是……是………”
“开一下门。”
导播深谙流量密码,一直熬到仪典尾声,才肯将镜头对准观礼台最上方。华盖下静静坐着七位圣子,他们身穿统一的阔袖白袍,容颜散发淡淡辉光,立即令所有观众眼前一亮,点击率瞬间飙升,连网都卡了。
娱乐化时代,尊贵美貌的继承者们不仅仅是宗教符号,更是全球顶级偶像,一颦一笑一言一行都能霸占热搜多日。
不止粉丝们打生打死,这种集体亮相的场合,正主也会在妆容及配饰上暗暗较劲,以至于瓦尔纳流传着一句俗谚:触角环是圣座战争的微缩舞台——雄虫额间生着两根柔嫩触角,其敏感度堪比眼球,无法打孔,小小的“王冠”便成了最受欢迎的单品。
今日份比美无疑又是第五圣子胜出,他戴着一只黑曜石触角环,材质本身并不昂贵,却以精妙手法切割而成,此时被金色焰火逐面点亮,恰如夜空中的塞勒涅卫星,有着阴晴圆缺的变化。
第五圣子微渺的笑意与宝石相呼应,矜持地释放出示好信号。
【投票】
你觉得新军团长最有可能配给谁?(单选)
□第一圣子.:温柔嗓音笑容治愈实力宠粉心理医生(11.2%)
□第二圣子:十二科满分智商160天才生物学霸(10.7%)
□第三圣子:月色与星光的奇迹·宇宙天籁歌姬(12.2%)
□第四圣子:世间水蜜桃唯你真甜天使乖宝老幺(7.3%)
□第五圣子:美商一流露脸即吸粉的真皇族(17.8%)
□第六圣子:顶奢代言断层倍杀的豪门资源帝(7.3%)
□第七圣子:“拿回属于我的一切!”之第二集·商妃回宫(33.5%)
“投商颂一票。” (8733200赞)
“那啥不是要开始了么?娶老五稳拿入场券。”(4337125赞)
“啊不……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这种事轮得到他选么?你当菜场挑大白菜啊?” (1362570赞)
……
“如果他还在就好了……”(105赞)
“真是换了批用户在混论坛,现在的小年轻都没听说过他了。”(3赞)
“已经被封杀的前队友粉怎么敢招魂的啊,真当大家失忆了?幸好我还存着黑历史 [点击查看图片] ”(65赞)
“长图一秒裂了,啧,商家势力真恐怖。”(3赞)
无论是怀恋还是争议,零星几条评论转瞬又被淹没在数万层高楼里,掀不起一星半点水花。
*
“没有监听设备。”副官罗曼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冲亚伯特点点头。虽然这种事可以吩咐勤务兵来做,可他就是放心不下,生怕遗漏任何风险。
“你的膝盖还没好么?”亚伯特微微蹙眉。
罗曼笑道:“毕竟刚回主星,引力不同,得适应一下。”
“开完会后去医院检查。”明明在关心对方,却用了不容置喙的命令语气,以至于罗曼应是时下意识敬了个礼。
亚伯特落座后,其余高级将领也跟着坐下,一共也才八位,都是他的心腹——不过不是全部的,还有大半留守塞勒涅星。
因为亚伯特并不在意繁文缛节,他们大多说话随便,“亚伯特,你今天的表演真是精彩,你是没看到,你顶撞奥托那一下子,多少老东西的眼里放出了光,恐怕他们这两天就要来勾搭你了。”
另一个军雌意犹未尽地喝彩:“一炮而红!要真是歌剧,此时我已冲去后台献花。”
亚伯特微笑,“这么老套的角色,还没看腻么?”
“嗨,就爱这一口!”
再也没什么比胸大无脑的武夫更适合当一把称手刀子了。
至于宝刀一旦出鞘,等闲是否还握得住,显然从不在那些自大政客们的考虑之列。
气氛正活跃,副指挥官阿赫摩斯大步走进了门,他是这栋首都豪宅的真正主人,刚刚差遣仆役们准备晚宴去了。
他一开口就让在场雌虫沉下脸,“好险啊,还以为我们今天要去劫狱了!”他的语气可听不出多少后怕,反倒跃跃欲试。
亚伯特不在意道:“总要过这一关。”
新晋军团长回到首都就职前必须接受背景审查,世家出身的元帅们往往只需走个过场,亚伯特却在审判庭被扣押了三天两夜,险些耽误了册封仪式。
“到底哪方在施压?”阿赫摩斯正色问。
亚伯特望向圆桌正中的权杖,眼中既无觊觎也无不屑,“不止一方,主要是大皇子。”
“这老狐狸!我们都是一伙的了,疑心病还那么重。”一个雌虫骂道。
另一个冷笑,“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们真不打算背地捅他一刀似的,骗骗他就算了,别把自己也给骗了。”
阿赫摩斯单手托着脸颊,坐没坐相,一脸惫懒,“好在他们什么都没查出来,不然我与诸君的尸体已挂上城头。可下一关呢?圣婚可没法糊弄。”
神圣婚礼,又名圣婚,指的是每任军团长晋升后必须配婚一名圣子。
民间普遍将其视作军功奖励及无上荣光,并为此创作了无数或浪漫或狗血的桥段。去年票房冠军《逃嫁圣子》讲述了一位纯洁到迷糊的小圣子偷溜出神谕所,对某个军雌一见倾心、历经误会分合又终成眷属的故事。
唯有真正了解S级雄虫精神力有多恐怖的高级军雌们,才会谈婚色变,甚至背地里将其称为“狗链”和“卖身契”——一旦深度结合,雌虫将彻底沦为雄主的附庸,对其言听计从,不得违抗分毫。
千百年来,教廷正是通过这一途径来间接控制军队的。
如果他们无法摆脱这重锁链,任何反抗计划都不可能实现。
“娶第三圣子吧,他是平民,没后台。”一个军官率先提名,“到时候我们可以把他关起来……”他瞧了一眼亚伯特,声音有些发虚。
雌虫对雄主并非只是单纯的臣服,而是镌刻于基因的爱与忠诚。结合后的雌虫将产生强烈保护欲,只要活着一天,就不许雄主受任何伤害。
因此哪怕只是假设,那位军官也小心翼翼,生怕被秋后算账。
亚伯特平静道:“你说得没错,但还不够保险。真到了那一天,记得把我也关起来。”
“您不会变成那样的……”
座下军雌嗓音干涩,视线游移,不敢看向亚伯特。
雌虫天生渴望被雄虫支配,热衷服务与取悦雄主。发清期更是毫无廉耻可言,对雄虫的精神力与□□极度渴求——等级越高的雌虫,幸瘾越深重,越容易丧失自控。
全球最大的情网站每天都能爆火几个标题为“[军雌] [凌虐] [放置] [竟厕] ”的小视频,军雌们少年时都躲在被子里看过,又惧怕又心痒。
可一旦将创戏主角代入眼前这位刚毅淡漠的长官,他们只感到天崩地裂的恶心,仿佛连最后剩下的那一点尊严也被践踏。
“小王子怎么样?”阿赫摩斯摸着下巴,打断了异样沉默。
小王子指的是第五圣子,同时也是二十五皇子。
“威逼不成,只能利诱。神皇没几天可活了,今年一定会举办选帝战。比起大皇子和十三皇子,他的势力最弱,一定最乐意合作。”
亚伯特摇头,“入局太早,不值得。”
雌虫们又你一言我一语地提名了几位圣子。
第一圣子,精神特质是著名的“心灵哲学”,具体触发条件不详,似乎在一定距离内能窥探雌虫思想。身怀如此绝技,自然早已被钦定为下任审判庭庭长。对他们这伙心怀不轨的反贼来说,娶他回家无异于投案自首。
第二圣子,科学院头号种子,神经元机甲研发天才,家族企业垄断高端生物芯片,如能拉拢他,便可一举突破技术封锁。然而根据绝密情报,第二圣子私下利用残疾的雌虫幼儿进行大量活体实验,甚至不是变态的那种,只是天经地义地将他们当成实验动物。
……
“商家那个小不点……我记得叫商颂,他怎么样?民间向来管第七军叫商家军,商自迩折了不到七年,他的旧部依旧把持机要位置,简直软硬不吃,是我们计划的最大绊脚石。若能借机联姻,便能将整个第七军攥在手里。”
“谁趁机把谁吞了还说不准呢……”阿赫摩斯苦笑,“你永远不该小觑商家。”
亚伯特始终不置可否,似乎有些出神。
阳光透过花形细窗,在他浅色的头发上投映出形状分明的阴影。渐渐的,这群无法无天的兵痞也静了下来,不敢惊扰他的思绪。
“还有一位圣子。”他淡淡开口。
“啊?不一直都七个么,哪来的……”一个军雌随口道,随即反应过来,吃吃道:“你是说……商略?”
在场将领闻言都静了静,各自神色复杂。
商略。
这个名字仿若弃置仓库多年的破损瓷器,积满厚厚的尘灰,早已不复温润光华。
“他……他不是已经……不行了么。”
“这么一说……他,他虽然不行了,但官方好像从未下达退位诏书……”
“不行……也算好事吧……”
满座支支吾吾。
“我,我支持他。”一个军官深吸一口气,再出口时已无比坚定,“我曾参与过伯利恒山谷守卫战。”
这话乍听没头没脑,但没有哪个军雌会忘记那场血战。
十年前,泰坦族集结六百艘战舰,突袭了伯利恒山谷——那是塞勒涅卫星军事要塞的重力井,一旦失陷,基地内所有飞船都无法升空。
黑暗冷寂的太空中,能量炮发出的光束交织成血腥的棋盘,地面上的战机与机甲纷纷爆炸,如一朵朵凋亡的火焰之花。
正当虫族防线大面积溃散,山谷中冉冉升起了一颗金色星辰。
那是前日刚刚到访基地的第七圣子商略的旗舰。
圣子即位后须“牧灵”五大洲及塞勒涅卫星,布道、演讲,握手、晚宴……每个地方至多停留两三天,没成想那次竟碰巧被困住了。
眼看圣子把握最后一线机会逃生,军雌们纷纷松了一口气,接着便坐以待毙。
然而出乎他们的意料,旗舰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缓缓出阵。
全体军雌们的通讯器里传来一个少年清朗平静的声音,“请和我一起再坚持五分钟,胜利必将属于我们。”
他并未采用雄虫常见的命令句式,却同样坚决有力。
因为那是一个承诺。
满场先是陷入死寂,随即呐喊声骤起,狂暴激奋,几要掀翻整个战场。
“为了殿下!”“为了殿下!”“为了殿下!”
圣子亲征是史无前例的事,带给军雌们的心灵震撼也无与伦比。被击溃的军队迅速以旗舰为核心,重新集结,狂潮般向前推进。
泰坦主帅也有擒王之意,调转主力直扑旗舰。
王与王的正面决战开始了。
虽然军雌们悍不畏死,但双方兵力差距太过悬殊,很快又显露颓势。血肉横飞之间,一发炮弹正中旗舰左腹,令所有目击者肝胆欲裂。
好在一阵电流滋滋声后,圣子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断断续续,“辛苦大家了……咳……最后……一分钟!”
每一秒都是激战,每一秒都由尸体堆成。
旗舰再次被击中,火球似的自空中坠落。军雌们却不再慌乱,如果注定葬身于此,他们与他同在。
然而就在圣子陨落之地的侧后方,突然冒出了一支舰队,如咆哮奔袭的狼群,冲入泰坦族军阵中,源源不断地发起冲锋。
这是从哪儿变出的大军?在场军雌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当天降神迹,一个个竟开始祈祷。
他们事后才得知,商略将有限的残余兵力部署于旗舰侧翼,四线排列,接着以自身为饵,诱使敌军主力汇集、最后命令伏兵单刀直入,冲溃敌方阵型。
“对不起了各位,还需要……包抄……”这是圣子因浑身数处骨折而晕厥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最终,伯利恒山谷之战以泰坦族主力部队被歼灭而告终。尽管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虫族却取得了战略上的重大突破:千年战争中一直处于微弱优势的泰坦族自此元气大伤,不得不休养生息,尽管仍派遣小股武装力量犯边,短期内已无法发起大规模侵略战争。
第七圣子商略在此战中展现出乾坤一掷的勇气与临危不乱的智略,士兵们甚至坚称他进行过“对军”级别的精神疏导,“像天使降下透明的蝶翅,将我笼罩在温柔静谧的怀抱里。”
由于这种说法太过抽象,当时官方并未采信,仅将其归因于十数万军雌在极端情境下的集体狂热和偶像崇拜。
无论如何,年仅十五岁的圣子一跃而成全球顶流,旗舰还未返回瓦尔纳,媒体已开始用“启明星”来指代他。他的担架刚被抬下舷梯,就陷入闪光灯的海洋。商略脑震荡未愈,被闪得弯腰哇哇大吐,却迎来更热烈的掌声与欢呼。
接下来两年,商略火得一塌糊涂,上了数十档新闻脱口秀,传记、写真集和公仔都卖爆,代言接到一放广告就能大头连连看。
事后有流行文化研究者分析称,大量商业活动消耗了商的神秘感,而且由于商并非那种天生偶像,过度曝光只会令其短处毕现。
比如那没来得及注入灵魂的呆滞眼神,总是慢一拍的综艺反应,永远带着点尴尬意味的笑容、还有狼狈笨拙的举止,至于唱跳皆废一事,可谓毫无悬念……
这位学者显然是浅薄的,其一,作为一个粉丝文化研究者,他甚至没观察到,喜欢商略这种反差感的大有虫在,每次商略直播,弹幕区常被“小商宝宝(泪)(抱一抱)(爱心)”的嚎叫占领;
其二,该学者根本无法想象在厚达六百页的元老院内部文件中,国家安全机关将商略的一系列活动定性为“别有用心的舆论政治宣传攻势,以募集阵亡战士抚恤金为由,煽动军队中的不满情绪,妄图通过亲民形象拉拢底层雌虫……”
据说商略一生中曾两次叹息过,“我本以为战争已经结束,没想到战争才刚刚开始。”不幸的是,商略以“外战内行,内战外行”的评价闻名后世,总在后革命阶段一败涂地。
伯利恒山谷守卫战两年后,商略的雌父、第七军元帅商自迩被极端恐怖分子刺杀。虽然具体情形不详,但商略似乎也在场,由于受到过度惊吓,诱发了极罕见的“精神力退行”症状,等级跌落到连F级都不如,举世为之哗然。
商自迩以国葬规格入殓半月后,元老院弹劾商自迩以权谋私,借《军雌福利改革法案》受贿千亿。
商家被抄过一回。
尽管此案并未公开审理,商略的圣子头衔也得以保留,但商家势力一落千丈,商略再未公开露面。
“小韩帮我查了,他很多年前就离开了商家。”亚伯特若有所思,“他会去哪儿?”
负责情报的军官豁然起身,“我这去找!”
亚伯特垂下眼睫,“我猜他没有离开首都,你可以缩小搜寻范围。”
阿赫摩斯听得嘴角抽搐,好不容易才压下一个讥讽的笑。哥们儿,原来在这儿等着呢,既然你早就认准了他,何苦看我们耍猴戏呢?”
似乎听到了他的腹诽,亚伯特望向他,不疾不徐道:“商家无疑是现阶段是最合适的联盟对象,但那取决于谈判结果。备选方案必不可少,且应同步进行——就以第三圣子为备选。”
接下来他们又商量了一些其他的事,通信、资金、渠道……安排妥当后,几位军官陆续离开了。
阿赫摩斯磨磨蹭蹭,留到了最后。他起身踱了两圈,瞟了眼亚伯特,更加夸张地长叹一声。可惜这番造作始终未曾吸引元帅的注意力,他只得嗫嚅道:”反正你心里有数。”然后也飞快逃掉了。
唉,真怀念当年那个指哪儿打哪儿的愣头青。
也许其他将领对亚伯特的早年履历不甚清楚,曾做为亚伯特长官的阿赫摩斯却深知,当年还是一名大型机甲驾驶员的亚伯特也参与了伯利恒山谷守卫战。
“商家是最合适的结盟对象”,可真义正辞严,不知夜半三更时,元帅可敢问自己一句真心话……
阿赫摩斯走出密室,长日将尽,夕阳流泻于重重殿宇之间,令剥落的镀金壁画重新焕发光彩。九十二个王朝已逝,连他也不记得自己的家族是何时没落的了。
石莲花廊柱的阴影里,溜出一个秀美的雄虫少年,含笑向阿赫摩斯行礼。
阿赫摩斯揽过小男宠的肩膀,“走,宝贝儿,陪我喝一杯,烦心事太多了……你说我们是不是生来犯贱,总是招惹自己惹不起的对象?”
小男宠依循阿赫摩斯家族的审美,身穿轻薄的亚麻白袍,画着黑色眼线,线条妖媚尖细,笑容却很柔顺,“越是危险,越是诱惑,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他的尾钩如灵蛇般攀绕,抵在阿赫摩斯的尾椎,“忘却烦扰的方法,可不止饮酒……我已等候您多时。”
阿赫摩斯笑着刮了刮美少年的鼻尖,嗓音已经哑了,“好吧,好吧,先陪你玩一会,不过事先说好,别勒脖子,会被看出来的。”
“谨遵您的吩咐。”
残暴的欢愉早已浸入骨髓,他一刻也等不及,搂着少年快步拐入一间房间。
*
“帮你收起来吧。” 副官罗曼说,像个收拾玩具的老父亲。
亚伯特微微颔首。
元帅权杖还躺在桌上,细伶伶的孩尸一般,缠着奢华尸布。
罗曼无所谓地拿起来端详了一番。
挺沉的合金,权杖顶端镶嵌各色宝石,拼出昆虫图案:蚂蚁的触角,螳螂的身子,蝎子的尾巴。
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帝国图腾,这种马赛克工艺却令罗曼打了个哆嗦,脑中朦胧闪过一个念头:为什么自己会觉得这个虫子是拼出来的呢?
因为蚂蚁、螳螂、蝎子都是真实存在的昆虫,可他从未在自然界中见过这种虫子……
他抬起头,感到四周怪怪的,光线、温度、色调……都发生了微妙变化,仿佛不知不觉间进入异质空间。
过了会他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到了黄昏。
塞勒涅星每十四天才日升日落一次,并且因为没有大气层折射的关系,从白昼到黑夜的变化极为突兀,像突然关掉了灯;而瓦尔纳主星的黄昏是如此苍茫,太阳慢慢沉入地平线,整个世界都跟着静了下来。
黯蓝的东方天穹,他们永恒的故乡升起了,银白的一轮。
作为对抗泰坦族的前哨站,塞勒涅星数千年来屡次遭受大当量的核弹冲击,哪怕相隔几十万米,也能看清它越发斑驳的表面。但在淡白的晕光里,那些疮痍不再可怖,恰如瓦尔纳诗歌里的桂树。
罗曼痴望了许久,直至室内彻底陷入黑暗。
亚伯特还是一动不动,不知想着什么,一双眼睛极清亮透彻。
有时罗曼可以理解,为什么后世的人物传记沉迷于将他比作狼,那确实是狼的眼睛。
或许只有与他切身相处过的人才明白,比之兽性,亚伯特更接近神性。一位从荒野中而来的王,一个亡灵国度归来的英雄,为某个使命降临人间,不惜燃尽所有的生机,以至于令观者产生难以言说的敬畏。
“亚伯特……”他踌躇着叫了声,试图从此世与彼岸的夹缝中唤回他。
当那双沉着的眼睛看过来时,罗曼不禁感到欣慰,并因为后怕,一股脑说出了心里话:“亚伯特,我跟着你快十五年了,比谁都清楚,你其实没得选。你太强了,七圣子没谁能压制得住你。我根本不担心你会臣服于哪个雄虫,可……你的发情期不能再拖了,你需要精神疏导,不然你会疯,会死的!”
“事成之前,我不会死。”
罗曼可真希望那只是孩子的气话,然而亚伯特的不在意发自肺腑,连冷酷都说不上,只是……早已下定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