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花季》一朵壁话

1、此城 又做着

　　又做着同一个梦了。
　　什么叫做“又”呢？就是频繁到林小葵在梦里都知道自己是在做梦。那么这个梦什么时候才是个结束呢。同样的情节，同样的人。同样的，没有结局。于是睡的迷迷糊糊的她翻过身扯了一下被子蒙住头，继续很不优雅地昏过去。
　　“林小葵，拜托你起床了，难道你又要一个人打车去公司？我们可不等你。“
　　林小葵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被子无辜地躺在地上。她同样也甩了一个无辜的表情给掀开被子的始作俑者。
　　杜茉莉啊杜茉莉，你妈给你起了一个这么淑女这么得体的名字你怎么就这么颠覆您老的形象呢？
　　“茉莉姐姐，您老能不能对得起您母亲大人给您这么一大方优雅的名字？”但是林小葵还是乖乖地起床换衣服，收拾洗漱去上班。毕竟一个人打车去公司的钱又要林小葵捂着钱包心疼个一上午的。
　　林小葵几乎是被杜茉莉拖下楼的。李同杰在后面一边锁门一边嘀咕：“天哪，和这三个女人住在一起简直让我对女人完全失去了幻想”。
　　天很灰。低得好像要压下来一样。林小葵把原本搭在肩上的围巾一圈又一圈地裹了起来。北方的冬天的确要比南方早很多。记得刚刚来到J市的时候是四月份，凛冽的风会把脸刮得生疼。不知不觉已经在这里待了半年多，北方的冬天已经又来了。
　　林小葵想起昨晚江晟立的短信：小葵，你什么时候回来。
　　事实上江晟立最近给林小葵打电话的频率高了很多，林小葵接的次数却越来越少。说什么呢？两个原本就不是同一世界的人现在又隔着千山万水，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无非还是江晟立那句：小葵，你什么时候回来。然后是林小葵低低的回答：我不知道。
　　其实林小葵知道江晟立不喜欢发短信。他什么都喜欢简洁。即使在大学里，动感地带横行的岁月，江晟立也一直用的是全球通。所以昨晚收到江晟立的短信还是让林小葵楞了很久，简短的九个字加上一个标点符号，还是很符合他一向爱简洁的作风，但是他打了她的名字。小葵。林小葵想起以前江晟立帮她写论文的时候很懊恼地问你的名字笔画怎么那么多，这个葵字怎么那么难写？林小葵还记得，他的手机也一直用的是笔画输入法。这个习惯和钟子优一样。
　　“发什么呆呢”？常小宋摇了一下望着窗外的林小葵。
　　林小葵回过头笑了一下，“不知道会不会迟到”。这个月已经迟到了三次了，现在想起王经理金鱼那么大的眼睛瞪起来，还是有点心虚的。
　　“怎么你也有点怕了么？每天害得我一大早起来就吹胡子瞪眼睛的。迟到一分钟五块钱，你看看我们这里有多少个五块钱在陪着你？”杜茉莉一提起这事就火冒三丈。
　　林小葵摆出了典型的“葵式笑容”赔笑：“茉莉，明天，明天我绝对是第一个起床的英雄，我再也不拖你们后退了。”
　　“我不跟没有信誉的人说话。”
　　林小葵扯了一下杜茉莉的衣服，怒目圆睁的“茉莉，好歹李同杰还在呢？我怎么就没那啥了？我也是正常女人。”
　　全车安静三秒钟。然后包括司机在内的其他四个人都笑了。林小葵莫名其妙的地看着全车笑得前俯后仰的人。刚才那句话的标点符号她都琢磨过了，没问题啊。
　　“小葵，我真的服了你了。你的脑袋是什么做的？你是正常的女人，但是你没有正常的脑子。”李同杰坐在副驾，一副眼泪都笑出来了的表情。连平时比较一本正经的常小宋也是一双把小葵当做珍禽异兽的眼神。
　　下了出租车林小葵就拖着杜茉莉往办公室奔。对，没有看错，这次是林小葵拖着杜茉莉。以杜茉莉那十厘米的高跟鞋，再慢慢地走到办公室，今天上午的工资估计就没有了。按完指纹，时间刚刚过九点。
　　整个上午，办公室都是林小葵在电话里和客户讨价还价的声音。等林小葵去八楼量完尺寸回来已经快一点了。杜茉莉正趴在办公桌上哀怨地瞪着她，“林小葵，你再不回来我就饿死了。”
　　常小宋和李同杰是另外一个部门的，虽然是一个公司，但是部门却在不同的写字楼，这样是方便公司的运作，每个部门负责的资源不一样。不过几个写字楼也都离得不远，每天早上都是出租车先把常小宋送到楼下，再送李同杰到另外的一个写字楼，茉莉和小葵是一个部门的。他们四个是同一届被招聘进来的，从C市到J市出差就四个人一起租了现在的套房。
　　“你干嘛不自己先去吃？饿死您老人家我负不起责任”。林小葵把卷尺放好，把文件整理了一下准备和茉莉出去吃饭。
　　“我真是好心没好报。世界上怎么有你那么没良心的人”。
　　“好了好了，我知道茉莉小姐一向这么大方体贴的。别跟小的计较了。”
　　电话这个时候突然又想起来了，林小葵一副相当无奈的表情。
　　A new message from 江晟立。
　　短信。江晟立的短信。
　　林小葵比昨天晚上更诧异了。又是江晟立。又是短信。
　　小葵，吃饭了么？
　　连续两次被江晟立这么亲切地叫小葵，任是谁都接受不了的。以前他都是连名带姓地叫她。林小葵，叫得又清脆又生冷。仔细想一下，他们在一起的3年时间，他叫她小葵的次数屈指可数，还加上昨晚和今天这两次。
　　林小葵想了一下，回了一条：吃了。
　　然后和茉莉进了电梯。

　　晚上茉莉和李同杰还有公司的一群人去咿呀呀唱歌。约了林小葵，但是她还沉浸在今天那条短信的诡异气氛中，就和一直以宅著称的常小宋回了家。
　　真是败给了84路公交车，挤得前胸贴后背。林小葵尽力拉着手扶杆，常小宋隔着人群扯着她的衣服才能勉强站住脚。以前还在C市的工作那会，公司到家的那条公交线总是很空荡。每天早上几乎都是只有林小葵和一两个买菜回去的大婶大妈。林小葵总是起很晚，错过了学生和大部分上班族的时间，所以她从来没见识过这么浩瀚的场面。她总是一个人坐在靠窗的椅子，然后，继续补没有睡够的觉。那时候没有和茉莉他们一起住，总是迟到。迟到，是林小葵先天俱来的优良品格，不论是上学还是上班。
　　突然，一个大叔朝门口这边挤过来，看来好像是要在下一站下车。林小葵试图让出一点空间，又被旁边的人挤了回来，大叔瞪了她一眼，使劲用臀部挪出了一个空间。林小葵在左挣右扎中差点断气。终于理解茉莉说打死也不坐J市公交车的决绝神情了。
　　“小姐，小心”。
　　一个很有力的手扶了一把因为车转弯被挤得七荤八素的林小葵。小葵感激地笑了笑。背过身的时候没有来由地想起他。江晟立从来就不会这么温柔，他好像把毕生的精力都用在了折磨林小葵上。但是大一那一年她在公交车上亲眼看见江晟立把钟子优圈在自己的手臂里，那么宠溺的眼神任是旁人也会羡慕得眼发光。彼时的林小葵，只是知道，江晟立是管理系无人不知的才子，而这个钟子优就是他的佳人。
　　最后也记不得是怎么被挤下车的。公交车真是有把人内力练出来的本事啊
　　林小葵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常小宋在厨房忙得晕头转向。怎么看都是一副母慈子不孝的场景。如果常小宋不当贤妻良母会天打雷劈的，这是林小葵和杜茉莉住进这个临时家的第一感叹。她不只做饭洗衣服拖地样样会，重要的是，她还有洁癖和强迫症。只要看到太阳，常小宋就会把家里能洗的衣服被子床单枕套全部拿去洗一遍。然后再看着邋遢的林小葵唉声叹气，好像恨不得把她也扔进洗衣机。
　　很快，三菜一汤就端上了桌子。色、香、味样样俱全。馋的林小葵眼冒金星。
　　“小宋，你嫁给我好不好”？
　　“吃吧你”。
　　林小葵大快朵颐。好久没有吃过小宋妈妈一般的巧手，做出来的饭菜了。其实做菜好像也很简单嘛，为什么林小葵就是不会呢。江晟立说林小葵生来就是好吃懒做的命，最好能把她丢进食物堆里，不用翻身不用挪动也能吃饱。江晟立未免太小看林小葵了。她要证明给他看她绝对不是好吃懒做，所以林小葵一毕业就火速找了个工作准备轰轰烈烈地养活自己、养活爹娘。第一份工作却在一个月以后宣布告终，林小葵校对数据的时候出了错，害的以前的公司吃了官司，于是被辞退了。现在想起江晟立鄙夷的眼神林小葵还恨得牙痒痒。
　　第二份工作是一年以前开始的，就是现在的广告公司。去应聘的那天下午已经三点多了，招聘程序已经进入了复试阶段，林小葵锲而不舍地缠着主试官，于是破例直接进入了复试阶段。
　　主试官忽略了自我介绍这些繁冗的阶段，直接问了林小葵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做广告行业？
　　林小葵抿了一下嘴，这是她的习惯动作，每次紧张的时候就喜欢抿嘴。她应该怎么回答呢？江晟立说过有一天他一定会自己开一家广告公司的。而她，连未来的职业是不是都要押在这个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男人身上。
　　　“因为，私人原因”。
　　“那请问林小姐是什么私人原因，方便告知吗”？
　　林小葵再抿了一下嘴，然后下定决心似的说：“因为我想学习广告，将来可以在事业上帮助某个人。”
　　然后林小葵就被录取了。是的，就回答了这么一个问题，她就被录取了。直到她向主试官再三确认了才相信她的的确确被录取了。这是为什么呢？就是想破她的脑袋也想不出来，管他的呢，反正终于可以在江晟立面前耀武扬威了。

　　他们还是离得这么近的，不是吗？

　　“小宋，你做的菜真好吃”。
　　“那你多吃点”。
　　林小葵抬头望着常小宋笑。原来小宋也是这么关心她的啊。面试那天见到的时候觉得这个女孩子肯定特别不好相处。聒噪的林小葵很快和所有面试的人混得像有八拜之交一样，只有常小宋一直在角落不说话。林小葵觉得不合群的人从来都不是她的菜，所以她对这个名字奇怪的女生是没有什么好感的。结果现在的林小葵心心念念的是，如果她是男人，那么常小宋一定是他的美娘子。
　　“不要盯着我傻笑”。
　　“我哪有傻笑啊？小宋你很不领情啊，你没看到我流露出来的爱慕之意么”？
　　“如果你不想吃饭了，我就洗碗了”。
　　小宋，你要不要说话这么带霜，热情的林小葵也被浇灭了。埋着头往嘴里扒饭。
　　林小葵吃晚饭觉得全身没什么力气就爬上床睡了。家里一共三个房间，她和茉莉睡一间，小宋和李同杰都是单独住一间。幸好林小葵睡觉从来都是雷打不动，所以不管茉莉什么时候回来也是吵不醒她的。
　　半夜的时候林小葵的电话响了无数遍，惹得常小宋从隔壁房间裹着被子跑过来把电话接起来放到林小葵的耳朵边。林小葵浑浑噩噩地听到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
　　“林小葵，你终于肯接电话了”。
　　是江晟立。果然还是连名带姓的更有杀伤力啊。林小葵迅速地坐了起来。
　　“这么晚，有什么事情吗”？
　　然后那边是长时间的不说话。林小葵也不敢挂电话。反正浪费的也不是她的电话费。

　　很久以前林小葵也在这么深的夜接到过江晟立的电话。那时候他们还在X大念大三。那天晚上的江晟立也是拿着电话很长时间不讲话，最后他问林小葵：你现在可以出来一下吗？
　　现在。现在是凌晨三点。
　　林小葵从上铺轻手轻脚地下来，到阳台上去把落地窗关上，然后大声地说江晟立你有病啊现在是凌晨三点你要我跳楼下来陪你吗？
　　“反正你住二楼”。
　　江晟立，您老人家心情不好也不能拿小的的命开玩笑啊。虽然是二楼，但是跳楼还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这万一有个骨折什么的你能负责么你。
　　“你说真的”？
　　“你不敢就算了”。
　　很好，江晟立永远知道怎么激怒林小葵。当初她怎么会以为江晟立是个温柔的好男人呢。
　　林小葵本着舍命陪君子的心态还是跳下去了。对于后面的画面林小葵只能叹一句狗血，因为整个晚上江晟立都没有和她讲话，只是一直沿着马路走。没有牵手，没有月光下的你侬我侬。两个人并排地走着，中间隔着很大的一块距离，大到可以随时容纳另外一个人的距离。但是她还是隐隐地感觉到他那天晚上是心情不好的，挣扎了几次的林小葵还是没能把“你怎么了”这句话问出口，因为她已经预想到了江晟立的表情，和自己时常的那种失望的心情。
　　现在又是这样的深夜。只是他和她已经在不同的城市，以前中间是一个人的距离，现在已经是几千公里。三年，在一起的三年，他们的距离却一天比一天遥远。
　　他不开口，林小葵也不知道要讲什么，好像说什么都不合适。不知道说到哪句话又会让他气血喷张，她不敢再冒险。
　　“你找到他了？”
　　听到这句话，林小葵一下子就不晓得怎么回应了。江晟立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她的那些自以为隐藏得很深的过去他其实一清二楚，枉自己小心翼翼辛辛苦苦的隐藏了那么多年。现在的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小丑，明明身上的衣服是被扒得精光的，却还不自知地在台上跳着舞。但是他不知道的是，如果今天晚上他不提，她都不记得或者是想不起，其实在这个城市，也还有另外一个人的熟悉气息。只是那仅仅是熟悉，不再留恋，甚至已经想不起。
　　“没”，没找过，从来没有找过。
　　电话那头又是很长时间的沉默。
　　“那你睡吧，盖好被子”。
　　林小葵在听到盲音之后悬着的一颗心突然落了地，而后是深深的失望和叹息。她一直都是盼望着他说什么的不是么。但是这通电话浇熄的不仅仅是这种失望和叹息，他也明确地告诉了她-----他知道她的过去。这样一来，她是不是更加配不上他，他们是不是连她曾经那么不想回到的过去都回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