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青与勃艮第》黎也寺

33、Chapter 18 End. 我成为一片

　　这是个靠海的小镇，宿彧和谢池春走在不大的沙滩上，海水潮起潮落，他们深一脚浅一脚，留下一串脚印，又很快被冲刷干净。
　　宿彧循着地址一栋栋走过去。这里的居民都是自建楼，一户占一块地皮，楼建得并不高，显得视野开阔。

　　终于，她站定脚步。
　　她停在了一棵树下。

　　那棵树的两侧都是住宅，它突兀地出现在这里，大概是整座屋子都被拆掉，只为了种下一棵树——他抹去了他生前的痕迹，放弃了身后的墓碑，偏偏留下了这样一棵树。
　　它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盛夏的蝉鸣和绿意像是有永恒那么长。

　　谢池春站在宿彧身后半步的距离，宿彧回头，朝他释然地笑，“你看，一棵树。”
　　那笑里有太多复杂的暗涌，谢池春想，这一次，他不再只在一步之遥看她独自下雨了。
　　谢池春上前，试探地勾住宿彧的手指，然后坚定地十指紧扣。宿彧垂眸看着他们交叠的手心，笑意暖了起来。

　　奇妙的、螺旋上升的、捉弄人的因果，最终让他们在树下执手。
　　有关爱情的约定，大概无外乎于此。

　　*

　　餐厅里，谢池春和一群亲近的朋友毕业聚餐。有人带了恋人来，于是十几个人坐在一起，倒也热热闹闹。
　　有人举着酒杯起身，“毕业之后，也不知道下一次这样团圆地聚在一起是什么时候了。祝我们都前程似锦吧！”
　　毕业季总是伴随着离别和感伤。谢池春抿了一口果酒，看向落地窗外。南京下了一场盛夏的大雨，闷热又躁动。

　　自他上次见宿彧，已经过了三天。
　　宿彧说，“我希望你能慎重地考虑。我向你说明这些，并不是想给你压力。”她笑着耸耸肩，“这是你的选择，我全权交给你了。”
　　谢池春发现他已经很能读懂宿彧的言外之意。她不想看到像她父母一般的结局，年轻、冲动的爱情无法长久，而她对他想要的，不是一朝一夕。

　　身边传来女孩子们的小声惊呼，她们的视线集中在进门的女人身上。谢池春抬眼，然后看到了宿彧，她像他们初遇时那样，吸引着周围人的目光。
　　谢池春轻笑一声，他想起宿彧曾经笑说，她的魅力更招惹同性的欣赏，如今看来有几分道理。
　　宿彧坐在距离他们这桌不远处的单人座上，笑吟吟地对服务生说话，举止优雅。她身上沾了些雨，像是进来躲雨的。

　　谢池春笑着移开视线，才发现一桌人都望着他，他疑惑地眨眼，“嗯？”
　　大家都是最熟悉亲密的朋友，有人就笑着直言调侃了，“从来没见过你这样，有点新奇。”
　　谢池春平时也经常笑，大家都很乐意亲近他，但太温柔的人会显得有些距离感，于是从来没人敢暧昧地接近他。但刚刚，谢池春笑得温柔又宠溺，简直像陷入热恋，灿烂得一塌糊涂。

　　这点说话的功夫，宿彧要了一杯热水，又离开了。谢池春想，她没带伞吧？
　　他朝门外看去，隔着被雨淋湿的落地窗，隐隐约约地，他看到宿彧绰约的背影停在门前檐下。
　　谢池春和大家说了一声，拿上伞提前离席。

　　宿彧穿一身飘逸的裙子，她正望着连绵的雨，听到耳边传来门打开的声音。她转头看去，谢池春在一旁撑开伞。
　　谢池春身姿鹤立，嗓音温和，“走吧，我送你。”宿彧忍不住笑开，走进他撑起的伞下。
　　她等雨停，也等他来。

　　*

　　过了几天，宿彧组了局，邀请了孟杭，还有她这些年走得比较近的朋友。
　　宿彧说，“不用紧张。在我身边，做自己就好。”她说，可以看，但不要迷失焦点。
　　对着友人，宿彧只是礼貌克制地介绍道，“这位是谢池春先生，我的年轻友人。”
　　谢池春才明白宿彧的郑重，她的确把选择和尊重都交给了他。她有意把他纳入自己的生活，但在他确认之前，她不会逾矩。留有余地的选择。

　　孟杭记得谢池春，她没想到他真能有这么大的魅力留住宿彧……以及，足够大的魄力留在宿彧身边。
　　她在离开前，单独向宿彧和谢池春举杯，“四年前的祝福，这次依旧。”
　　谢池春不解，但见宿彧温和地接下这声祝福，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

　　谢池春再一次走进了她的花园别墅。
　　他还记得四年前刚走进这座小花园的小心翼翼和惴惴不安。十八岁的他牵着宿彧的手，在倒映着夜空的玻璃地板上旋转舞蹈，雪花温柔地飘飘扬扬，他天真地笃定他遇到了全世界最美好的爱情，虔诚地许愿这就是他与她的岁岁年年。
　　那时的宿彧想要一副永远闪耀、永远时髦的珠宝，或者一个永远新鲜、永远可爱的洋娃娃。他在最好的年纪交付了他最诚挚的爱恋，却没能求得一个不留遗憾的结局。
　　而这一次，鲜花已经重焕生机，这是个不错的预兆。

　　谢池春酒量不好，喝得不多，但还是有点迷糊。宿彧看出他有些醉了，为他热了一杯牛奶。
　　谢池春坐在沙发上，那双眼睛干净，潋滟又深情地看她，实在算不上清白。他专注地看宿彧在他身边坐下，声音染上慵懒的低哑，“宿彧。”

　　宿彧眯起眼，确认谢池春没醉糊涂。
　　谢池春说，“宿彧，我想好了。”他牵上宿彧的手，然后十指紧扣。
　　宿彧笑道，“真的吗？我可是个自私的人，想把你占为己有。谢池春先生，你足够大方吗？”

　　谢池春笑着点头，用法语说，“当然，我非常爱你，亲爱的。”他看到宿彧愣了一下，得逞似的低声问，“惊讶吗，姐姐？”
　　宿彧放松下来，流浪许久的心终于落定，她笑道，“谢谢你爱我。我也爱你，非常爱你。”

　　因为你，我有了很多勇气去相信。
　　在此之前，我从来不相信永恒，但现在，我有信心用我对你的爱，来试一试永恒的边界。它一定比欲望、比我生命的尽头、比我笔下所有故事都被人遗忘的时刻更远。
　　你是我最隐秘、最美好、最长久的故事。
　　它安静地待在世人的目光之外。

　　我从高空的钢索纵身一跃，在坠落的时刻，我终于自由、终于解脱，所有枷锁都像雪一样消融。
　　我成为一片轻柔的羽毛，降落在你怀中。

　　————————————End.

　　番外：
　　宿彧得知了谢池春的平台账号“xcspring_”，于是注册账号进行考古，看到了初中时可可爱爱的谢池春先生——
　　“这是我第一次发布作品，希望大家能够喜欢～（可爱表情）”
　　宿彧忍俊不禁，她家的谢池春先生平时温润如玉，没想到从小时候就这么可爱。

　　这天晚上，谢池春直播板绘，继续上次还没完成的作品。他直播时很少开麦说话，多是放些音乐，显得不那么安静枯燥。
　　宿彧点进直播间，坐在谢池春身后的懒人沙发上。然后，她看到了“xcspring_”直播间的盛况。
　　宿彧并不经常接触国内的流量生态，稍微接受了一下，挑了一条弹幕语气平平地捧读，“xc太太，您终于来直播了。”
　　谢池春的笔顿住了，心头一紧，宿彧又读到，“xc老师，好久不见。”
　　谢池春想到他直播间平时的弹幕，觉得很快就会大事不妙，下一秒就听到宿彧破功地笑出来，“xc老婆，终于等到你啦。”

　　谢池春：“……”
　　今天这次直播，可能会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

　　宿彧放下屏幕，笑道，“xc老师，怎么这样就害羞了？”
　　谢池春的耳尖有点红，见宿彧又要拿起屏幕继续读下去，起了身，双手撑住沙发的两侧，俯身吻上宿彧的唇。
　　绯红从耳尖染到了眼尾，他低声说，“……姐姐，不读了。”

　　那天晚上，“xcspring_”老师提前下播，原因不明。
　　大家猜测，会不会是那天的直播弹幕不够热情，老师才提前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