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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牙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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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书,献给我的童年,献给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幸福时光。
——槛菊泣露
月牙村住在山里头,山不知名,也不知道活了多少年。忆珍听大人们说,这个山叫“月牙山”。以前先人开路,在这里歇住了脚,从此建了家,家家坐落,就成了村,村子叫“月牙村。”
忆珍不知道祖辈在这里生活了多少年,她只记得自己从小就在这里,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块砖,每一抔土,她都再熟悉不过了。
月牙村不大,但路是路,坡是坡,地势高差大。婆婆告诉忆珍,爷爷年轻的时候要搬家,邻村地势平坦,好住人,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搬成,爷爷最后还是死在了月牙村。
忆珍常常庆幸当初命运阻隔了搬家,这让忆珍打小就在村子里乱逛,山上,山下,坡上,桥下,河边,桥上……因为这样,她没少被婆婆骂,被婆婆打。但忆珍屡教不改,她舍不得浪费这样好的机会。
因为地形,月牙村的人成片状散落在各个角落,东的,西的,高的,低的,半坡上的,低洼处的,常常,忆珍疯玩到高高的坡上,能看见坡下许许多多错落的房子,他们背枕青山,有时炊烟袅袅,有时又烟雨缭绕,白雪皑皑。忆珍时常吹着风,看见远处院子里的人影,她要想很多,想那是谁的家,想他在干什么,想他现在心情如何,又经历着什么……忆珍总要比小伙伴想得多,这让她小小的心时常很苦恼,她不知道为什么苦恼。
月牙村很大,要走很久,来来回回拐很多的弯,折来折去,上来又下去,才能把这些散落在各处的房子都走完,月牙村的人又很少,因为连忆珍这样小的人,也能认个五五六六。忆珍时常听见婆婆跟别的女人说话,话里话外绕不开村子里的人,婆婆从东说到西,又从北说到南,忆珍小的时候觉得婆婆很厉害,因为婆婆知道这个村子里的每一个家,家里的每一个人,甚或者邻村里同这个家庭有瓜葛的任何人,而且,婆婆还能把散落在村子里的人,全都按照各种关系串联起来,比如,东头许家的媳妇,是西头李家和北头王家的女儿,因此,西头王家和北头李家是妯娌,西头王家的爸爸,和北头李家刚死的男人是一个爸,因此,西头李家和北头王家也是亲戚。
忆珍不和小伙伴玩的时候,总是跟在婆婆屁股后头,到了下午坐在石凳上,吹着晚风听婆婆和别人谈论村里的各处新鲜事儿。起初,忆珍听得津津有味,可时常,忆珍总是听着听着就糊涂了,因为婆婆一会说到这家一会又讲到那家,这两家明明相距很远,却还能联系起来,忆珍如今长到二十多岁了,也还是没有理清楚那些关系。但和小时候不一样了,她觉得如果现在也一样可以跟在婆婆屁股后头,听她们谈天,是可以听明白的,只不过现在回不去了,也没有时间了。
忆珍不知道月牙村是个老太太还是个小姑娘,因为村子里的房子有新的,有旧的,有土路,也有水泥路。
村子里的旧房子很多,灰蒙蒙的,墙砖是灰的,屋瓦也是灰的,院子里走路的石砖上长满了青苔,沾满了泥土。有人住的旧房子,虽然有点脏,可是屋里屋外很整齐。没有人住的旧房子,有点像鬼屋。院子里杂草和人一样高,地上落满了年年积累下的落叶,有些落叶时间太久了,上面全都积满了灰尘,叶子像是中了毒,浑身发黑。院子里的树,枝叉横生,歪歪扭扭,树下还有很多顽强冒出来的不知名的小树,有些是墙外的人夏天吃了杏子,拋进来杏核以后,杏核长成的小树苗。
走进屋子里,夏天倒好,很凉爽,但到了冬天,这没人管的屋子,像村子里藏菜的地窖一样冷,还有很重的阴气,到处都散发着潮气。床是潮的,柜子里的衣服是潮的,连地也是潮的,甚至还起了白色的霜,还有夏天屋顶漏下的雨,在屋里蒸发后留下的一大块一大块的烙印。人若是住到里头,不出几天,指定会出毛病。
村子里的新房子,有两层,屋子里或者院子里有楼梯连着,一层住人,二层是储物间。大多数的家庭,二层都是闲置的,也就是说,二层的房间是个摆设而已,可就算如此,忆珍也总是羡慕不已。
村子里的新房子,也分两种。一种是忆珍小的时候建的,墙是白色的瓷砖,一种是早些年建的,反正比忆珍的年龄还大,墙砖是通体的红色。
忆珍小时候经常跟婆婆抱怨,为什么不像别人家一样也盖一个有两层楼的新房子。婆婆说,这个房子是爷爷娶了她以后盖的,有几十年了。
打从忆珍记事起,家里的房子就是很旧很旧的了。忆珍小时候上茅厕,喜欢边蹲着坑边扣着墙上的土玩,茅厕的墙每天都被风侵蚀,以至于没了棱角,磨蚀得非常圆滑。被风磨掉的边角料,变成了跟盐一样细腻的土,一大堆一大堆地积在砖缝里,忆珍特别喜欢用一根食指,把这些土扫进另一个手的掌心里,捧在眼前仔细地看,或者掌心向下,用力地揉捏,任它们从指缝里流走,被风扬起来带走。
忆珍小时候喜欢在院子里的墙上写字,小时候在幼儿园里新学了东西,忆珍喜欢自己给自己当老师,然后在地上找些红颜色的石头,在墙上写新学的字。那时候还小不懂事,忆珍喜欢跟朋友拉帮结派,明明都是好朋友,却喜欢闹得很僵,跟一个玩,约定好了不跟另一个玩,然后在墙上写些骂人的话。现在忆珍坐车走很远的路回月牙村,还能看见十几年前刻在墙上的那些字,忆珍手抚着时光斑驳的老墙,不愿意相信小时候的自己。
月牙村的山,目之所及,全都是地,种满了玉米,高粱,黍,红薯,豆角,瓜之类的。
不过大部分是玉米,至于黍跟高粱,并不常见。我们家年年都种玉米,在我的记忆里,只有一回儿种过红薯,其它的,再也没有了。
现在时候变了,以前婆婆年轻的时候,说地里的玉米经常被偷,婆婆也跟她的相好偷过别人家的,我问婆婆为什么要偷玉米。现在我懂了。
七八月,正是玉米可以煮着吃的时候,人有早熟与晚熟之分,玉米也有,有的人的地里头,玉米都老了,不能煮着吃,就只能偷别人家的。
大多数月牙村的人,当年建房子的时候,都会把地用石砖铺起来,除此以外,还会专门留下一小块的,或是一大块的土地,里面种些葱,种些西红柿,种些黄瓜跟茄子,有些则是专门给院子里的树留下地方。
这些树无外乎是杏树,李子树,梨树,樱桃树,枣树跟山楂树。这些树不光结果实,春天的时候,走在月牙村的路上,家家户户院子里头的树都开了花,香飘十里。从远处看,则是白的一团烟霞,每当这时候,月牙村仿若有了生气跟生命。
站在月牙村的路上眺望远处的月牙山,那些白色跟粉色的花,则像掉落在月牙山上的一张大地毯,厚厚的铺满了整座山。
忆珍家的院子里什么都种过,小时候婆婆还专门给忆珍种了草莓,不过红草莓没吃着几个,还是发青酸酸的时候就全都教嘴馋的忆珍偷偷摘掉了,那时候忆珍每天最忙的,最激动的事情就是在外头玩一遭,赶紧跑回家看看院子里的草莓红了没有。那时候忆珍还小,以为草莓的长大是一瞬间的事情,现在忆珍回忆起来,才懂得,绿草莓变成红草莓,要经过时间,经受暴雨跟烈日。
由于月牙村的房子全都三三两两分布在各个地方,所以从高处,或者从远处看月牙村,看见的不是成群的房子,而是像海洋一样无边的绿色,那是夏天玉米的绿。
绿色重重叠叠,高高低低,一泻千里。忆珍记忆最深的,还要属傍晚的月牙村。这个时候太阳落山了,天变成像海水一样深的蓝色,上面还残留着夕阳橘红色的遗体,忆珍无数次看见过这时候的月牙村,掩映在绿色里的房子,还有远处的大山此时仅剩了黑色的轮廓,月牙村突然变得静谧起来了。
忆珍在城市里抬头看被高楼包围的天,总是无缘无故的想起来月牙村傍晚的天,她多想在那一条路上,再多走走。
忆珍如今回去月牙村的次数不多,偶尔回去时,看见门前过路的水泥地上,三三两两聚着很多她认不得的小孩子,她不知道他们在玩什么,但是她想起来自己那般大的时候,喜欢跟家门前的珊绒和钰莹玩跳皮筋还有躲猫猫。那大概是七八岁的样子。再小一些的时候,忆珍她们三个,喜欢玩过家家。
珊绒家的后面有一块大的废弃场地,是别人家倒垃圾的地方。很多年的垃圾堆在一起,有些埋在土里,早就腐烂了,有些露在外面,染上了灰尘,旧得不堪。
忆珍三个人把这些垃圾当成宝贝,垃圾里的瓶瓶罐罐当作做饭用的碗,拔来的草叶子,混合着小溪里舀来的水跟泥土,就是一道好菜。这里没有男生,钰莹说,她当妈妈,忆珍当爸爸,珊绒当孩子。
月牙村的山很多,近处的,远处的,山连着山,月牙村是被山包围着。可忆珍从不因此觉得逼仄,因为那些山离月牙村很远很远,忆珍无数次无意识间眺望见远处的山,看见的,全都是山尖尖。忆珍至今都没有搞明白,究竟月牙山是特指某一座山,还是,那一大片一大片的山,都叫做月牙山。
忆珍在故乡长大到八岁,可那八年里,她只有一次爬过月牙山,其实准确的讲,并不叫爬,因为“爬”这个字,总给人很累的感觉,但忆珍那次去月牙山,并不感觉到累,反而很轻松,至今忆珍还回味无穷,感觉到意犹未尽。但印象里,珊绒跟钰莹好像格外的累。
十六年过去了,忆珍还很清楚的记得那次上山的很多小事。途中,她们爬了一个又一个小坡跟高高的土台子,看见一座坟地,那时候她们还问,是谁竟然把坟修到这么难走的地方,当初挑棺材的时候不得累死啊。她们还看见了小野兔子,还有当年月牙村的人打日本鬼子留下的小炮楼。
说起日本鬼子,忆珍记得婆婆跟她说,以前月牙村来了个日本鬼子,叫黄毛,黄毛一来,大家都往地窖里躲。
忆珍说,那地窖呢?
婆婆说,地窖在老房子里呢,那时候,家家户户都有地窖,现在哪还有啊。当年共产党人打了胜仗,日本鬼子吓得都跑了,黄毛也跑了,大家就追啊,那黄毛就往山上跑,跑走了。
忆珍说,他跑哪里去了?
婆婆说,当然是跑去坐火车回家了。
忆珍那时候想,周围都是山,是自己人,他能跑走吗,估计是饿死到山上了吧。
现在,忆珍脑海里想着中国的地图,月牙村不过是地图上连点都没有的地方,同那日本隔着好远好远,他究竟是跑了几年跑回去的?
月牙山上还有好多不知道躺在这里多少年的旁的爬山人遗留下来的东西。忆珍现在还很清楚的记得当初是在什么样的一个小框景里看到那些东西的。忆珍看着那些混合着泥土,阳光,风霜雨雪的残物,思绪早已经飞了很远:不知道它们的主人是谁,如今是否还活着,现在又在哪里,当年跟谁来到了这里……忆珍总要想很多很多,想着想着,就牵扯到很多人,就比如,忆珍以前还想过一件特别离谱的事情,忆珍想,门口的小铺子里收了她的一块钱,小铺子的女人又把钱给了供销社,供销社的人又给了送货的人,送货的又给了旁的人,她的钱,从月牙村,坐着汽车,是不是可以到北京去看一看?说不定,她曾经手里握过的钱,如今被某个特别有钱的大老板拿着。忆珍总是这样不切实际的想,现在回看那时候,忆珍自己都忍不住笑话自己。忆珍想着想着才发现,原来这个世界,就是一张巨大的人网,人和人之间,总是有各种各样的联系,就像一张蛛网,人是其中的交点,人与人的纠纷跟故事就是那些线,这些故事把人联系在一起,间接的,或者直接的。蛛网上的人,总是能通过某些直接的联系,跟很多有间接关系的人取得直接的联系,从而也发生许多直接的故事,变成两个相互纠缠的人,从这一方面看来,原来人网是要比蛛网还复杂得多得多。
那时候的这一切,忆珍记得很清楚,不知道珊绒跟钰莹记不记得,忆珍觉得,她们大概会记得,毕竟,那是只有一次的很珍贵的经历,但忆珍很肯定的觉得,她们指定记住的没有她多,这是一定的,如果不是,忆珍现在也就不会在蓝天白云下写下这些东西了。
月牙山上有座庙,到了晚上,总能看见黑漆漆的远山上始终亮着一星红光,夜夜年年,从没有熄灭过。忆珍小时候看电视剧《神话》,里头有一个长发女人用脚尖在画布上作画,最后以一点红收尾,忆珍总觉得庙上的那星红光也是一个仙女落下的。
到了现在,每年大年初一的时候,隔壁巷子里的老周家媳妇,还要爬很远的路,到那庙里头去烧香。忆珍不知道这里头有什么说处,因为她们家跟旁的很多人家都没有去过。
月牙山有很多模样,春夏秋冬各不相同,究竟有多不同,忆珍也不知道,忆珍总不能像记得月牙村的月亮跟星星一样,很清楚的记得月牙村四季的山。
一来那时候她年纪小,并没有像很多次抬头仰望头顶的星空一样,很多次眺望过四季的月牙山,二来,她离开月牙村以后,只有在冬季才有机会回去,而阔别一年回去以后,她忙于看月牙村的一切,竟忘记了看一看远处的月牙山。
其实如果从实际上讲,小时候那些为数不多的几次远看,她也并没有记得要看一看,她或是从小卖铺子里买东西回来,或是跟着婆婆上地的时候无意间眺望过几次,从此就记了一辈子。
原来有些东西,仅仅只是一眼,就可以永远的铭记,那些东西刻在灵魂里,再也抹不去。
忆珍忘记了月牙山的很多变化,但阴雨天的模样,她却记得的很清楚。大概
月牙山至于天气阴晴时,也不同。忆珍见得次数多了,现在一看到山就觉得亲切。
月牙村下雨的时候,月牙山被雾笼罩,白茫茫的,像是有了仙气,忆珍撑着伞走到高高的坡上,隔着密密麻麻的细雨远望,总想飞过去看一看,那里头是否住着神仙。
忆珍到现在还记得一句话,小时候,看山是山,看水是水,长大以后,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年老以后,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忆珍一直都不知道,话里头的“长大”是多大,可她十五岁的时候看到山就已经不是山了。忆珍一直渴望着,像渴望着远方一样渴望着“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的时候,可她又害怕,害怕年老色衰,害怕青春不再。她到底还没有真正地长大而已。
这些年,忆珍一直都做梦,梦着要去长白山,去泰山,去青城山,去峨眉山,去四姑娘山,去苍山……中国这么多的山,东南西北,苍凉的,温婉的,厚重的,她都想一一去看看。
忆珍每一次看见手机里头的风景,心里头的欲念便由为深切,她总是觉得,山里头有神仙在召唤她,她此生是非去不可的,她总是要趁年轻的时候与他们见一面。
她渴望着,比渴望一个爱人更甚地,无比渴望着那些归巢,她多想在阴雨连绵的日子里,披蓑衣,戴斗笠,在山间崎岖的小路上一直走,她多想用指尖拂过沾满雨水的绿叶,她多想嗅一嗅盈满山林的甘甜的清香,在山林的亭子下,一个人听雨声。
忆珍一直都有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以至于到了现在,她都不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这想法,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的,如果非要追溯,大概是在十一二岁的时候就有了。
忆珍时常看着夕阳下校园里废弃操场的围墙外,那一棵棵因晚风拂动不止的大树,觉得自己的前生大概也是一棵树,要么,便是头顶浮动的一片白云彩。
忆珍喜欢看故事,喜欢写故事。曹雪芹当初写《石头记》的时候,他说黛玉的前生是绛珠仙子,绛珠仙子来人间,是为了用眼泪偿还神瑛侍者灌溉的恩情。
如果忆珍要给自己写个自传,大概忆珍会写,她是天公的女儿,是天上掌管花木的仙子,因为贪图凡间生活,便私自逃离了天庭下凡。
回到天上,要一百年一个轮回,到时候,那些今生行善积德的灵魂,会通过天梯飞升到天上去。
一段生命,在天庭看来,不过倏忽之间而已,像白驹过隙,可化为□□,一分一秒,月月年年,却是犹如机杼织布一样,一丝一线都要一点一点度过。
辛弃疾说,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忆珍多少都有些看不起自己,明明城也有山,山上也有庙。
可忆珍每每站在高高的楼房里,越过无数高大的建筑跟霓虹灯看远山,她不能不想起来月牙山。
明明都是山,山没有对错,他本来就长在这里,可忆珍私心里厌恶这些山,他们把她圈在了这车水马龙里,她恨他们。
有一个词,叫“山水相依”,但凡有山的地方,大都有水,月牙山也不例外。
听婆婆说,月牙村原先有一条大河,那时候,村里的女人拿了衣服跟盆,相跟着到大河里洗衣服。大河的水是从月牙山走很远的路流下来的,一直流到很远的地方,那地方有多远,忆珍至今都不知道。
说起这些,忆珍总是想起来一首诗,“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忆珍始终都觉得,此情此景,应该是深夜白惨惨的月,安静,坚韧,悠远……
忆珍很可惜没有见过这样的情景,但索性自她出生以后,那条河还在,一直到如今。只不过河越来越短,也越来越小,以至于现如今忆珍再也没有见过月牙村别的小朋友像小时候的她们一样,在河里捉蝌蚪。
忆珍害怕青蛙,癞蛤蟆,却不怕小蝌蚪,忆珍自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好人,她小时候总是把蝌蚪抓到瓶子里带回家,稀罕一会儿第二天就不管不理了,要么便是把瓶子里的水全都倒在地上,看着它们在地上活活干死,再去捉新的,忆珍像迫害蚂蚁,蜗牛一样,迫害过很多小蝌蚪。
以前河里有很多很多的小蝌蚪,可是现在全都不见了,忆珍也不知道这里头有什么生物学或者地理学上的知识,但确确实实全都不见了。
忆珍在月牙村的幼儿园里,学过一篇课文,叫《小蝌蚪找妈妈》,书上说,小蝌蚪的妈妈是绿色的大青蛙,也就是说,小蝌蚪以后也会变成跟妈妈一样的大青蛙,忆珍以前觉得这是很神奇的东西,她那时候始终都觉得小蝌蚪一定是有什么变身的魔法,她一直都想学,也想变成别的东西。
忆珍那时候始终都分不清青蛙跟癞蛤蟆有什么区别,现在终于知道以后,在她的印象里她始终都没有见过青蛙。不过,月牙村里到处都能见到癞蛤蟆,墙角,地窖,草丛……忆珍很害怕它们,它们长得丑,总是蹦来蹦去。忆珍小时候在菜窖里发现一只癞蛤蟆,用捅火的铁棍活活将它给扎死了,它命很大,扎了很多次都还在挣扎。
忆珍那时候真是太残忍了。如今,忆珍仍然不把那些小许多许多的生物放在眼里,她还是很轻易地捏死一只蚂蚁,毫无犹豫,可她仔细想想,那也是一条生命,尽管渺小,她怎么能这么残忍。她总是标榜自己心疼那些不会说话的动物,植物,可她怎么能如此轻易地就杀掉一只蚂蚁,它不禁想,它的家里,是不是还有它的同伴在等它,可它再也回不去了。
忆珍听到很多很多人说不喜欢下雨天,偶尔听到同她意见一致的,也是因为下雨天好睡觉。可忆珍不喜欢在下雨天睡觉,她宁愿吹着冷风在房梁下坐一整天。忆珍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么喜欢下雨天,甚至期盼天天都是,可世上总是晴天多,阴天少,忆珍总是不明白,为什么偏偏她喜欢的东西,总是那么少。可书上说,人要学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从此来看,只能怨忆珍的的喜好太特殊,总是喜欢别人不喜欢的东西。
小时候月牙村一下大雨,路上的雨水就积成了河,忆珍总是穿着凉鞋或是拖鞋,在水里泡着“洗脚”玩。
忆珍还要叠小船,看她的小船在河里游向远方。不过雨天水势太急,总是把她的小船打翻,沉入水底。
忆珍很想变得小小的,坐在那船里,看看船到了什么地方,河的尽头是哪里?
这不是忆珍好奇心重,实在是忆珍年纪小,对世界认识不清,眼里头就只有一个小小的月牙村,“远处”两个字在忆珍心里,始终是一个谜一样的存在。
以前,大人们总说,过几天要进城去,忆珍不知道进城是做什么的,总觉得进城是个很神奇的东西,一个人怎么就能从被月牙山牢牢包围的地方走出去,到了城里?以至于那时候忆珍总以为,进城就是要穿越时空遂道的。
只不过忆珍现在长大了,学了很多知识,明白中国有九百六十多万平方米,明白了中国有两条大河,一个是黄河,一个是长江,明白了河流的尽头是湖泊,是海洋,明白了一个人可以坐着高铁跟飞机到天南海北……月牙村不过是地图上一个连点都没有的地方。
忆珍实在不知道月牙村多少岁了,应该是很老了。都说认识一件事物,表与里都很重要,月牙村也是如此。
从表看去,月牙村的房子老了,从里看去,月牙村的人也老了,从内到外来看,月牙村的确是很老了。
月牙村的人原先并不老,因为世世代代以来,月牙村都有老人,可过去,月牙村有老人的地方,也有小孩子。后来老人去世了,小孩子长大了,又变成了老人,老人又有了小孩子,如此,世世代代,循环往复,月牙村其实永远不老。可如今从忆珍这一辈乃至下一辈开始,虽然忆珍时常从婆婆口里听到又有谁死了,但月牙村的老人却越来越“多”了。
忆珍打小就听大人们跟她们说,要好好学习,要走出去,忆珍抱着这样的念头好好学习,向往着北京,上海,广州……可现在,她们都是这样想的,可忆珍一点都不想做个好孩子,她想回去。
忆珍觉得自己太伪善了,其实她一点都不这样想,她比谁都热切的向往北京跟上海,不然,这些年的书她都白读了,她比谁都知道自己有多功利。
但也许对于别人来说,“走出去”意味着县,意味着市,可对忆珍来说,走出去意味着别的大市,别的大省,不然不算走出去。对旁人来说,走出去即是走出去,可对忆珍来说,走出去即是背离,是痛与乐的交合。
忆珍始终这样矛盾着,不论任何事,她总这样矛盾着,她始终这样极端。忆珍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贪心了,不然,何以如此。倘若不要如此贪心,那么只需要抓住一件东西就好了,可她什么都想要,可却做不到样样都顾及,她总是痛苦着。
她向往别的地方,可八年的积淀像风筝的线一样,牢牢拽着她,要渗出血来,可她却不能痛下决心回去,她觉得月牙山实在太高,高到阻挡了她眺望大海的视线。
这世上有一个词,叫作“衣锦还乡”,但忆珍之所以成为忆珍,没有成为别的谁,在于她总是矛盾着,矛盾着向往却又没有勇气,矛盾着向前却又后退。
忆珍时常想像“衣锦还乡”四个字的分量,这力量化作动力,每每至此,她总觉得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但她害怕等待,害怕漫长无边的时间。
数学老师总是说,数学不同语文,语文可以把对的说成错的,可以把错的又说成对的,忆珍写了这么多字,看了这么书,她深以为此。
忆珍不知道在文字里掩饰了多少,但有一点是不容忽视的,文字里的她总是那么假,即使是真如现实主义,也是假到不能再假。
忆珍总是在城市的霓虹灯里,写下许多回忆性的文字,文字里有她忘不掉的月牙村,可站在月牙村真实的泥土地里,她只是向往着霓虹灯。
忆珍爱的不是月牙村,是“故乡”两个字,仅此而已,她早就看透了自己,她为此苦恼,为此痛苦,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去。她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归宿,也许她真的是从天上来的,或者,她前生转世错了地方。这个世界,她竟找不到一个地方安放自己的灵魂。
忆珍因为某些事又回老家了,刚好赶上了月牙村的庙会儿,仔细算算,她已经有十多年没有见过月牙村的庙会了。
她的印象里,还挺留着小时候的庙会,因此,一下了车就把那些正事全都抛到了脑后奔去庙会了。忆珍总是很庆幸自己还不是一个真正的大人,因此不用面对那些交际,她总可以事情做到一半就跑出去玩。
忆珍高高兴兴的跑到了月牙村中心,可是时间过去了十多年,一切都变了。她记得十多年以前,长长的一条街上全都摆满了小摊铺子,卖各种玩意的都有,街上摩肩接踵,人声鼎沸,但此刻她眼前,唯有冷落,凋零……她在想,这些铺子的主人,还在坚持着吗,又坚持了多久,从什么地方来。
忆珍盯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头好空好空,她印象中的,那热闹无比的一切,原来,只余此了,她真想大哭一场。
原来,月牙村的人……都走了。忆珍由于感伤,无意间在车上说起,其中一个大人说,现在谁还逛会啊。
忆珍感觉自己的心被重重地敲了一下,跌入深不见底的深渊里,是啊,谁还逛呢,没有人了,再也没有人了。他们不稀罕了……
忆珍染上了城里头的臭习气,无情地不做停留,跑去大院里看戏。大院荒了好多年,有戏的时候才红火几天。
天黑了,忆珍早早的占了个座位,只不过在一群老人里头,显得有些突兀。大院里头架着口大锅,戏子们在吃大锅饭,戏子们的身影映在小窗上,在描眉。
月牙村的风吹在身上,很冷很冷,戏台上戏子的声音传了好远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