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刺》周燚

36、可怜你 他再也不会

　　【你知道吗，那两个人得到报应了。】

　　江则看着消息，半天没反应过来。

　　直到秦越礼将两个人的名字发来，江则才意识到，他们是当初随着赵奕然霸凌人的跟班们。

　　他点开秦越礼的语音，“我也是从共同的朋友那里得到的消息。他们一个因个人作风被学校降职辞退，一个家里的公司偷税漏税被查处。”

　　“你说这种情况同时发生会不会太巧了点，是有人故意这么做的么？”

　　“但是不管怎么说，真的很解气。”

　　“他们活该。最好赵……”

　　最后一条语音戛然而止。

　　江则握着手机，难以言喻。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他不是没祈求过那些人得到报应，只是过不了多久便会被自己说服，这几乎是很难完成的。他开始任命般地接受，甚至对秦越礼说不要过度在意，迷失在怨恨中。

　　可如今这样的消息摆在眼前，他又无法做到完全地平静。解气、茫然、惊讶等等情绪全部一股脑地涌上来。

　　江则于是不得不承认，他其实也想要老天有眼，恶有恶报。

　　他同样没办法彻底接受霸凌者过着好生活，而受害者们深陷泥潭。内心深处，他也会不甘心。

　　下一个会是赵奕然吗……？

　　江则不禁设想。

　　令他没想到的是，三天后，他得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宋仟尘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江则还有些恍惚。

　　宋仟尘告诉他，他与赵奕然有过接触。

　　为参加父亲的葬礼找到他定制西装。

　　宋仟尘又向江则简单地描述赵奕然的家庭情况，最后告诉他，对方几乎全身瘫痪。

　　宋仟尘递给江则一张纸，上面写着某个地址，“我通过朋友得知了他现在的治疗地点，并且有一个机会可以见他一面。”

　　“你可以考虑一下。”

　　江则接过纸条，看着上面的字，轻皱眉，心中隐隐升起某些猜测。

　　宋仟尘牵他的手，说：“如果你想的话，我会陪着你。”

　　江则沉默几秒后说道：“我需要考虑一段时间。”

　　“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则不提，宋仟尘也不催。江则想，他可以不去见的，赵奕然就这样瘫痪一辈子也很好，不会来打扰他的生活。可是，他又想为初中的自己做一个了断。

　　直到某天深夜，江则翻过身，问道：“你的建议是什么呢？”

　　宋仟尘缓慢地睁开眼，回道：“只有你自己才能救你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黑夜里传来声音：“我想去见他一面。”

　　……

　　上午10点，宋仟尘开车驶往郊区。

　　副驾驶的江则注视着窗外已经枝繁叶茂绿色萦绕的街景，一路上都没说话。

　　临近下午，他们到达了地点。

　　这座僻静幽绿的疗养院。

　　宋仟尘将车停好，走到江则身边。

　　“去吧，我在下面等你。”

　　“出现任何情况，我都在这里。别怕。”

　　江则轻笑着点了下头，随后根据指示进入楼内。

　　他穿过一层层的廊光，脚步无声又坚定地停在502号病房。这层楼或者说这座疗养院，都出奇地寂静。连医生护士都少见。以至于房内仪器的“滴滴”声透过门变得格外清晰。

　　江则站立几乎有两分钟左右，才握上门把手。“咔”一声，门开了。

　　病房内除了病床与仪器，没有任何额外的东西，显得房间空旷又寂寥。

　　他看向中央的病床，那里闭眼躺着一人。

　　脖子以下全被盖住，脸上扣着氧气罩。

　　多年不见，是熟悉又不熟悉的样子。

　　江则收回视线，关上门。走到窗边的座椅，逆着光坐下。他看了眼自己的双手，没有颤抖，他比他自己想的要平静得多。

　　似乎感受到病房内的人既不是医生又不是护士，不久后，病床上的人缓缓地睁开眼，看向右侧方，与一双眼睛对视上。

　　大约五秒，赵奕然缓慢又诡异地低声笑出来，脸上的肌肉形成一种怪异的僵度，他的声音憋在狭小的氧气罩里，又哑又闷，“你头发长长了啊。”

　　江则没有吭声，仍然静默地盯着他。

　　赵奕然兀自笑够了，脸上恢复正常，问道：“没想到你现在做了纹身师啊，我还以为你会精神崩溃早就自杀死掉了呢。”

　　“哦，你看到我给你发的私信了吗？”

　　江则手指轻轻动了动，回答道：“看到了。”

　　“那你怎么没回我啊？”

　　江则笑了下，“这不是直接来见你了。”

　　赵奕然的表情难以形容，江则发现他哪怕几近全身瘫痪也仍用眼神来释放压迫的气息，绝不让自己认输处于下风，尤其是面对江则。

　　“看见我现在这副模样你是什么心情？”

　　“很高兴吧。”

　　“没有。”江则淡淡地说。

　　“我可怜你。”

　　话音落，本就静谧的病房瞬间转化成更加瘆人的无声。赵奕然的眼睛逐渐瞪大，面部也因不可思议变得狰狞，他死死地看着江则，语气尽是匪夷所思，“可怜？”

　　“你可怜我？”

　　江则的目光替他说出了答案。

　　赵奕然忽然激动起来，急促的呼吸使氧气罩迅速布满白雾，他嗤笑道：“你，江则，可怜我？真是疯了。你有什么资格？”

　　“我就算变成这样，照样还是能让你不得安生，用得着你可怜我？！”

　　江则看他面目通红的模样，觉得很可笑。

　　“你还觉得自己是以前的自己吗。其实你知道的，初中时我从未认可过你。你在我身上寻找的认同感掌控感，想要得到的关注，都是你一人的独角戏。”

　　“你一直都在骗你自己。”

　　赵奕然呛咳起来。

　　“只不过是因为你自己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所以只能欺凌更加弱小的人来获得那点可笑的满足感。甚至还要去正妻的葬礼做出哗众取宠的行为，在你哥面前彰显你在齐厅长心里所谓的“地位”。”

　　“你这样，我是真的可怜你。”

　　“闭嘴！”赵奕然身边的仪器发出刺耳的“滴滴”声，提示着病人身体状况极度的不稳定。

　　但没有一个医生护士前来查看。

　　江则无视掉声音，继续凌迟赵奕然，“你以为给我发条语音我就会因为你生活大乱精神崩溃吗，你错了，我也不是以前的我。”

　　“你对我而言，没那么重要。”

　　“今天有机会来见你一面，只是想要做个了断。”江则背着光站起身，“赵奕然，你现在这样，是你罪有应得。你哥很聪明，让你直接死了太不解气，反倒便宜了你。让你活着呢，又极度不甘心。这样半生不死的状态最适合你了，你多年苦心积累的优越感在这幅毫无知觉的身体里，能够挺多久呢。”

　　赵奕然看样子是真的想要冲到江则面前掐住他的脖子叫他闭嘴，可他动不了，只能扭曲着所剩无几的面部器官表达着他攀顶的愤怒。

　　他无法允许是江则来说这番话。

　　这番撕碎他所有面具的话。

　　这个他曾完全可怜过的人。

　　江则站在他正对面的床尾，缓缓看向他，“我不祝你下地狱，我祝你下辈子别再投胎到私生子，有个正常家庭。”

　　语毕，江则头也不会地走出病房。

　　他的身后，赵奕然混在刺耳的噪音中唔咽着嚎叫。

　　这场长达七年的雨，似乎终于停下了。

　　江则靠在走廊冰冷苍白的墙壁上，他的肩膀肉眼可见地落下大半。

　　是如释重负。

　　他以后的生活不会再受一丝一毫的影响。

　　他做到了。

　　他调整状态时，走廊拐角处传来清脆的皮鞋声，匀速前行。不久，声音消失在他不远处。

　　江则抬眼，只见与赵奕然长着六分像的男人站在窗边，双手插进裤兜，如有所思地透过窗向楼下看去。

　　男人忽然开口，说：“他真肯为你费心思。”

　　江则准备离开的脚步顿住，他看向男人，问道：“什么意思？”

　　男人终于舍得把眼神从窗外收回放到江则身上，他挑了下眉，轻笑道：“你不会真的以为这些巧合是巧合吧。”

　　“看来他是抱着永远不告诉你的想法来做的。”

　　江则把近日有关事情串联起来，宋仟尘画设计稿，跟班两人出事，赵奕然瘫痪，他有见到他的机会……种种。

　　他的猜测得到了某种印证。

　　江则问：“你是说……这些是他特意做的？”

　　男人笑笑，只说：“那件婚纱，我未婚妻很喜欢。”

　　说罢，男人错身穿过他，走进他刚刚离开的病房，只留江则一人站在原地消化他意味不明的话。

　　江则似有指引地走到窗边，疗养院的楼下，宋仟尘正靠着车门，嘴里咬着烟，耐心等待着。

　　虽然表面看起来毫无异象，但江则知道，不是的。宋仟尘心里也会不安，担心他出现意外，不然，他不会抽烟。

　　或许是心有灵犀，原本目视前方的宋仟尘突然抬头看向五楼，与江则视线相撞。

　　宋仟尘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将烟掐灭，笑着冲他招手。

　　江则想，他现在非常非常非常想要拥抱宋仟尘。

　　于是，他跑向电梯口，跑向玻璃门，跑进宋仟尘的怀里。

　　对方稳稳地接住他。

　　宋仟尘在他耳边轻声问道：“解决了？”

　　江则闷闷地回：“嗯，解决了。”

　　他再也不会回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