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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泥沼 为什么要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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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安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学校宿舍,宿醉后的脑袋又隐隐作痛,根本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她汲着拖鞋走到电脑桌旁倒了杯水,边喝边拿出手机看消息。
第一个是慕容楚发的消息:“安安,我昨天开车送你回宿舍,你的电动车给留到那了,钥匙我拿了,晚点让司机帮你开到学校。”
陶安回复:“爱你~”后面还发了一个又亲又抱的表情。
今天就早上有课,她打算上完课去帮人补课赚点外快。
虽说这些年资助她的大善人往她账户打的钱只多不少,但她能打工后那钱就只花在读书上,剩下的钱一分没动。
大善人没有透露过姓名,陶安也不知道对方是谁。她自学过网络技术,沿着账户id尝试搜查大善人的名字和地点,却总是无功而返。
她能有如今的生活和发展空间,全靠这位大善人十年如一日的资助,总要找个时间亲自感谢他才好。
可惜,她与大善人唯一的联系方式就是发邮件,邮件内容也多是她主动发的,大善人非常有耐心地回答她的疑惑,也会在她苦恼和需要做出选择的时候提点她,甚至会耐心地看完她没有任何意义的倾诉,再温柔地、从容地给出回复。
可以说,她的知识、能力还有三观的培养,大善人均有参与并占据着重要位置。
在陶安心里,对方是位儒雅随和的中年教授,他有着幸福美满的家庭,也有着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儿。
只是无论她旁敲侧击地问了他多少次,大善人依旧没提自己的身份和姓名。
他的文化程度和素质礼仪非常高,除了有名的大学教授她想不到还有其他身份。
所以她在收到全国首屈一指的闫海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后,毫不犹豫地远离故乡,选择来这里碰碰运气。
可惜三年过去,并没有发现哪个教授是他。
或许是她的方向错了,万一人家并不是教授,而是做生意的商人呢?
毕竟每年打在账户里的金额数目非常可观,这并不是一个普通家庭能负担得起的。
下完课陶安正准备去主人家补课,还没到停车位就被高高瘦瘦的青年挡住去路:“对不起安安,我这几天忙着乐队的事,没有跟你联系。”
陶安看见来人,目光变得冷淡,语气礼貌又带着疏离:“没事,我忙着考研无暇顾及别的。”
林逸风长得英俊潇洒,阳光开朗,周围路过的女学妹都偏头行注目礼。
他以为陶安这话是在与他斗气,语气有些着急:“我昨天晚上去接你了,但是慕容小姐不让。你昨天喝了不少吧?现在头痛不痛?”
林逸风说着就要靠近,陶安后退一步:“等会儿!你站那别动。”
林逸风停住脚步,讨好地看向她:“安安,你就别气了嘛。”
他那副模样不知触动了陶安哪里,她把书包往他身上摔:“林逸风,你能不能正常点,这里又没有你要钓的白富美,赶紧收起你的深情人设,我都快被恶心死了。”
林逸风被沉重的书包砸了正着,手急忙慌地抓住要掉的包,把包环在怀里,一只手摸了摸脸,两眼无辜的说:“好痛,你力气见长了。”
他委屈巴巴的样子让人想起现在流行的年下小奶狗。
陶安却一点都不惯他,把他撞开并走向电动车。
林逸风也没有生气,连忙抢先帮她把车推了出来:“你是不是要给人补课啊,这课划得来,带上我吧,还能教他音乐。”
陶安皱眉,朝他伸手:“包给我,你快滚!”
“这可不行,今天乐队休息,这一整天你休想摆脱我。”
“你是不是有病?”
“你就当我病了吧。”林逸风扶住电动车头,声音突然低沉下来:“三年了,陶安,你什么时候才能正视我的感情?”
陶安抢夺车头的动作停了,她看着对方良久,不可置信地反问道:“你是装的时间太久,连你自己也信了?”
她是什么时候觉得眼前的人很陌生的呢?
或许是她从未了解过他。
林逸风小的时候多可爱啊,在福利院小孩子们面前当大人,为弟弟妹妹洗衣服做饭,他小小的身子板瘦得只剩下突出的骨头和皮,还背着同龄的她跑了五公里去医院看病。
究竟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他开始追逐利益,财富,甚至不惜伤害别人。
那还是她在读高中的事,那事至今不堪回首。
高一结束不久,七月底,那个时候她在暑假打工,有个陌生女孩跑过来求她成全自己和林逸风。
对方和她差不多大,应该也是高中生,但是形容枯槁,身材瘦弱,穿着保守老气。
她安慰着这个陌生女孩,女孩极度恐慌害怕,但是在她的循循善诱下,女孩将事情一一道了出来。
女孩家境优渥,但是家中父母重男轻女,无论她考出多优秀的成绩,父母永远不会高看她一眼。
就在她受伤失落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帅气开朗的男生。
他温柔地开导她,告诉她女孩也可以独当一面,父母终究会因为他们的过时的思想和愚钝付出代价。
女孩逐渐找回自信,并对这个开导自己的男生有了好感,他们开始频繁见面,因为男生说家里困难,可能要辍学,女孩为了留住男生,只能四处攒钱给男生,为此再没给自己买件新衣裳,买过好吃的。
后来,男生又说自己有女朋友,女朋友是青梅竹马和他一起长大的,觉得他和女孩见面太过频繁,对不起女朋友,打算结束他们这段感情。
女孩为了男生投入了大量时间,精力和金钱,不可能轻易放弃。
她弃学、绝食、各种发疯,不仅没能留住男生,反而将男生越推越远。
后来她四处打听,发现男生的青梅竹马是陶安之后,便打算在她这里寻找机会。
陶安听完事情经过后,还以为这个男生只是碰巧和林逸风同名同姓,直到女孩点开相册看到对方样貌,她才觉得很离谱。
当时她的大脑里密密麻麻都是不可能,是她认错了,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林逸风。
她花了好几天才能消化这个消息。后来也查了一些相关资料,确定了这属于一种情感操控的手段。
也就是pua。
她怕那个女孩会出事,赶紧联系了对方,对方也如约而至,看着女孩眼睛哭得跟两个核桃一样,面部憔悴,都没了这个年纪该有的生气。
陶安忍住怒意,温和的开导女孩:“别哭了,我并不是林逸风的女朋友。我有看过一些课外知识,知道一个名为Pick-up Artist的名词,简单说就是pua。林逸风在你心理最薄弱的时候出现,给了你希望,让你把他当成你的光,你的救赎。有种心理学叫吊桥效应,会让人心跳加速被错认为爱情。”
“林逸风不仅让你依赖他,还给你造成了心理创伤,这本身就有问题。你需要的是看心理医生,而不是男人。你的未来还很长,不该把未来寄托在别人身上。”
后来她和女孩说了很多,也讲了许多关于pua的案例,女孩最终走出了阴影,陶安自掏腰包,把林逸风从女孩这里拿的钱还了回去。
陶安后面也去找了林逸风,他一直不肯承认,说是把女孩当成福利院的妹妹一样关心,钱也是女孩自己塞给他的。
陶安对他失望透顶,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他。
但林逸风却一直讨好她,关心她,并在大学高调告白,他有着英俊的外貌,在外又总是一副深情模样,让全校,甚至唐沐和楼茜都觉得,他们在恋爱。
她所说的话,肢体和眼睛里流露的厌烦和拒绝,都被认作闹脾气吵架,时常让她深感无力,求助无门。
她有想过给大善人发邮件询问遇到这种事要如何处理,但她已经很大了,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心智上的成熟,她越来越不想麻烦别人,不能再和小时候那样,处处麻烦人家。
林逸风和她一起长大,几乎形影不离,却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长成了她不认识的模样,这让她总有一种负罪感。
左右为难下,她想着还不如直接报警,但没有实质证据证明林逸风对女孩的pua,还有对她的骚扰,警察也帮不了她。
加上她更担心林逸风把主意打到自己朋友身上,只能从中斡旋,告诉楚楚她们,离林逸风远一点,他的温柔体贴全是装出来的。
就和当时的她一样,大家不可能会相信林逸风会和pua会联系到一起,时间长了哪怕是她自己,都有种身在云里雾里,分不清真假的时候。
时间回到现在,她看着面前阳光帅气的青年,她的背脊硬是冒出了细细冷汗,抖着唇质问他:“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林逸风还是一脸关心的模样:“安安,我不是一直都在对你好吗?为什么你要这么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背着陶安的包,扶着电动车头,穿着清爽的白色衬衫和七分休闲裤,逆着光,看着干净极了。
陶安心里有一瞬间的崩溃,想着要不干脆答应了吧,起码她成了他女朋友,他不会再去祸害别人。
但她很快振作起来,面无表情地道:“我要迟到了。”
林逸风从善如流地坐上了电动车:“上来,我带你去。”
陶安木着脸地坐了上去,两手抓在电车后座的翘板。林逸风让她抱着自己的腰,她也当听不见,只给他指挥方向,别的话一概不说。
骑车途中林逸风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速度都开得飞快,然后在路口握紧刹车,陶安因为惯性上身被迫撞到他的背上,听到他开朗得意的笑声后暗自咬牙。
她想着得空就给大善人发邮件询问,再这样下去,她只会被真真假假的网缠住,陷入吃人的泥沼里,周围不知情的人们一味地鼓动着,撕扯着她正在努力挣扎的手,反问她:
“为什么要挣扎呢?明明那么柔软。”
殊不知,那是通往深渊的巨口,藏着尖锐森冷的獠牙。
林逸风说到做到,果真在陶安面前打转了一整天,连她给雇主家补课的女孩都说:“陶姐姐,你男朋友对你真好,你肯定很幸福吧。”
这只是无心者说的赞美话,但却让陶安心里延伸出无止尽的烦躁与厌恶。
都说烈女怕缠男,陶安心口一沉,到底是怕被纠缠,还是怕其他什么……
她知道自己的情绪已经不在可控的范围内,再呆下去怕是会吓到女孩,只能早早地结束补课。
她在宿舍楼下准备进去,又被林逸风拉住,他从口袋里掏出首饰盒,在陶安警惕的目光下缓缓单膝跪地:
“安安,我知道你是怕我给不了你安全感,我的乐队已经初见雏形,下个月会有一场广场演出,演出过后我们一定会出名,以后还会有全球巡回演出,我们可以到处旅游,不用再为生计发愁。”
他打开首饰盒,赫然是订婚戒指,他俊秀的面容满是真诚:“安安,你愿意给我一个成为你家人的机会吗?”
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逐渐被吸引过来,把他们围在中心。人们开始起哄:“答应他!答应他!”
有人打开摄像头拍摄,想把视频发到网上,并组织标题引流。
“那不是我们学校校草吗,品学兼优,会搞音乐,不知道是多少女生的暗恋对象!”
“那她怎么还愣着?要是我早就答应了。”
陶安被架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脑子一片空白。
她张望着人群,想来个人救救她,但是周围人还嫌她没反应,双手拢在嘴边作喇叭状:“愣着干嘛,快答应呀!”
有人把摄像头对准她的脸。
为什么,你们都看不到吗?林逸风不是这个样子的,是假的,全是假的啊!
陶安一边回想着那个受过pua伤害的女孩,一边又被周围人强调林逸风对她的热烈追求和无微不至的关心,混乱的画面和记忆在左右着她的想法。
她在自我挣扎,自我否定,她在怀疑自己的判断,因他人的劝谏而动摇。
心里遭受着巨大的压力,整个身体都在抖。
她在哪里,她要做什么?要怎么做?
“拍什么?不准拍!”慕容楚突然推开人群,跑了进来,在挡在陶安前面的同时,推开了林逸风:
“你在做什么!大庭广众下求婚,你是想逼她答应吗?你有在尊重她吗?”
有人坚定不移地站在她面前。
陶安抬起脸,看着眼前瘦弱的背影,她轻轻喊着她的名字,仿佛这样能有更多抵抗的力气:“楚楚?楚楚!”
对了,她不能屈服,她还要保护她的朋友,如果连她都屈服了,林逸风下一个目标会不会就是楚楚?
楚楚身边虽然总会有保镖护着,但林逸风这种段位,万一呢?
她必须保持清醒,不能松懈。
慕容楚身边的保镖也在驱赶着人群,直到人群渐渐散去,陶安才觉着身体开始回暖,手脚有了知觉。
她不知道现在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就在几分钟之前,时间被无限延长,她仿佛被世界遗弃,被海水淹没口鼻,没人回应她的求救,只有众多看热闹的手在不停地推波助澜,将她推向深渊深处。
林逸风被推倒在地,他稳住戒指盒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安安,我只是有些着急。这么久以来,你都对我不冷不热,我猜不透你……”
慕容楚听不下去:“闭嘴!你还把问题推到她身上,她从没回应过你,是你一直在纠缠她!”
她眼神示意保镖将他拉走,林逸风有他的骄傲,不想跟人拉拉扯扯,他站起身拍了拍灰,脸上带着抱歉:“对不起安安,是我没有考虑你的心情,你不要生气,我这就走。”
慕容楚一直盯着着林逸风离开,确认他并没有在附近停留才放心。
她转过身抱住陶安,语气安抚可靠:“没事了,你放心,我不会再让林逸风那个混蛋纠缠你。”
陶安回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上的暖意和馨香,声音瓮翁的:“谢谢你,楚楚。”
谢谢。谢谢你在泥沼里拉了我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