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野》棠溪川

11、游园会 “上天垂怜

　　秦元清跟在姜野身边，闷着不吭声许久，一点也不像她的作风。
　　一看就知心里憋着话不吐不快。

　　姜野打破沉默。
　　“五姐姐有什么话直说吧，与我都无碍的。”

　　“真的可以直说吗？”秦元清终究还是藏不住，她轻柔拉过姜野的双手，“阿野，你的爹娘……”

　　话说了一半又顿住，姜野知晓她是不忍心。

　　“三年前阿娘就死了，至于我阿爹，我出生起就没见过他，我阿娘说他早死了。”姜野直言不讳。

　　秦元清还想要问，一阵香风袭来，是秦元漪身上香囊的味道。
　　她做的香与旁人的不同，清雅之下藏着几分野性的香气，独特又勾人。

　　姜野今日佩戴的香囊便是她做的，名叫夏日映荷的，淡雅怡人，与头上的菡萏头钗刚好相配。

　　秦元漪温声道：“五妹妹，方才席上没见嘉月妹妹，想是来迟了，不如我们一起去迎一迎。”

　　秦元清朝姜野解释道：“沈嘉月与我是手帕交，有些日子没见了，每年的迎夏会沈家都会参加的，今年应当不例外，阿野与我们一道去迎吧。”

　　秦元清几番挪步想去拉上姜野，都被秦元漪不着痕迹挡回去。

　　她有些恼了。
　　“五姐姐老是拦着我是何意？嘉月我是要见的，阿野我也是要陪的。四姐姐，你没瞧见那些人都躲着阿野吗？娘被韩夫人叫着去赏花，我们若走了，阿野就一个人了！难不成，你也厌弃阿野，要躲着阿野？”

　　“我若厌弃表妹，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自该随着其他姑娘一道早早参加游园会才是。我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五妹妹竟这般想我！”

　　秦元漪身子一扭，委屈起来。

　　“哎呀，又哭又哭，我说两句你就哭，四姐姐，究竟是你大还是我大啊？”

　　眼见二人又要拌嘴，姜野连忙出声。
　　她本就不想去与那些闺秀凑热闹，平白碍了四姐姐的雅兴。

　　“我生在山里素来喜静，人少些反倒自在。”姜野拉着慕容影探出头来，扯出一抹笑，“何况，还有师姐作伴，不是一个人。”

　　“阿野！”

　　无论秦元清怎么说，姜野都坚持要一个人逛园子，秦元清也不好继续赖着，离开时一步三回头，实在不放心。

　　她叮嘱道，“若有人为难你，记得跟我们说，我替你出气！”

　　送走了秦家二位姑娘，姜野舒了好长一口气，身旁的慕容影也跟着放松了身子。
　　连有些沉闷的天气似乎也变得爽利起来。

　　“这些姑娘个个熏香犹嫌不足还要佩戴香囊，聚在一块比满院的花还能招蜂引蝶！要不是不准乱走动，我恨不得早早带上吃食寻个清静地儿……”

　　姜野顿住，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混沌的念头来。
　　“师姐，你说桂花册子上那些人为什么选择在迎夏会互通信息？”

　　慕容影略作思索：“人多，方便遮掩。”

　　仅仅如此吗？
　　姜野摇摇头努力思索着，想要将脑子里的念头理出头绪。

　　“师姐，你有没有觉得他们这些人对别院的使用太顺畅了些。”

　　从秦家出发起，姜野就一直被告知要循规蹈矩，要遵循宾客的礼节，不能去到前院男席上……

　　到了别院，她与秦家被女使引领到暂时休息的地方，所有的夫人姑娘都知道没有主家的允许不可随意走动，只在栖云阁交谈一二。

　　所以她骤然离席又突然出现才会成为众人谈资。

　　陈世清一众人也是宾客，不仅能在三层木楼里议事，还能将画送去一处有人把守的院落。
　　那位在画上添笔的人对院落轻车熟路，守卫见到更未曾阻拦。

　　姜野脑海里忽然闪过韩夫人眼中一闪而过的那抹异样。

　　别院是韩夫人的嫁妆。
　　若没有她的允许，陈世清那群盐商外男怎么可能在官眷嫁妆院子里随意踏足！
　　韩夫人若是牵扯在其中，通判岂能独善其身？

　　姜野恍然大悟：“师姐！通判与陈世清一众人定有勾结！”

　　“当官的和这群盐商掺和到一起做什么？”
　　“阿娘曾说，人都是趋利者，无利不起早的，通判定是有好处拿。”
　　“银钱？”慕容影猜测。

　　姜野没有接话，她也不清楚。
　　若是为了银钱也说得通。

　　单说韩夫人今日扒下来那双对镯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就价值不菲，更别提韩夫人身上还穿着月影纱，头上戴着点翠珠钗。

　　那些都是阿娘夸过的东西，无一不是贵重的物件。

　　姜野一路走一路整理着这几日来搜集到的讯息。

　　她接受大舅舅的安排之初，想着私下教训一下那些不遵循签订合约买走盐数的商户，叫他们今后按规矩办事，秦家盐庄的售出盐量自然就回温了。

　　是以，有了夜探贺家江船那档子事。

　　此后贺家消失，满灵州城无人过问。

　　不说贺家是灵州城排得上号的富户，一夜之间几十口人人间蒸发这样的大事连官府都不曾惊动。
　　如今细细想来此事实在惊奇，可想到通判也牵连其中又都通了。

　　此后，姜野探访陈家粮行、吴家公然闹事、迎夏会奉画添笔……

　　姜野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陈吴两家若真依附上通判，在灵州城内也算得上后台坚实。
　　秦家不过一介商贾，家中无人入仕，除了有钱其他一无所有。

　　如果是她要与秦家争夺大盐引，她或威逼或利诱总归是有法子的。
　　为何三年了，这些人竟只偷偷交易，贺家出事之后也只叫吴老三出来不痛不痒地恶心试探？

　　姜野脚边的石子被挨个儿踹飞，一张俏脸皱成了包子。
　　这些个弯弯绕绕着实恼人。

　　姜野双手合十，朝天祈愿。
　　“上天垂怜，请赐我一颗会谋算的脑子吧！”

　　方才还晴空万里的苍穹轰隆一声，霎那间云层翻涌，高悬的艳阳没了踪影。

　　姜野收回手，拉着慕容影加快赶往游园会的脚步。
　　腹诽道：“不赐就不赐，发什么脾气。”

　　天气只变化了一瞬，艳阳没了，却没下雨，只是云厚了些。

　　这些并未影响游园会的热闹，还未窥见全貌，笑闹声奏乐声不绝于耳。

　　穿过一片竹林，沿着池塘边踏上横于水面的廊桥，这是去游园会的必经之路。

　　暮春初夏的风是温和的，刚刚翻腾的天气更是给风添了一层夏意，像是丝绸划过脸颊，带着些许青涩的热烈。

　　姜野驻足，立在廊桥上，如迎风盛开的水宫仙子，又如花瓣层叠的雪映桃花。
　　自成一道风景。

　　游园会设在栖云山庄前院花园里，浓缩了亭台楼榭所有风光，花繁草盛，蝶飞鸟鸣，一派春夏交替意融融模样。

　　姜野看得分明，花园里多是穿红戴绿的年轻男女，三五成群凑一起。

　　男子们彬彬有礼，随行小厮手捧绢花，女子们言笑晏晏，身后女使手持香囊。

　　各自凑在感兴趣的耍子前，遇到精彩之处高呼一声“好”。

　　若是遇到心仪的，就将绢花香囊赠与对方，以示心意。
　　多半都是会接的，若真有非得拒了的理由也自会诚恳说明真心致歉。

　　夫人们或是坐在轩台里，或是围在亭子内，目光左不过是落在那群年轻的男女身上，聊着这家姑娘贤惠，那家公子上进之类的。

　　年岁稍长些的老爷们则聚在水榭内，围着悬挂起来的书画高谈阔论，一幅幅品鉴过去。

　　遇到有人夸赞自己携带的书画时，便捏着高高翘起的胡子，压着嘴角假意谦虚几句。

　　姜野看过了，除了陈世清和言老爷，桂花册子上的商户们都在此处，那些展出的画里大多都是真迹，几乎没有假画，更没有添过笔的假画。

　　狡兔尚有三窟，这些人自然也不会只带一幅画来赴会。
　　陈世清更是不会将所有指望放在那副湿了水的画作上。

　　姜野嗤笑一声：“自己要唱戏，还要搭个戏台拉着满院子人陪着。言老爷的画怕是要白送了。”她向慕容影确认道，“四姐姐说，品鉴赴会礼是三年前定的规矩？”

　　“是三年前。”慕容影当时隐在暗处也有听见。

　　“三年前突然定了新规，秦家盐庄的账出现问题也是三年前，海上货船的印记、画作上的添笔……这些不像是巧合。”姜野喃喃自语。

　　远处光影闪动，一道目光袭来。
　　姜野循着望去，那是一处立在假山上的八角亭，枝叶层叠之下晃过一块霁蓝色衣角。

　　有人盯着她。

　　姜野脑子里冒出通判二字，又觉得不对，不甘示弱盯回去，只一眨眼，那道目光便消失不见。

　　这绝不是错觉。
　　姜野敢拿小白一个月的口粮发誓。

　　师姐妹二人相视一眼就要追去，只没想到，这举办游园会的花园却似那缠人的藤蔓，将姜野和慕容影的脚步硬生生扯住。

　　“这不是方才在宴席上大展身手的秦家表姑娘吗？来得正巧，这些个公子姑娘只知吟诗弄赋，却生不出个虎胆雄威来，投壶射箭只叫吴三公子一人玩了去，没意思得紧，姜姑娘可得好好杀杀他的威风！”

　　说话的女子姜野无甚印象，不记得曾见过。
　　她的话音刚落，姜野硬生生被一群香喷喷的姑娘推搡到场地中间，与那讨人嫌的吴老三一同被人围着。

　　当日余威尚在，吴三公子见到姜野的一瞬犹有一丝闪躲，瞧到软鞭一角本能退了半步，恍然当日那火辣刺骨的疼痛又爬满全身。

　　吴三公子清清嗓子，昂着头又将身板挺直，为自己助长威势。
　　“姜野，你可敢与本公子一比？”

　　姜野连扫他一眼都不曾，只望向假山处寻觅，那抹霁蓝色一闪而过。
　　那人还在盯着她，无论是敌是友，被人暗中观察着总归不自在，必须得尽快解决才好。

　　姜野不耐与吴老三周旋，只当没听见，转身就要走，不料吴老三竟敢遣人来拦。

　　那抹霁蓝色终究追寻不见，姜野怒从中来，握着软鞭掷向吴老三，将他定在离自己三步之遥。

　　“若再进一步，休怪我不客气！”话说与吴老三听，软鞭却朝周围指了一圈，“让开。”

　　灵州城内日子承平已久，多是安稳无趣的。
　　方才女眷席面上的事与她们而言便是惊天骇俗之闻，值得逢人便讲的。
　　这事经她们口口相传，早就在别院人尽皆知。

　　这姜野连赴会的夫人们都敢挥鞭直指，遑论他们？
　　好端端的日子谁也不想真惹上不痛快，人群渐渐让开一条路。

　　“都说秦五姑娘文不成武不就，是个空有美貌的草包，如今看来名声大噪的姜野也不过如此，秦家的人怕不都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也难怪秦家会贩陈盐以次充好。”

　　眉头微蹙，姜野正欲一鞭抽在吴老三身上解恨，忽而想到五师父那句“激将法”。

　　吴老三在故意惹怒她。
　　可目的是什么？仅仅是要与她比投壶射箭？
　　说出来姜野也是不信的。

　　可要她将吴老三抹黑五姐姐和秦家的话当做没听见，她也做不到。

　　心思一转，姜野有了计较。
　　不就是投壶射箭吗？
　　她虽未学过，想来与二师父带她上山扔石子打猎差不多，总归都是瞄准，扔出去，命中罢了。

　　“怎么比？”姜野问。
　　吴老三见自己的激将法果然奏效，更加坚定姜野是个只知动手的粗鲁人，心中鄙夷，平添了几分自信。
　　他招来掌管投壶射箭的别院小厮讲明规则。

　　投壶射箭原本的规矩很简单，守擂制，一共六轮，每多守一轮便多一份彩头，围观之人也可为比赛增添彩头。
　　六轮全部守擂成功者可将彩头全部带回，若中途失败一次则失去之前所有累积。

　　姜野不要那些彩头，也不要那啰嗦规矩：“既是你非要拉着我与你比，规则得换。”

　　“三箭定胜负，敢接吗？”
　　“有何不敢？”吴老三想也没想就应下。

　　姜野继续道：“我于这些金银俗物不感兴趣，彩头得换一个。若我赢了，你吴三公子得当着所有人的面向秦家我秦家五姑娘道歉。”

　　“若是你输了呢？”吴三公子问。
　　他自小练习骑射，满灵州城寻不出第二个能与他抗衡的人来，吴三公子就没想过自己会输。

　　“我姜野，可任凭你处置。”
　　“阿野！不可！”闻声赶来的秦元清听到这话呼吸都停了半拍。

　　她方才听闻吴家这两日又抬出去一名买来的小妾，草席一裹扔在乱葬岗便算完了。
　　任凭吴老三处置，能讨到什么好？

　　“处置你我可没兴趣。”吴老三将目光落在赶来的秦元清身上，“我若赢了，我要她。”

　　秦元清陡然停滞了呼吸，顿时天旋地转，险些晕倒在地，恍然间仿若瞧着自己便成了那名被抬出去的小妾，衣衫褴褛地躺在乱葬岗上仍由野狗采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