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生未有涯》山海散人

68、赐婚

　　天色微明时，陆炳开始高热。日渐黄昏，高热还未退。
　　陆炳睁开眼睛，看到祖父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正看着他。
　　“祖……祖父。”陆炳嗓子干哑，他趴在床上，整个后背火辣辣的痛。大夫给涂了药，天气太热，不敢用白布缠，只这么晾着。房间里放了冰块。
　　如此，陆炳还是高热了。
　　“孟瑶？那孩子叫孟瑶？”陆仲德问道。
　　“嗯，三个土的垚。”说完，陆炳微微笑了笑。这是这次回家后，陆仲德第一次见他笑。
　　陆仲德在心里嘀咕着：三个土，土克火。这是劫数。
　　“他人呢？怎么没进京？”若在宸京，这小子早带回来了。
　　“走了。我们从建康出发前一天偷偷走了，我没找到。给我留了信，让我别浪费时间寻他。说话可绝呢，平时也是。”陆炳说着，淌下了一滴泪。他随手擦了。
　　“人家已经走了，你又何必如此？”
　　“祖父你知道吗，我们这一行这么多人，所有人都知道你们会是这个反应，包括孟垚，所以他才走的。就我不知道。我一定要证明给他们看，日后也要说给孟垚听，你是错的，你不该离开我。”陆炳顿了一下，“原来，只有我是错的。”
　　陆仲德知道，陆炳不是在悔改，而是在讽刺陆家。
　　“那孩子现在在哪儿？”
　　“在南方。”陆仲德想问，那你怎么没去找。又不敢说出口，万一这混小子真去找了，他们更是没办法。
　　“你觉得他会来找你？”
　　“会。”
　　“何时？”
　　“我不知道。”
　　“那你就这么等着？”
　　“等着。”
　　老爷子聊不下去了，越聊越生气。陆仲德走到门口，又回身问了句，“那孩子多大了？”
　　“十九。”
　　陆仲德走到院子里，喃喃自语：“这么小，心思了得。”
　　陆炳喊自己的小厮，“给我拿纸笔来。”
　　小厮拿来宣纸，铺在陆炳床上。他在一旁端着砚台。
　　陆炳趴在床上，把刚刚的梦境写了下来。
　　这是孟垚走后，他第一次梦到他。
　　陆炳写完了，小厮收走，放到一旁的桌子上，给他端来汤药。
　　陆炳拿着碗，几口喝完。他擦擦嘴，对小厮说：“我要吃盐渍梅子。”
　　小厮急忙去厨房给他拿。
　　陆炳嘴里嚼着梅子，想着孟垚吃药后他喂他吃盐渍梅子，“也不知他的伤好了没。那么深的伤，定要留疤了。”陆炳趴在床上，喃喃自语。
　　朱府。
　　朱潇回府，摘了刀，小厮接过。薛涛已经迎了出来。
　　此次收复南方，朱潇功劳很大。赏赐虽未下来，但大家都知道，高升是一定的。朱潇等着就是。陈简策已经明说，朱潇日后不必出公差，在宸京就好。
　　多年奔波，朱潇终于安定下来。
　　每日清晨时薛涛送他出门。他到衙门点卯，弘庆帝和太子常常召他。
　　黄昏时分回府，薛涛都会这般出来迎他。
　　朱潇牵着薛涛的手往院里走，心里踏实。
　　薛涛给他解了锦衣卫的官袍。朱潇自己到浴室里去冲凉，换了一件绢质地的氅衣。薛涛在饭桌旁等他。
　　吃饭时，薛涛见朱潇几次看她，就知有事要说。
　　饭后，两人到后院树荫下纳凉，薛涛坐在朱潇身旁，轻轻给他摇着扇子。
　　“说吧，出什么事了。”
　　“什么也瞒不过夫人。”朱潇笑笑，侧过头吻了一下薛涛的侧脸。“陆炳昨日和家里说了他和孟垚的事，说非孟垚不可，不娶任何人。挨了家法，后背都打坏了。今日，陆琼文来衙门给陆炳请病假。我看陆琼文，气得够呛。”
　　薛涛手里的小团扇，停了好一会儿，才又慢慢摇起来。她眨了几下眼睛，才开口：“陆大少爷，从小锦衣玉食，自是识得什么是好的。见过了孟垚，又真动了情，旁人很难再入他的眼了。”
　　朱潇接过薛涛手里的扇子，拉着薛涛坐到自己腿上。他一手揽着薛涛，一手摇着扇子。那把玲珑团扇，到了朱潇的手里，更显得袖珍。
　　薛涛靠在朱潇怀里，柔软无骨。
　　“殿下得知此事，有些伤神。”
　　“殿下是想到了自己。任他武经纶大智近妖，对此事，也无可奈何。”薛涛叹了口气，“孟垚这混小子，连个消息也不传来。”
　　“等等吧，我看所有人都在等。”
　　陈简策在等，武经纶在等，陆炳也在等。
　　朱潇抱起薛涛，回了卧房。
　　月落日升，朱潇到锦衣卫衙门。
　　他在桌案后翻着秦昭的卷宗，再次核实当年秦昭贪污军饷的案子。现在这个人在刑部大牢，太子让他再次核实卷宗，以待重新安置这个人。
　　朱潇正看着，属下来报，西平侯世子来了。
　　朱潇抬起头，寻思这个祖宗跑这儿干嘛来了。他放下卷宗，出去接沐青云。
　　朱潇出来时，见到沐青云在东瞅瞅西望望，就像在自己家一样。掌都候在一旁。
　　见他出来，沐青云满脸堆笑迎上来：“霄汉见过指挥使。”
　　朱潇侧身让了让，“世子爷别玩我。”说着，给沐青云行礼。
　　沐青云忙扶他手臂，不让他行礼，“别别别，咱不用哈。”
　　沐青云随着朱潇到了他的办公房。沐青云溜达一圈，才坐下来，“听说陆炳挨揍了？”说完不待朱潇回答，他哈哈大笑起来。
　　朱潇看着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世子爷，满是无奈。
　　等沐青云笑完了，又继续对朱潇说：“我想当面笑话他，一大早我已派人送去了拜帖。”
　　朱潇无语了。
　　沐青云又说：“但是我自己去不太好，得找几个人陪我一起去。我觉得你和卢冠南挺合适。”
　　今晨出门前，薛涛确实说了，该去看望一下陆炳。
　　朱潇无奈，带着世子爷去了武经纶的宅子。他知道卢冠南住在这里。
　　他们到的时候，武经纶正在书房写折子。
　　武仕说沐青云和朱潇来了。武经纶把折子收到一旁，去了正厅。
　　几人坐下喝茶，武经纶说道：“游月兄进宫了。”
　　这是弘庆帝召见卢冠南。
　　沐青云说道：“那我们等等他吧，反正也不急。”
　　朱潇看着这个祖宗，脑仁疼。
　　武经纶却是笑了，点点头，让武仕上些点心。
　　沐青云吃着点心喝着茶，问武经纶：“老师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陆府？”
　　“我现在不方便去，你们代我问候他吧。”弘庆帝还未召见武经纶，对他到底是罚是赏，还未有定论。
　　“好吧。”沐青云继续吃点心。
　　朱潇开了口，“昨日我见了殿下，殿下问你好不好。”
　　“殿下好吗？”武经纶声音有点轻。
　　朱潇点点头，“殿下很好。每日给皇后请安，和六殿下玩一玩。”
　　武经纶微微笑了。
　　自从陈简策入宫，他们再没见过面。他很想陈简策。他的宅子里皇宫不远，但他们想见一面，却是很难。
　　一盏茶后，卢冠南回来了。
　　圣旨紧随而来：
　　“将门卢家，护国有功。多年前卢家谋逆案，另有隐情，卢家冤枉。现命南兴巡抚，揭掉卢家封条，恢复卢家荣誉。卢冠南，晋左军都督府都指挥佥事，正三品。
　　“今有瑶族土司之女葛月，温良淑德，聪慧美丽。特赐婚于卢佥事为良娣，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御赐宅子一套，择日完婚。”
　　卢冠南给传旨太监送了荷包，送出了宅子。
　　回来时，迎接他的就是沐青云的大呼小叫，“葛月牛啊！赐婚！这招儿真行。”
　　九星瞪着沐青云，武仕转过身去偷笑。
　　武经纶和朱潇都很高兴，为卢冠南贺喜：“游月兄，三喜临门！得请客！”
　　卢冠南微微笑着，“感谢两位兄弟。请，一定请！”
　　沐青云咋呼，“先去陆府，嘲笑一番陆炳，然后我们去庆祝。”
　　一炷香后，卢冠南和朱潇陪着沐青云来到陆府。
　　陆府收到沐青云的拜帖后，陆仲德命人把两个儿子叫回来招待客人。
　　此时陆家还不知卢冠南的晋升，但沐青云和朱潇也非一般人。
　　陆琼文和陆瑞文到大门接客人进府。陆仲德在正厅里等着。
　　朱潇给双方介绍。
　　介绍道卢冠南的时候，沐青云抢过去，“新晋都督佥事，刚刚下的圣旨，还热乎着呢。”
　　卢冠南有些脸热，好在陆琼文是个懂礼的，“世子快人快语，免得我们失礼。”他转向卢冠南，“卢佥事、朱指挥使，里面请里面请。”
　　众人进了大厅，齐齐给陆仲德行礼。
　　陆仲德德高望重，宸京大小官，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
　　一番寒暄后，众人终于落座。
　　第一盏茶后，沐青云说要去看陆炳。
　　陆琼文陪着大家去了东厢房，本来他还要在这里陪着，陆炳看他好几眼。于是，陆琼文走了。这些人才放松下来。
　　经历南方一番奔波，这几个人有着朋友间的情谊。
　　沐青云毫不客气的嘲笑陆炳，“啧啧啧，你爹下手真狠啊！与我爹，不分伯仲。”这话锋一听就是，这位世子爷从小没少挨打。对这种事，很熟。“我给你带了一种敷药，针对这种伤的，结痂快。我也算是有经验的人。”
　　朱潇一下子笑出来，“世子倒是真诚。”
　　“那是。挨老子打，不丢人。”沐青云话锋一转，“但我还是想笑。从来都是别人看我挨打，我终于有机会观摩一下别人挨打。蔚离，还得是你，才给了我这个机会。”
　　卢冠南也笑了一下，“世子放过他吧，他已经很难受了。”
　　沐青云哈哈大笑。
　　陆炳给他一个又一个白眼，烦死了。
　　沐青云又说了卢冠南高升和皇帝赐婚的事。
　　陆炳恭喜卢冠南，“卢佥事，双喜临门，恭喜恭喜。”
　　沐青云蹲在陆炳面前，“晚上，我们到酒楼去庆祝，你要不要去？”
　　陆炳拿枕头砸他。沐青云闪身躲过，拎着枕头笑。
　　卢冠南打圆场，“等蔚离好了，我们再喝就是。”
　　“直接喝你的喜酒了。”朱潇说道。大家又笑了笑。
　　陆炳看着朱潇，“孟垚有信吗？”
　　“没有。夫人昨日也念叨了。”
　　陆炳点点头。朱潇又道：“殿下让你好好养伤，他现在不便出宫。”
　　“我知道。”陆炳当然知道陈简策的难处。
　　“佐廷现在也不便来看你。”卢冠南看着陆炳，“他也很难。”
　　“我知道。”
　　一行人看完了陆炳，拜别陆仲德，陆琼文和陆瑞文送沐青云一行人出府。
　　两兄弟回到正厅，在父亲下手坐下。
　　陆仲德开了口，“这个混小子，去了一趟南方，也不光是沾花惹草。”
　　两兄弟都知道父亲的言外之意，刚刚的一行人无一小角色。
　　朱潇正三品，估计最近还会升迁。卢冠南正三品。还有一个西平侯世子。继承老爷子往日荣光的，不是两个儿子，是长孙。
　　陆仲德转向大儿子，“刚刚西平侯世子说，陛下为卢冠南和瑶族土司之女赐婚？”
　　“是。”
　　陆仲德点点头，“准备贺礼吧，如果到时蔚离还在床上，派老二去送礼，以蔚离的名义。”老爷子口中的老二，是二孙子陆烁。
　　“是。”两个儿子都应下。
　　陆仲德叹口气，“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这混小子是给我上课呢。”
　　“是儿子教子无方。”陆琼文微垂着头。
　　陆仲德摆摆手，“你也不必，这事儿谁也无可奈何。等等看吧。”
　　这世间，又多了一些等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