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竹聿

14、煮酒一醉，倚楼高望雪

　　（那个，发现一个问题。我这次更新的是两章，但是有些大人没有看到13章，直接来读这章，然后向我提出情节不连贯的问题。咳咳，所以，在这里说明一下，先去看13章啦^^）

　　秦河两岸，是阳京城最负盛名的烟花之地。五彩的华灯，暮色中，轻盈的灯光笼罩着冰雪轻覆的河面，蒙蒙的色彩好像迷梦一般，带给人绮丽的幻想。
　　夜里，每一盏华灯处，却都是笙歌阵阵，笑语欢声不绝。融融的香炉笼火，姑娘们的娇媚的眼神，学自南方特有的软软吴音，从楼上轻伸玉臂，召唤冷夜中的行人上楼取暖。美人温暖的怀抱中，恐怕心都要醉了。

　　清晨时分，大部分客人都已离去，忙络了一夜的伙计姑娘也都纷纷打着哈欠，准备好好睡上一觉，等下一个暮色降临的时候，再继续他们的工作。

　　河畔最大的一间歌楼，阳京出名才艺双全的歌姬晴雪，此时正坐在楼上，美丽的眼睛望着晓色中，轻飘的细雪，蜿蜒的河岸，仿佛少女萦绕的愁思。
　　卸下华丽的妆容，昨夜的强颜欢笑声在脑海里渐渐淡去。真实的只有晓寒里日复一日的孤单和早已疲倦的眼神。

　　晨雾中，一个颀长的身影缓缓从远处走来，乌黑的发髻，青色的长袍，原本洒脱轻快的身影，此时覆上了一层落雪，身后长长的脚印，有些萧索，他已经在风雪中漫步了大半夜。
　　也是一个失意的人啊，晴雪想，默默地看着远处的身影，仿佛和天地融为一体的萧索。
　　那人在河边驻足，看不清楚的双眸，凝望在冰雪中沉睡的秦河，风中仿佛传来他轻轻的叹息。
　　心事重重的样子……晴雪觉得他的身形有点眼熟，可是，记忆里那人不会在这样一个早晨，站在河边发呆。记忆中他永远带着镇定自若的笑容，优雅的坐在桃花树下，看落红纷纷，品酒论琴，无论多么重大的事情，与他都像清风一般不关情。

　　晴雪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转过身，朝这边走来。
　　走近楼下，抬起头，露出晴雪熟悉却绝不一样了的笑容。
　　“晴雪，今日可有三十年陈酿的‘醉望雪’？”
　　“二殿下！”晴雪惊呼，“竟然真的是您……”

　　醉望雪。煮酒一醉，倚楼高望雪。
　　醉望雪因此而得名。冬天里，温一壶清酒，醺醺醉意中，看纷纷落雪……看到的，是每人不同的心境。
　　快意，失落，昂扬，寂寞，温情，萧索……
　　不变的，只有醉望雪温热清醇的酒香。

　　宫昱坐在楼亭上，和每一个喝醉望雪的人一样，远望着楼外连天的清白。一杯一杯的饮着杯中的酒，时不时传来几声轻咳，喑哑着嗓音。
　　晴雪关心地问他，他只说，近日不小心，遭了些风寒。
　　晴雪坐在他身后，看着他，随便拨弄着手中的琴，零零落落的不成什么曲调。而宫昱也不在意，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每当阳京的冬天到来，宫昱就常来这里，一边品着酒，一边对晴雪的琴技品品评评，天生的高贵气度和几分逍遥自在的洒脱，让早已不再动情的她也不禁有几分心动。
　　而今天，宫昱的笑容中有几分苦涩，几分萧索。
　　晴雪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宫昱，他，心里想的是谁……晴雪暗想。

　　就这样，两个人无声的坐着，晴雪没有提醒宫昱他已经喝了近一坛的醉望雪，而这酒是会醉人的。
　　也许，他现在就是要一醉吧

　　“你为什么不弹首完整的曲子？”宫昱回头问她。
　　歌姬朝他轻轻一笑，“殿下来喝酒，并非来听琴的，晴雪何必多此一举。何况殿下现在的心中，本就没有完整的琴音。”

　　迷惑彷徨，理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却又有着无比执着的理由……

　　“晴雪，你果然聪慧……”宫昱苦笑了一下。
　　晴雪走上前，又斟了一杯酒给他，清盈盈的酒水映出她美丽的面庞，宫昱突然想起晴雪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美丽聪明的她曾经引起不小的轰动。
　　多少京师贵客，风流少年都慕名而来，一掷千金只求佳人一曲，然后便回去吹嘘自己的到红颜青睐。
　　晴雪的美丽，晴雪的柔情，除了绝佳的歌舞琴技，才气横溢的谈吐，巧笑嫣然的温情。时而清冷端庄，时而柔情似水，时而聪慧可人，时而体贴周到，几乎在每个人眼中都有一番不同的风情。
　　但宫昱却发现，晴雪温柔含笑的眼睛里，有时轻轻的往楼下一瞥，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似的。然后一个换上的不是失望，而是自嘲似的苦涩微笑。这种表情只在在开始的一段时间，几个月以后，晴雪已经是阳京最出名的歌姬，而她的笑容再也没有变化过。
　　…………

　　“他……终究没有来找你么……”宫昱突然开口问。
　　“啊？”
　　美丽的歌姬一阵迷惑，不明白宫昱再说什么，一时半天才反应过来，淡淡的说到，“原来您都看出来了啊。只是一时天真罢了，早知道不可能来的人，就算来了，也不可能在一起。”

　　温柔的表情上似有似无的笑容，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震动，像是再说别人的事情。

　　“为什么呢？”
　　随即很快想到自己的问题有些多余。一个美貌无比的女人，一个旧情人，一天女人突然作了歌姬……发生过的故事也许很多，而结局往往只有劳燕分飞一种。没有什么原因，现实就是这样。
　　并不想伤害到晴雪，宫昱皱皱眉，不再多问。

　　倒是晴雪主动开口，“不是您想的那样，是我主动离开了他。那时我可还是个清清白白的女孩。”
　　“那是为什么……”
　　“我离开他，只是因为他保护不了我。美丽，有时候也是一种负担，不是平凡的人所能承受的起的。”
　　“保护不了你？”宫昱轻轻念着，脑海里不自觉地想起宫晋的话，“你为什么认为自己能够跟我讲条件。又凭什么实力从我手里要人？”心里好像又被重击了一下。

　　“那时候已经有很多人觊觎我的容貌，而他只是一个平凡的生意人，虽然爱我，却没有能力保护我。一个被别的男人追求的恋人和一个被别人侮辱的妻子，是大不相同的。我不能让这种不幸发生，所以我离开了他，让他可以寻找新的生活，寻找一份属于他的小小的安定的幸福。”
　　“你就认定了你们不会幸福，扔下他，然后自己跑到歌楼来做歌姬。”宫昱有些不可思议。

　　晴雪扑哧一笑，“我没有那么伟大，也没有那么傻。我只是觉得，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承受一份伟大的爱情的，也许，我们都太平凡了，也许我们太软弱，没有能力保护的感情，是不会有幸福的结局的。与其将来的不幸，不如选择一条其他的路走。像现在，我虽然只是一个歌姬，但正是这样，我才有能力保护自己。”晴雪有些骄傲的说。

　　一个美丽弱小的女人随时会被欺辱，但一个名冠京华，有着无数显贵权要为入幕之宾的女人，却不是可以随便藐视的。这个女子，用自己的身体换来了一份令人钦佩的尊严和独立。
　　宫昱带着几分感慨地望着她，她是如此的聪慧而冷静，只是，无论因为什么，就这样推开曾经的爱，真的只是勇敢和洒脱么……

　　“殿下，你这次来，是不是有心事。你好像在为什么人烦恼，是……感情的烦恼？”善解人意的女子小心问道。
　　“感情的烦恼？”宫昱苦笑了一下，“算是吧。正如刚才你说的，我在想，我是否有资格拥有他，保护他。”
　　“可是殿下您是……”晴雪顿住，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过了良久轻叹一声，“世间太多时强求不来的，抓不住的，还可以放开。”她不知道该怎样劝宫昱，隐约觉得，在宫昱的眼底，有一份说不出的坚持，尤其刚才一个人喝酒时，仿佛想到什么人，温柔而心痛，那种已然被深深牵动了内心的表情。

　　“抓不住再放开？”宫昱沉思良久，苦笑道，“晴雪，世间之人并不都如你一般聪慧哩。”
　　“可是殿下您并非顽固愚鲁之人，何苦……”抬头看向宫昱，却发现他似乎并未听清自己的话，径自出神，眼神中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
　　叹了一口气，晴雪知道不该再多说什么，只是有些好奇，轻声问，“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宫昱不语，继续一杯一杯的喝着酒。
　　直到晴雪以为他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突然举起手中的酒杯，对着杯中清可见人的酒，轻声道，“醉望雪……”
　　“晴雪，你是我见过的最像醉望雪的女人。”千种风情，温柔又不失清冷。
　　“你也是最了解她的女人，你能把她温得冷暖适宜，浓郁清爽，喝过的人都觉得是天下少有的极品。甚至有人赞她为天下绝品。”
　　晴雪微微一笑，这一直是让她引以为傲的事情。
　　“可是，”宫昱话锋突然一转，“还有一种酒，说不清她的风情，描述不出她的味道，品过之后，却是一生都不会忘不了的酒。”
　　“啊，那是……”
　　“那是天下第一的倾国酒啊。”

　　“倾国酒……”朱唇轻启，念着一个有魔力的名字。不知是稀世之酒本身的名声，还是宫昱那闪亮的眼神，晴雪仿佛感受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一种能够把灵魂都吸引进去的力量。
　　也许，自己一生，都没有碰到过这种力量。

　　“有人说，品过倾国酒的人，一辈子都会记得她的味道……所以那个人，就像倾国酒一样，会让人记一辈子，是么？”歌姬轻声问道。
　　“不，不仅是这样。那是一种呼吸都要淹没的感觉，忘不掉，放不开。会苦，会痛，但只要看到他坐在你身边，就情愿把灵魂都交出去，换一生一世……”宫昱的声音很轻很慢，而晴雪已经明了，这个秦国的二王子的心，已经完全属于被一个就像传说中的倾国酒一样的人了。

　　“也许，”
　　宫昱再次露出一贯淡然洒脱的笑容，仿佛下定了决心，放下手中的酒杯，飘然下楼而去，临走时，轻轻的对她说，“秦国又要有战事了，我可能会离开阳京一阵子，也不知还能不能回来……晴雪，你多加保重。”

　　望着他远去，晴雪久久说不出话来。这些年来，自己早已心如死灰，每日的流水年华，坐待红颜老。当初这位风流倜傥的王子戏称自己是他的红颜知己时，她也未有很多感动。
　　繁华匆匆，世间几许真情？
　　逝者如斯，幸福就像水中月，镜中花，看似唾手可得，却又遥不可期。而又有多少人想飞蛾扑火般迎上去。
　　只为，那一刹那的心动，那自己也控制不了的执著，只为，身边有自己最重要的人……
　　晴雪突然觉得很悲伤，温热的醉望雪也变得冰冷而孤单，远处渐渐消失的宫昱，有一种预感，这是自己最后一次看到他的身影。
　　她怔怔的落下泪来……

　　“父王，孩儿愿领军东征，粉碎魏王野心，不容其踏进我疆土一步。让世人见识我秦国之盛势，不容冒犯，让他们知道，秦国强大，不只有一个七王封启而已！”
　　秦王睁开苍老的眼睛，看着跪在榻前的宫昱，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一种锐利，一个年轻人不顾一切追求目标的决心。什么时候，自己这个对朝政都漫不经心的儿子，竟有了一颗执着的心。
　　十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跪在自己的面前……
　　“王兄，我们一起让秦国强大，让子民引它为傲，让所有觊觎我寸土地敌人臣服在脚下。”

　　秦王封弈在人生的黄昏里，又一次看到这个眼神，无论过了多少年，都是一样的炽热。

　　“昱儿……”秦王欣慰的笑了，“你起来。你能做这番决定，寡人很是欣慰。而其中种种利害得失，秦国的荣耀，你的将来，以及你所将面对的种种困难成就，你必已清楚，我不待多言。我只想问，阳京立即可调用的军马不足二十万，仓促出征，你打算如何对付魏王蒙安早已等待多时的五十万大军呢。”

　　“父王，蒙安一代枭雄，野心勃勃。可是，他的野心太大了，早晚必败于此。燕亡后，蒙安一直有觊觎天下之心，可是他一再动兵，连年征战，却不知魏国国力早已衰疲，民生凋敝。他可以动用五十万军队，犯我边境，可是他的军队的粮草、武器、人员物力却早已成为巨大的负担。蒙安不顾如此，东征西讨，他想做第二个扶西王，可是却不知国之强者立于民也。当年燕国的强盛除了无往不胜的铁骑，更在于举世无匹的繁荣国力。蒙安却只会穷兵黩武，对付韩越这些小国也就罢了。我秦国屹立西方，这些年甚少兴兵动武。就是当年王叔战功显赫之时，所用兵马也不过三十万，战时不足两年。十年来养精蓄锐，贮粮屯兵，论实力，论装备，论兵精将广，当世谁敢轻辱……蒙安既然不自量力，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宫昱坚决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就像战场上刀戈的撞击，平原上强烈的劲风。
　　“孩儿相信，此一战，魏轻则元气大伤，重则危急存亡。而我秦国，将更加强盛，令天下俯首！”

　　…………

　　当晚，宫昱离开了重华宫。他已得到秦王诏令，十日之内即将帅军出征。回首暮色中的重华宫，一片金辉，依旧肃穆庄严。母亲曾对他说，不要在暮色下眺望这座宫殿，因为它象征的权力和尊荣，会迷惑人心……
　　宫昱没有被这座雄伟的殿宇迷惑，他的心却迷失在另一个清泠的身影里了……
　　我要开创一片天地，为一个强盛的梦想。那时，当我有能力把你禁在怀中，我是否，就能拥有你了呢？
　　宫昱没有告诉秦王，他除了率兵出征外，还做了另一个危险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