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9、余生漫漫 ...


  •   梁景帝清平四年,被称呼为萱圣夫人的秦双娘七十三岁。三月份的某一天,景帝在她的要求下搀扶她走上城墙。双目昏昧的双娘朝南边望了又望,许下了她留在史书里的唯一一件心愿:“将我向南而葬,葬我于先帝之旁。”
      她这里所说的先帝,并非其名义上的丈夫、如今尚未追谥昭帝的萧恒。而是她的儿子,景帝旭章的父亲。
      作为明帝萧玠见记史册的生母,秦双娘的位置却十分微妙。以昭帝对独子的珍爱,绝无理由至萧玠十七岁才正式册立她的缘故。而明帝登基后,她却固辞皇太后尊号,像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一样隐匿在朱墙之中,和儿子一起抚养孙女,似乎度过一段含饴弄孙、颐养天年的岁月。
      这是被一笔带过的历史,但真正的故事确是如此吗?这个许愿时已老态龙钟、齿摇发衰的妇人,也曾有鸦青的两鬓和青春红润的面庞。她的人生、她的前半生、她往后漫长的余生,究竟是如何度过的呢?
      元和朝的人不知,玉升朝的人无觉,奉皇朝的人或许探闻零星碎片,而对大同朝、清平朝的人来说,她只是一个神圣尊贵的符号。只有把这一切从头到尾拼凑起来,把经历过这一切的旧人记忆全部缝补起来,我们或许才能找到一个完整的深宫妇人形象。最初的最初,萱圣夫人被唤作阿双。
      阿双第一次抵达大梁宫,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儿。
      她是秦温吉的贴身侍女,两个人在异于南方的寒冬腊月里抱在一起,靠彼此的体温互相取暖。那时候,一个随随便便的小内侍就敢把秦温吉推进池子,等她自己爬出来,已经快冻个半死。阿双只能抱着她哭,泪珠子掉在秦温吉脸上,比炭火还烫。那时秦温吉刚听说了秦灼的死讯——所谓车毁人亡的迷障,阿双多么怕她希望破灭就此闭眼。但迷蒙之中,女孩冰棍一样的手握了握她。
      秦温吉说,我不会死。秦灼的仇还没报,我不能让他白死。好妹妹,我们要一块儿活下去。
      有时候,仇恨的力量大过本能的求生欲。
      秦温吉病一好,便拉起丝线去放风筝,像放走她们被囚禁的身体。阿双那时候就明白,南秦人有一颗永远向南的心,这是比生命还根本的东西。没有人能把她们永远困在北方的宫墙里。
      但很久之后,阿双又回来了。这次陪伴的不是秦温吉,而是她更炽热、更疯狂、更孤注一掷的哥哥。
      秦灼住进了甘露殿,起初阿双并不能察觉这和在潮州有什么不同。直到她偶然碰到宫人们恭敬但回避的眼神,在秦灼的身孕再无法遮掩时,这些眼神难免出现异样。她意识到,秦灼不爱出门了。他让萧恒搜罗了堆成小山的话本,甚至有不少编排今上的,天天翻着解闷儿。但这并不是秦灼唯一的喜好,如今却变成他仅剩的乐趣。
      秦灼现在的形象,更符合一个妖异的人。
      阿双很心酸,这个又是她哥哥又是她君主,甚至担负着她某些少女心事的男人,自投罗网式地陷入宫墙了。但能陪伴他,阿双会觉得是一种幸福。我们无法对一个个体的幸福做出苛求,就像她这时候无法责怪萧恒挖出热腾腾的心献给秦灼的那份血淋淋的幸福一样。
      付出是值得的,不久,甘露殿里出现了婴啼。
      萧玠出生了。
      阿双依然记得萧恒接秦灼父子回宫的那一天。秦灼被披风裹得严实,在所有侍卫宫人垂首而立下由萧恒抱下车轿。阿双怀抱襁褓,感觉双臂像被冷水浸透的棉花,格外沉重。
      帝王的怀抱是前代未有的珍重,但这种珍重只会施加在后宫身上。阿双觉得自己喘不过气。不过当天下午,秦灼叫她进来,变戏法似的递给她一封信。
      秦灼说,你家里人找到了,咱们一块回去看看吧。他们都很惦记你。
      阿双从萧玠的摇篮边坐下,拆开那封书信。这些年乱世颠簸,她的前半生在记忆里烟云飘摇,这一刻突然像被画师描摹、工匠雕刻一样,把那烟气云雾的脉络固化明晰起来。她的阿耶阿娘,她早年蹒跚学步如今应当已经嫁人的妹妹,她妹妹被泪水打湿的墨迹和寄送过来已经枯萎的桐花,妹妹诉说的秦善朝对秦灼旧宫人的迫害、不得不隐姓埋名迁离王城的无奈,以及他们的思念、他们呕心沥血的思念,对自己有没有吃饱穿暖、是否健康平安的挂牵——她曾经血肉相生、如今骨肉分离的亲人啊!
      阿双缩在摇篮前哭起来。萧玠也陪她哭。秦灼蹲在她身边,轻轻抱住她,柔声说,好妹妹,我们家去。
      阿双在秦灼陪伴下见到了父母妹妹,抱头痛哭。
      父母告诉她,弟弟在逃难中掉下山崖。这些年他们一直在大明山界,做些苦力营生。好在妹妹遇到了好人家,小夫妻如今经营一家点心铺子,也很孝敬,如今日子大为好过了。大王找到他们后,给父母置办了田产庄子,妹夫加了官,妹妹也授了诰命,苍天见怜还有阖家团圆的一天。
      说到这里,母亲隐晦地询问她和秦灼的关系,这样没名没分地终不长久,还是说大王哪里对你不中意?
      阿双一下子红了脸,跺脚要解释,却在帘外看见秦灼,要提醒,却见秦灼摇了摇头。
      送父母归家后,阿双回到光明台,见秦灼正怀抱着大哭的萧玠焦头烂额。
      阿双便笑:哪有大王这么抱孩子的,小殿下难受,自然哭了。
      等她接过手,从一旁坐下,拿拨浪鼓哄着轻轻拍打襁褓,萧玠便渐渐安静,冲她笑起来。她忍不住亲亲萧玠脸颊,抬头,见秦灼坐在对面,静静看她。
      阿双。秦灼叫她,我耽误了你这么多年,实在对不住你。不要怪老人家,他们说得对,你没名没分跟着我,到底不是长久的事。如果你愿意,我明日会以郡君身份为你选婿,咱们一块相看,你有中意的便告诉我,没有,我们也不着急。
      阿双一下子慌了,忙跪在地上,问,大王这是要撵我回去?
      秦灼忙扶她,这是哪里话?从前是奔波动荡,如今安定了,该叫你享享清福了。
      阿双连连摇头,当年郡君让我跟随大王,就是把我当成知心人。陈将军身负要职,必然长久驻守南秦。大王若要回长安一住半载,身边没有自己人怎么行?殿下这么小,让不知根底的人照顾怎么放心?大王,人讲忠义,不只男人,更有女子。妾奔着自己享福,把你们两个扔在北边,这怎么是做忠臣的本分?
      秦灼长久无语,将萧玠放回摇篮,握住她双手,叹道:女子年华珍贵,我们兄妹已经误了你二十年,岂能误你终身?
      阿双笑道:一家能有今日,已是天大造化。妾愿追随大王,生死无悔。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太重,真金火炼不为过也。
      秦灼握紧她,落泪道:我有阿双,此生最大幸事。

      为这一句话,阿双自己断了和家人长相厮守的念想。能有一家团聚的一日,全赖明君归位。秦灼对他们、对经历过秦善昏暗统治的全部秦人有大恩,报答他,阿双认为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她实在没想到,北方宫墙里的风云暗流比南秦还要汹涌,尤其是跟随一个特立独行的皇帝,连秦灼都差点被浪潮吞没。在那里,她陪伴秦灼熬过萧玠的病危,守过动荡的乱局,也看他失去了一个女儿。
      那几乎是所有人的至暗时刻。
      这次的灾厄,让阿双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深宫是能吃人的。它把风华正茂的秦灼吞吃入腹,咀嚼消化后,反刍出一个不伦不类不臣不妻的形象。它居然能把一个诸侯王变得跟任何一个宫妃怨妇没什么不同。可这要怪谁?怪秦灼吗?怪他心甘情愿为萧恒生儿育女吗?怪萧恒吗?怪他想替所有水深火热的人蹚出条路吗?难道要怪萧玠吗?怪他为什么顺利出生,把这桩早该在最合适的时候饮尽的恩爱酿成一缸彻底的苦酒吗?这一切怪得着孩子吗?
      那时候的萧玠已经是个早慧的大孩子了。他不敢凑到秦灼面前,甚至不敢哭,不敢生病。这么一个让自己抱着长大的孩子,阿双实实在在像母亲一样心疼他。现在的秦灼有萧恒照顾,而萧恒自己已经病骨支离自顾不暇,萧玠呢?萧玠只有她。
      生病的萧玠小猫一样缩在她怀里,迷迷糊糊说,姑姑,你下辈子能不能做我娘呀。阿双没忍住,抱着他哭起来。
      孩子,这也是她的孩子。不是她生出来,但与此几乎无异的、她一手带大的好孩子啊!
      她已然伤心至此,她不敢想象秦灼要如何肝肠寸断。她对萧玠再爱再痛,也越不过秦灼。甚至加上萧恒,谁都越不过秦灼。真正作为一个男人挖开肚子生下这个孩子的只有他。他或许是一个失职的父亲——母亲,他或许的的确确愧对萧玠,爱无法抹去伤痛,但同样,伤痛也无法否认和抹杀实际的爱。
      那段时间,阿双不知道自己站在一个什么位置。一会是秦灼的亲人,一会是萧玠半个母亲。她记得萧玠屡屡被害、秦灼和萧恒冷漠以对的一个冬日,秦灼拿羊羔皮的袄子裹好萧玠,抱着他坐在殿前,挨着火炉晒太阳。萧玠缩在他怀里,脸庞浮起一股暖烘烘的红色。他轻轻说,阿耶,我知道,我叫你不好看。如果没有生下我,你会不会开心一些?
      阿双听见秦灼哭了。这是他为数不多、当着孩子如此失态的哭泣。秦灼哭着说,不,阿玠,你是老天给阿耶最宝贵的礼物。没有你阿耶活不下去的。别说这种话好孩子,没有你阿耶会很难过。
      萧玠应该很难受,因为他说了平常绝对不会对秦灼说的话。
      萧玠说,但……我好想有一个娘。老师教我读过好多书,书里……娘和爹不一样。
      秦灼沉默了许久,屋里只听到他拍打萧玠后背的声音。好一阵,才听到他哽咽道:阿玠,我是你的娘。

      阿双缩在门后,咬紧手背,眼泪大串大串往下掉。很多年后,她记不清这个场景发生在具体哪天,是秦灼萧恒即将和好的时候,还是他们找回萧玠、萧玠怕秦灼怕得要死的时候。但她知道,这确实发生过,像一块伤疤痊愈无痕后也真正存在过那样。但秦灼的回答萧玠有没有听到,她没有问过。
      见证了这一刻的阿双知道,自己一定会留下了。哪怕秦灼离开,哪怕她从此孤零零地留在四四方方的天空下,她也知道,她得守着萧玠。就算不为秦灼对她的恩情,也为她和秦灼同样的——一颗母亲的心。
      不久,秦灼离开了,她留了下来。
      从三十多岁到七十多岁,四十年的漫长光景。
      三十多岁时,萧玠生了重病。阿双陪着他等秦灼,熬红了眼睛。再过几年,有了玉陷园的事。那是很长一段时间内所有人避而不谈的事。她守着萧玠,隐约在看秦灼当年光景。原来她对秦灼抱有这么深的感情,原来离别这么多年,仍能感受到那股锥心之痛。
      关于萧玠身世的流言四起,那个下午,她单独见到了萧恒。
      自秦灼离开后,她拒绝和萧恒独处一室。这是一种仇恨的具象。她是萧恒秦灼感情的证人,但她没有体谅萧恒的本分。见面之前,她也怨恨萧恒无用,居然能让这样荒唐的事情发生在大梁的皇太子身上,但见到萧恒时,她发现她无法苛责他。
      这些年萧恒已经快把自己耗尽熬空了,他一个人和整个朝廷时代对抗这么久,尽力了。她怎么能不去追究真正的恶人,反而怨怪受害的父亲没用呢?
      在萧恒身上,阿双真正认识到,占据上风的,不一定是正义。逆时而行的正义,反而是一种寡助。
      但正义不会因为它的不合时宜就变成错误。
      萧恒对她长揖及地,做出了那个椎心泣血的请求。
      阿双答应了。
      干脆的,没有任何追问和讥刺。
      为了萧玠,她和他的父母一样,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从那天起,阿双移居宫室,更改服装,从人人尊敬的东宫大女官成为尊荣更甚的东朝生母,皇后一人之下的双夫人。但除此之外,她杜绝生活发生任何变化。双夫人拒绝宫人服侍,除典礼需要的正服外,拒绝任何后妃装束。这也是萧恒心照不宣没有给予她的。
      阿双这才意识到,梁皇帝竟然如此明白她心中的坚持:她不能再做出任何背叛秦灼、鸠占鹊巢的事。秦灼或许不在乎萧恒的家室,也不在乎任何救助萧玠的权宜之计。但对她这个见证者来说,萧玠的母亲,只能有一个。
      等萧玠好转,看过萧恒后,第二个到达的就是她的宫室。她看着少年扶着门缓缓而入,一时泪下潸然。她欲解释,萧玠已经跪在她面前,拦腰抱住她,轻轻说:我明白,姑姑,我都明白。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对不起让你受这番委屈。陛下给的东西你可以不要,但我给的东西你一定要收下。你不是生我的娘,但你是养我的娘,我也是你的儿子啊。
      萧玠如闲,每日都要来陪她吃茶。倘若不在宫中或者繁忙,三日总要来拜见一次。他的分例会划出一份孝敬,像保暖的衣物、保养的饮食,这些他不许阿双不收。这些习惯,一直持续到他生命的终结。但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
      现在的萧玠,还是个俊俏的少年郎。他还是喜欢阿双给他裁的护耳,戴着暖和又熨帖。喜欢吃阿双做的糯米糕点,但阿双不许他多吃,他便像小时候一样撒娇再讨一块。他不会同阿双讲政事的苦恼,但感情上的苦恼,阿双会帮他分担一二。
      的确,萧玠情路坎坷,多少次阿双怕他挺不过去。但出乎所有人意料,萧玠居然能够那么坚强。
      萧玠说,姑姑,有那么多人爱着我。我不能只为一个人活。
      纵如此,萧玠仍怕陪伴她不够,怕她孤独。不多久,杨皇后竟来同她走动。阿双心知这是萧玠托付过的,也和立政殿有了来往。早前她只是为安萧玠的心,做一些礼数应付。她知道秦灼不能用皇后、似乎也不能用萧恒的妻子去论,这似乎把秦灼放低了,但事实不会因那点浮动的心思而转移,秦灼或许永不会住那座椒房,但那里本不该有其他的任何人。她对杨皇后,未免抱存了一些警醒和敌意。
      但杨观音是个妙人。
      她没和阿双谈衣食绣花,她拉着阿双去上林苑骑马。
      和她一样,杨皇后已非少女,眼生细纹。阿双也见识过她端庄威严的气度,以及与皇帝前朝后宫唱和的默契。但没想到,阳光下草场上的杨观音,绽放的居然是不属于宫墙的、生机勃勃的美丽。她穿一身鹅黄色骑装,骑一匹五花马缓缓驰来。杨观音笑,不知双娘马术如何,我帮你选了一匹性情温顺的马驹。
      那是一匹小黑马,阿双走近前,她便低颈轻轻鸣叫。
      阿双抚摸她的鬃毛,说,南秦的儿女在马背上长大,但我已经很多年没有骑过马了。
      杨观音说,正好今日天晴,殿下他们爷两个出宫看庄稼去了,左右他老子管他饭食,你也躲个清闲。咱们今天好好玩玩。
      阿双翻上马背,突然一阵头晕眼花。
      她以为遗忘多年的、如同前生的回忆,在这一刻席卷全身。她也曾是金河边嬉闹的小姑娘,也曾有一匹自己的小马驹。而那无忧无虑的岁月,和她也曾青春靓丽的少女时代,竟一去不返了。
      在这个时代里,所有人都交付了自己的一生。这么算来,她在大梁度过的时间竟比故乡还多,她面对萧恒的时间竟比跟随秦灼还多。很难说她这一辈子,究竟是蹉跎还是值得。
      但现在,杨观音的手递到她面前。
      这一刻,她不是秦灼的追随,她也不是萧恒的皇后,她们更不是萧玠名义上的生母与嫡母,只是历史长河里两粒偶尔相触的砂砾,两个能够给予温暖的女人。
      像很多年前,通过拥抱给予她温暖的秦温吉一样。
      等阿双能够操控马匹,杨观音松开她,两人并肩往前骑行。秋日的草场明丽广袤,阿双闻到桂花香,这跟当年有人倒挂夺珠时射落的香风一模一样。
      知她有心事,杨观音并不出言打扰,只是相陪。不多久,天边响起一阵鸟唳,杨观音问:是鹤?
      阿双仔细听了一阵,说,是鹰。
      杨观音笑道,我还没见过真正的鹰,去追一追,不知双娘可愿作陪?
      阿双笑起来,两人同时打响马鞭,两匹骏马飞驰过金黄草野。
      在太阳边,一棵极高的松树顶,她们看到了那只鹰。那只鹰高高在上,又平等地注视她们。它蓝色的眼珠和灰色的羽毛,她们银色的耳珰和金色的发钗,一起折射出落日五彩六色的光芒。而后,那鹰再叫一声,羽翼像两把快刀一样割开凝固的空气,冲向金黄碧蓝变幻的天尽头。
      两人兴尽而归,阿双认镫下马,看着杨观音跃下马背的身姿,问:殿下自幼熟悉马术吗?
      杨观音笑道:之前裴玉清载我,我便想和她并骑同游。今生无分,但愿来世与她得成佳偶。
      她抚摸骏马,突然说:双娘,不是所有的感情都能有结果的。更何况乱世乱局,多少身不由己。陛下他俩已经是顶好的了。
      她并不知道阿双又有多少深藏在心的情衷。但看着她的笑容,阿双突然想起被困花坊时,秦灼破门而入的身影。好英俊,好叫人心动。
      萧恒曾多次从天而降地救过他,可殿下,大王,你又何尝不是其他人的神兵天降呢?
      她现在还能感受到那心动,只是质地不复轻盈了。但有些感情本就历久弥新,她自己记在心里,就够了。
      阿双回过头,对杨观音诚恳道:殿下,多谢。

      自那之后,她便常与杨观音走动。昭帝后宫单薄,却十分和睦,被后世演绎成一桩佳话。有时候,阿双会替萧恒感到心酸。两个与他河井不犯的女人占据了他最亲密的位置,做人做到这个地步,怎么不是一种悲凉。
      不过和杨观音的相处,的确让她的深宫生活多了一些乐趣,或者说色彩。杨观音是个能干的女人,她对女官内外制度的构建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同时,她和杨峥在政事上分别于内外廷与萧恒互为应和,成为萧恒不可多得的臂助。但闲暇时,她喜欢莳花烹茶,带着阿双练字,也喜欢簪花梳髻,曾经用紫黄二色的稀罕芙蓉花插了阿双一脑袋。萧玠来请安,闻见那味儿直打喷嚏。阿双忙给萧玠找帕子,但帕子上也沾了花粉,弄得萧玠泪流不止。杨观音前仰后合,忙叫人喊太医给太子瞧瞧。惹得萧玠半个月没敢进立政殿的门,连阿双也差点受了牵连。
      是的,时日一长,萧玠和杨观音也关系亲热。她像萧玠一个可以笑闹的大姐姐,同时也分担了萧恒一部分为萧玠遮风挡雨的责任。而且,她还是郑绥的小姨。
      等旭章带进宫里,萧玠和立政殿往来更加频繁。阿双的生活也有了新的趣味。那个乖巧懂事的女孩,遵从萧玠叮嘱,叫她做祖母。祖母。原来一代人的故事已经过去,两代人后的新时代正在缓缓到来。
      不久,她渐趋平静的宫廷生活出现了一个插曲。
      一个远道而来的南秦贵客入住东宫。
      秦灼的另一个儿子,阿双去见过他。
      那个传闻中桀骜不驯的男孩儿,对她却很不同。两人甫见面,她盯着他,他也盯着她。阿双一眼就看出这是秦灼和谁的儿子,无法想象他一个人在奉皇七年后捱过了怎样肝肠寸断的岁月。她当着这个陌生少年的面,一下子掩面哭起来。
      那男孩儿很受惊,狐疑问:你是……?
      殿下。阿双这么称呼他,我是大王从前的侍女,我是……
      不等她说完,秦寄已经从榻前立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向她一抱在地。
      秦寄行完礼,道:多谢姑姑背井离乡,慰我阿耶的心。
      阿双扑在地上,抱着他哭道:殿下,你阿耶……你们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呀……
      秦寄浑身僵硬一下,不确定地伸开手臂,抚摩她后背。
      她便知道,眼前这是个多么懂事、多么叫人心痛的孩子。这个孩子,多能拯救秦灼破碎不堪的心。
      而秦灼的心,真的只是破碎不堪的吗?若如此,他怎么会留下这个孩子呢?
      在秦寄到来后,萧玠便计划陪她回南秦小住一段时间。这些年,她虽和父母妹妹有书信往来,但已经二十年不曾相见。哺养她长大的故乡,已经快要成为他乡。这是她的命运,和当时无数深宫之人、无数战争和乱世中艰难求生的普通人一样。只是事不由人,平定西琼、幽禁郑挽青,又加上萧玠继位之际的战事,返乡只得一拖再拖。直到萧玠登基第三年,她才在萧玠陪伴下回乡省亲。
      那时候,她已经拒绝了太后的尊号。萧玠劝她,我说过,姑姑就像我的娘。
      阿双摇摇头,陛下,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和我哭鼻子,说别人有娘,你没有。其实这些年,咱们都想窄了。爹娘不是男女之分。谁生的你,谁就是你的娘。你一直是有娘疼的孩子,一直是。
      萧玠默了一会,也笑了,是呀,我一直是。小时候觉得委屈,为什么他不像书里的娘一样从衣到食事无巨细地关照我,为什么他会不承认我,会离开我。但大了之后,尤其是有了旭章、见了很多事之后,我见过了更多的父母的样子,并不是所有父母都会用命疼爱自己的孩子,并不是所有孩子都能有这么好的父母。他已经做出了对我最大的保护,他保护我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我的难过,其实是及不上他的。
      萧玠对她说,姑姑,我其实是很幸运的人。但凡想起他们,我心口就暖烘烘的,很熨帖,也很幸福。
      阿双推掉了太后,却推不过萱圣夫人的尊号。杨太后在萧玠登基后便出去游山玩水了,送别她后,萧玠陪阿双回到南秦。
      新任的秦公寄在王城外等候他们。
      阿双抬头,看到旗阵之外瓦蓝的天空,她听到呼啸的风声,听到了鹰。
      当日,秦公为梁帝牵马执镫入城,接来萱圣夫人的家人,于光明台宴乐。父亲已经去世,母亲高寿,仍能拄拐行走,妹妹也过上了含饴弄孙的日子。从今以往,萱圣夫人常常回秦地省亲小住,颇受秦公殊遇。这似乎是个圆满的结局。
      真的是个圆满的结局吗?阿双的一生,真的没有任何遗憾吗?
      很多年后,景帝搀扶祖母登上高墙,也问了这个问题。
      老去的秦双娘冲她微笑,皱纹更像一种智慧的图腾。她说,你们或许觉得我这辈子身不由己,很不容易。但比起真正身不由己的人,我已经算得上随心所欲。陛下,咱们过的,已经是顶好的日子。
      景帝问,祖母还有什么心愿吗?
      萱圣夫人的嘴唇在史笔中神圣地张合,但其实在这里,她所说的并非是见记史册的话。
      她说,我有一桩你必须记在心里的秘密。因为你是你父亲的女儿。这件事,有关他真正的母亲。

      梁景帝清平四年,萱圣夫人秦氏去世。她没有追随名义上的丈夫,而是葬在养子身旁,像很多年前,萧玠的襁褓总依靠在她怀里一样。
      这么看,萱圣夫人秦双娘的一生,像是许多人人生碎片连缀起的一生。但这些人的人生,何尝不是由不同相关者谱写的故事串联而成?他们珠玉一样的故事被岁月冲刷,从河水里托举而出,或许成为类似历史的链式——那是被历史人物书写的纪事。而她,是一段真正存在的历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9章 余生漫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