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雾(抒尔)》观聆

49、起雾

　　课间，文科八班热闹非凡，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许宣正在教展晴做数学题。

　　许宣问她：“你草稿本呢？”

　　展晴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是皮制的，内里纸张厚实紧密，页脚印着浮雕小花，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她说：“这个就是。”

　　许宣一脸怀疑：“真的？”

　　展晴认真点头：“真的，你写的东西，哪怕是草稿，我也得好好珍藏。”

　　“……”许宣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笑得勉强，一想到自己写的东西要被展晴收藏，甚至是日夜欣赏，他说：“其实我心算能力还不错。”

　　说着，他举起试卷，头脑风暴中……

　　窗外清冷的光线洒在许宣立体的五官上，衬得他的皮肤透亮莹润，仿佛一块精雕细琢的羊脂玉。

　　许宣专心审题的模样令展晴心旌摇曳，在她眼里，这个男生与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一模一样。许宣的存在，就像是上天专门为她定做的礼物。

　　随后，她目光下移，许宣手腕上的那根黑色手绳十分扎眼，她问：“你手上这个编绳是女生送的吗？”

　　许宣目光落到自己手腕上，说：“不是，这是在我家附近的小摊上买的。”

　　展晴单手托腮，“是吗？你家在哪里？我也去看看。”

　　许宣：“人家也不一定总在我家附近摆摊，你还是去文创店买手绳吧。”

　　展晴撅起嘴：“小气。”

　　许宣瞥了她一眼，状作不经意地问：“听说你在医院遇到了乔苒和她爸爸？”

　　“对啊。”

　　许宣：“你是在哪家医院遇到的乔苒？”

　　“就市医院啊。”紧接着，展晴冷笑，“你这么关心她，不会是还喜欢她吧？”

　　许宣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不是，当然不是。”

　　聊起乔苒这个人，展晴不屑地瘪了瘪嘴，道：“听说她爸爸是四级心衰，估计活不了几天了。”

　　许宣：“……”

　　展晴没看他，继续说：“你别看乔苒这个人装得那么单纯无辜，说不定她就盼着自己爸爸早点没，她可以请假回家休息呢。”

　　许宣堆起的嘴角还没放下，但眼神已经变得冷漠起来。

　　他暗自回怼：是她盼着乔叔叔去世，还是你盼着乔叔叔去世？

　　面对这些，展晴浑然不觉，而是把卷子送到他面前，说：“你再给我讲讲这道题吧。”

　　许宣敷衍地瞄了眼题目，“哦，这题我也不太会，先回去了。”

　　他站起来，刚朝门口走了两步，整个人瞬间僵住，头皮一阵发麻。

　　乔苒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八班门口。

　　电光火石间，展晴当然也看到了乔苒，她趁机拉住许宣的胳膊，“哎呀，许宣你讲题真厉害，我一下子就明白了。我以后有不会的题还能找你帮忙吗？”

　　许宣收回自己的胳膊，干笑道：“我就是碰巧路过你们班，顺便给你讲一下题罢了。”

　　说完，他咽了口唾沫，眼睛似有若无地往乔苒那边瞟。

　　他在心里默默宽慰自己：“是展晴主动找我让我教她做数学题的，不是我主动的。再说人家都求到我面前了，我总不能不帮吧。”

　　与此同时，乔苒看了眼两人，神色冷淡，将语文老师借的红笔还给八班语文课代表后就离开了。

　　-

　　隔天早上，吃完早饭的乔苒刚回教室就看见苏静好和几个女生围一起叠纸星星。

　　好奇之下，她走过去问：“能给我一张星星纸吗？我也想叠。”

　　几个女生交换了下眼神，似乎是在考虑要不要答应乔苒。

　　很显然，乔苒注意到了她们那不太情愿的态度。

　　也是，星星纸是人家出钱买的，怎么能让她白白拿走呢。

　　她刚想收回自己的话，苏静好说：“我这还剩几个，给你吧。”

　　“谢谢。”

　　乔苒在几人身边坐下，气氛莫名有些冷淡。

　　苏静好问：“你爸爸的情况怎么样？”

　　乔苒说：“我爸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我想见他一面都不能，我姐非让我留在学校上课。”

　　乔苒想起医生那些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的话，眼眶一下子红了。

　　见乔苒状态不对，苏静好立马岔开话题：“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问。”

　　苏静好：“你为什么不理许宣呢？”

　　“……”乔苒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冷漠，“我为什么要理他？”

　　苏静好：“你有什么介意的事情可以和许宣提啊，他那么喜欢你，不会不听你话的。”

　　“他喜欢我？”乔苒看向苏静好，毫不掩饰脸上的讽刺，“他明明知道是展晴把我爸爸生病的事散播出去的，还和展晴走得那么近。”

　　“……”苏静好哑口无言。

　　乔苒：“再说了，他身边的女生可不止展晴一个，阮在攸和陈凝琪不是也挺得他照顾的吗？”

　　苏静好陪笑：“那些都是同学之间的友谊罢了。”

　　乔苒并不给她和稀泥的机会，说：“是吗？你的意思是阮在攸对许宣也是友谊？你的意思是许宣不知道阮在攸的心思？”

　　“……”苏静好再次哑口无言。

　　这时，坐在苏静好对面的女生说：“我觉得人家许宣没有错，问题在你身上。许宣条件那么好，身边追求者多是正常的。你呢？你有什么？你凭什么要求人家对你一心一意？”

　　另一个女生对乔苒翻了个不明显的白眼，说：“就是啊，你和许宣早就没关系了，人家和谁走得近你好像没资格管吧？”

　　乔苒：“……”

　　乔苒知道，阮在攸身为班长，经常会给面前这几个女生行使特权，不是将老师准备布置的作业提前告诉她们，就是在她们带手机来学校时帮她们打掩护。

　　苏静好对面的女生接着说：“男生永远无法拒绝一个喜欢他的女生，这本来就是符合人性的，更何况许宣和那些人不过是多聊了几句罢了，你至于这么要死要活的吗？你搞这一出，不就是想让别人站在你这边吗？可你有什么好委屈的？”

　　“你怪展晴把你的隐私泄露出来，可你自己不也泄露了陈凝琪的隐私？”

　　乔苒冷着脸：“我说了那不是我泄漏的。”

　　“谁信啊。你当大家看不出来吗？你就是看不惯陈凝琪和许宣关系好，所以在背后捅人家刀子。”

　　苏静好劝道：“你们别说了。”

　　乔苒看着苏静好：“连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苏静好安静片刻，说：“我理解你，我知道你这样做也是因为太喜欢许宣了。”

　　乔苒：“……”

　　……

　　乔苒离开时，身后几个女生的议论声仍旧不断——

　　“她摆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不会是想让我安慰她吧？我这点同情心还是留给陈凝琪吧。”

　　话落，女生愤愤地把乔苒折了一半的星星纸扔进垃圾桶。

　　-

　　周末，陈沐萍要坐飞机去外地出差，于是乔苒决定一个人去医院看望乔连成。

　　出门前，陈沐萍提醒乔苒，说她爸爸乔连成已经转院，她到了新医院需要打电话联系在那里陪护的乔舒才能进入住院部。

　　可等乔苒真的到了医院，乔舒的电话却一直打不通。

　　她转念去找陈沐萍，没想到陈沐萍的手机也关机，估计是已经上飞机了。

　　没办法，乔苒只能在风口处一遍遍拨打乔舒的电话。

　　今年邬淮市的冬天格外漫长，寒风中好似携着冰锥，一下一下刺进人的骨头里，乔苒冻得嘴唇发紫，后悔没多穿两件衣服。

　　就这样，乔苒硬生生吹了两个小时的冷风，才终于等到陈沐萍的来电。

　　身在外地的陈沐萍看到乔苒给自己打了那么多电话，还以为有什么大事，结果联系上乔苒才知道是她没见到她姐姐乔舒。

　　陈沐萍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怪乔苒读书读傻了。

　　“见不到人就回家休息，干嘛傻乎乎地在医院楼下受冻？”

　　终于，陈沐萍给乔舒打了个电话，没多久乔舒就从住院部走了出来，将乔苒带进了病房。

　　路上，乔苒问乔舒：“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乔舒敷衍道：“哦，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病房内有暖气，乔苒进门后连着打了好几个寒噤才缓过来。

　　乔苒和乔连成聊了几句家里的情况，顺便抱怨了一下折磨了她两个小时的天气。

　　乔连成对她说：“我记得过两天就是你生日了。”

　　乔舒说：“爸，你记错了，她今年没生日。”

　　“阴历生日也是生日，”乔连成从旁边抽屉里掏出两百块钱，“你自己拿着这钱去买点喜欢的东西吧。”

　　“……”
　　乔苒伸手接过钱，垂着头一言不发。

　　明年，她爸爸还能陪她过生日吗？

　　此时，护士提醒乔舒去病房拿药，一时间，病床前只有乔苒陪着乔连成。

　　心绪翻涌，乔苒眼眶有些酸，不过她不想让乔连成看到，只好起身走到窗户边。

　　乔连成住的病房在十二楼，顺着窗户往外看，陡然拔高的视野让乔苒感到紧张又新奇。

　　乔连成问：“不是说刚刚在楼下冻着了吗？怎么还站在窗户口那吹风？”

　　乔苒望着楼下，说：“屋里有点闷。”

　　乔连成调侃：“你姐刚才也一直站在那，用的也是这个理由，你俩可真是亲姐妹。”

　　“是吗？”乔苒重新坐回乔连成病床旁的陪护椅上。

　　注意到她阴郁的脸色，乔连成问：“怎么不开心呢？”

　　乔苒从柜子上拿了个橙子，用指甲一点点扣着厚厚的橙子皮，她问：“爸，你还记得陈凝琪吗？”

　　乔连成想了一会儿，只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他问：“谁啊？”

　　“就是我初中的那个女同学。”

　　乔连成恍然，“你说那个有艾滋病的女孩啊，怎么提起她了呢？”

　　“我想问，我姐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起过她？”

　　乔连成：“没有啊。我记得那孩子当年不是转学了吗，你又在哪见到她了？”

　　乔苒笑了笑：“没有，就是忽然想起来的。”

　　乔连成安慰道：“不好的事情就别去想了。”

　　“嗯。”

　　这几天，乔苒想了很多。

　　她身边，既知道陈凝琪的病情，又能接触到她账号信息的人，只有乔舒。

　　盗了她账号，还在班级群里泄露陈凝琪隐私的人，会是乔舒吗？

　　乔舒当初亲自去学校举报她和许宣的关系，后来又那么看不惯她，要说这一切是乔舒做的，也不是没可能。

　　没多久，乔舒从药房回来，等乔连成吃完药，她对乔苒说：“时间也不早了，你回家吧。”

　　乔苒：“我不能留在这吗？”

　　乔连成对乔舒说：“你都留在这好几天了，回家休息吧，让你妹妹替你。”

　　乔舒：“不用，我不累，你让她回家吧，她还得上课呢。”

　　闻言，乔连成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苦涩，他转头对乔苒说：“你姐也是关心你，回去吧。”

　　乔苒看了眼乔舒，答道：“好。”

　　乔苒离开病房后，乔舒也跟了出来。

　　电梯里，乔舒很不客气地推了乔苒一把，让她不得不面对着自己。

　　乔舒双手抱胸，十分突兀地换了副面孔：“爸爸还生着病呢，住院治病不要钱吗？你还当自己是小孩子啊？接钱的动作那叫一个顺溜，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就是为钱才来看爸爸的呢。”

　　乔苒：“……”

　　“说话！你装什么哑巴？”

　　乔苒：“其实你手机根本没关机对吧。”

　　“……”
　　没想到乔苒会注意到这个，乔舒眨了眨眼，“我刚才……去药房拿药的时候找别人借了充电宝，手机已经充上电了，当然没关机。”

　　乔苒：“手机没电，你不在病房里给自己的手机充电，非得到外面找路人借充电宝？”

　　乔舒扬起下巴，“对啊，就是这样。”

　　就算我是故意没接你的电话，你又能怎么样？
　　乔舒这样想。

　　“……”
　　电梯门打开，乔苒说：“我回家了。”

　　盯着乔苒离开的背影，乔舒恨恨道：“都这时候了，还想着花爸妈的钱，没良心的白眼狼。”

　　走出住院部，乔苒小腹传来阵阵钝痛，脚步随之变得虚浮无力，眼看不能第一时间去公交站，她只好坐在医院外的石凳上休息。

　　人来人往的大街旁，乔苒捂着自己的肚子，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她这会儿特别想喝点热水，无奈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片刻后，乔苒怀里的手机发出震动，她差点以为是自己疼出了幻觉，打开手机一看，是林安黎发的风景照。

　　她正要回复，聊天框里忽地又出现了另一条消息提示。

　　——她被踢出了文科七班班级群。

　　盯着这条消息，乔苒的心房仿佛被生锈的铁块堵住，连嘴里都是浓浓的铁锈味。

　　她曾经以为，在陈凝琪这件事上，哪怕班上没人站出来为她说话，但他们心里是明白的，他们相信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只是碍于利弊，选择置身事外。

　　现在回想一下，她为什么这么自信？

　　原来在这些人眼里，她就是那个行迹恶劣的人。

　　恍惚间，乔苒拨通了林安黎的手机号。

　　那边很快传来林安黎揶揄调笑的话语：“怎么啦，这次居然打电话给我，是不是想我了？”

　　乔苒：“……”

　　林安黎的声音出现的那一刻，先前堵在乔苒心脏里的铁块立时坠入肠胃。

　　霎时间，情绪激荡。

　　乔苒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控制不住地从眼眶中溢出，擦过鼻梁，砸在她脚下的石板上。

　　比起许宣的三心二意，其实她更难过的是周围人对这件事的态度。

　　是她有问题吗？
　　什么时候在感情里要求对方一心一意成了一件很过分的事了？

　　或许吧，或许真的是她太贪心了。

　　那边林安黎说了半天，迟迟不见乔苒回应，她觉察到了不对劲，问：“怎么了？”

　　乔苒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心情，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自己好蠢。”

　　林安黎：“……”

　　乔苒鼻音厚重，明显在哭。林安黎轻声问：“你想什么呢？”

　　乔苒：“我在想从前，我对我姐说的一句话。”

　　“……”

　　“我对她说，做人不能既要又要，却原来，我也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