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影入梦来》一树烟

4、她眼中的初见 从某种意义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芷璃的青春是从大学才开始的。

　　那年秋天，海大迎来了新生们的到来，他们就像一只只兴奋的小鸟，迫不及待地飞奔而来，想要探索这座未知的知识城堡。

　　芷璃就是其中一只，清晨天刚蒙蒙亮，她就带着早已打包好的行李告别了爷爷，独自坐上了去县城的大巴车，路边的树丛在她的眼中飞奔的后移，天似乎都变得比平时更蓝了。

　　她从小生活在海平镇，离海市直线距离有将近100公里。镇上虽然有直达海市的车，但是价格很贵。
　　芷璃仔细盘算了下，直达需要150，但是先坐大巴到县里，再坐一趟火车去海市只用花20+30，这样可以省差不多100。
　　等到买火车票的时候芷璃惊喜的发现，原来凭新生录取通知书，只要15.5，又成功的省钱了。

　　列车呜呜进站时，芷璃正提着行李，神色里带着激动和兴奋。她不自觉往前挪了几步，就听到了大喇叭的警告声：“那边穿蓝色长裙的孩子，请跟好你的家长，不要越过黄线”。

　　芷璃快速的扫过人群，却发现小丑竟然是她自己，虽然走之前做好了各种攻略，比如坐火车需要注意哪些，比如海市的哪路公交可以到海大，依然挡不住这些未知的条条框框。

　　“还好谁都不认识。”她平静的往后撤了几步，内心却慌得一批。

　　“孩子，你是一个人吗？”一位抱着小孩的中年妇女关切的问到。
　　不要跟陌生人说话，这是她在镇上听到的最多的叮嘱。“不是，我妈上厕所去了。”

　　为了不让人看出异样，她还假装往厕所那头看。

　　火车渐渐地驶出海同县，载着芷璃来到了海市，那是从未见过的高楼大厦和霓虹，芷璃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她知道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和镇上比一切很陌生，但她并不恐惧。相反，她感到了一种渴望和好奇心，就像是出了趟远门回家了...

　　很快她就在出站口找到了举着广告牌“海大欢迎你”的志愿者们，他们中有男有女，都穿着印着海大logo的浅蓝色T恤，显得那么的朝气蓬勃。

　　她正准备走过去，一个身穿篮球衣的少年迎了上前：“你好，同学，海大的吗？”

　　“是的，学长，我是海大国贸系。”
　　“你好，海大工学院计算机系的，我叫何枫。”

　　“何枫学长，我叫芷璃，你这么没跟他们一样穿海大的校服呢？”芷璃的眼睛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哦，我那衣服搬东西搞脏了，刚换的。”何枫的眼神四处游移，不敢直视对方。

　　他伸手想要接过芷璃的行李，芷璃委婉的拒绝了：“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何枫笑了笑没说话，直接拿过了芷璃的行李，把她带到了不远处印着海大logo的大巴车上。

　　直到坐上车，芷璃才观察了下倚着车窗的何飓枫，他长着一双清澈明亮，透着些许孩子气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光滑的皮肤、薄薄的嘴唇呈现可爱的粉红色，堪称精致绝美的五官。

　　芷璃撩起袖子，露出半截胳膊，又看了看何飓枫的肤色：“城里的男生真白啊，像颗水嫩的白菜，不错，我喜欢。”

　　突然，望着窗外风景的何枫转过头，与芷璃的目光相交，那一刹那间的对视，就像一道电流穿过了她的心尖，芷璃的脸刷的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奇怪，这眼神怎么这么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芷璃心里暗暗想。

　　“怎么了，学妹。”
　　“没什么，学长，就是我的一个朋友和你一个姓。”芷璃眼神很慌乱，仿佛偷瞄被看穿的尴尬与心虚。

　　她把头埋的低低的，两只手摆弄着自己的领口。

　　而她没注意到的是，在一旁的何枫眼神也闪过一瞬的不安。

　　“学妹是第一次来海市吗？”。

　　“不是。”芷璃说完就后悔了，她确实来过，但是这种迅速的否认却又仿佛在掩饰什么。

　　芷璃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她在想是继续这个话题，还是重新想一个新的话题，好像怎么选都不太容易。一种无以言语的尴尬气氛在空气中蔓延，他们后面没有再继续交流。

　　随着上来的新生越来越多，很快大巴车启动了，穿梭了几条繁华的街道后，大巴车在海大南门停了下来。

　　海大校园里热闹而又喧嚣，到处洋溢着充满活力的气息。来到新生报到处，芷璃做完登记领到了自己的学生证和生活物品。

　　她扫了一眼物品上的号牌：大学生公寓13号楼623。

　　“很近，我带你去。”何枫一把抓起地上沉甸甸的背包，又接过芷璃手上的行李，带着她往学生公寓方向走，这次芷璃没再拒绝了。

　　这种帮助换做旁人可能只是锦上添花，而对于芷璃，却很特别，很久没有人这么温暖了。

　　他的背影，有一种说不出的优雅和魅力，就像一座巍峨的山峰，坚实有力，可转身，又是一副少年面孔。

　　去大学生公寓的路上，何枫接了个电话，他的眼神流露出一丝惊愕的神情，随即又转瞬即逝。

　　善解人意是芷璃的天赋，看出他的为难，她抿了下嘴唇，故作淡定的说着：“学长，我一个人可以的，今天谢谢你了。”

　　说完就把行李从何飓枫手里接了过来。领的物品里有三件套和棉被，还是很重的。

　　芷璃一手拿着自己的行李，一手拖着刚领到的物品，她的步伐都有些迟缓，肩膀已经不自觉的向一边倾斜。

　　何飓枫站在那里，目光深邃而温暖：“芷璃同学，你就在这等我，一会儿就好了。”
　　催命的电话再次响起，他的眼神冰冷如铁：“马上到。”

　　他跑的飞快，一瞬间就无影无踪了。

　　芷璃转头，看了一眼那个像山峰一样消失的背影，她苦笑着，继续挪动了步子。
　　等待？不可能的，十七年的阅历告诉她，女孩要靠自己。

　　而另外一边，匆匆赶回寝室的何枫，看到了何况富和沈清霜，缓缓开口：“爸，妈。”
　　沈清霜的面容温和而又贵气，看着儿子的眼神也充满了骄傲和慈爱，何况富一言不发，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小枫，刘涛你还记得吧！”
　　何飓枫点点头。
　　“他现在调到了海大，只要你想换专业，他都可以安排。”

　　“还有什么别的事儿吗？”何飓枫眼神冰冷，嘴角挂着一丝不满。

　　何况富起身，面色肃着。如果说何家有谁的心思他是摸不透的，恐怕只有这个儿子。

　　“你过来。”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有本事了，我们的安排你都不放在眼里，是吗？”何况富厉声责问道。

　　“是的。”
　　掷地有声的两个字。
　　沈清霜微微撇眉，眼神中透着一丝担忧。

　　何枫开口，眼底无半点惧色：“我知道你们就想让我出国，我也知道你们希望我学什么，但是那不是我想要的”

　　他话停一息，说出更混账的话：“我并不喜欢计算机，但是只要你们不喜欢，我就要上。”

　　“你——”
　　啪——
　　一巴掌落下，五指红印刹那间落在少年的精致的脸上。

　　何况富已然气急，这是他唯一的孩子，从小请家庭教师悉心教养，以后整个何家都会交到他手上，他却口出狂言，竟还振振有词。

　　沈清霜掏出手帕想要轻抚儿子脸上的血痕，何枫却本能的避让开。

　　沈清霜心里有些发苦，明明是养在自己身边的，却始终不像寻常母子那样亲近。
　　虽然没有过问他自己偷着跑来报道的事儿，但是这个在她眼皮子底下的孩子是什么心思，怎么可能瞒得过她。

　　“既然你已经报道了，这学校我们认了。”

　　何枫肩头微颤，缄默不语。

　　“妈只有一个请求，你务必要答应我。大学期间不要谈恋爱，你的终身大事只能由我们做主。”

　　“我不会谈恋爱的，这样的家庭谁爱来谁来。”何枫心里笼上一层愁云，袭过一阵揪心的疼痛，转身离去，只留下愤怒的何父和叹息的何母。

　　崭新漂亮的13号楼，挺直的耸入蔚蓝的天空中，比海平镇上首富家的房子都高，芷璃有些兴奋，这也是她第一次住进楼房。

　　芷璃一个人扛着重重的行李往六来到大厅，楼道里熙熙攘攘，都是前来送学的人，标配都是两个家长一个小孩，顶配是一堆长辈好几个小孩，分不清谁来上学的，而她属于底配。

　　与先前在乌央乌央的火车站里不同，在这里她似乎成了一个显眼包。面对人群中异样的眼光，芷璃没有太在意，可能孤独是人生的常态，而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常态。

　　“阿姨，你好，我是623的新生，我能不能先把这个放在你这儿，我等会儿就下来拿。”

　　13号楼的管理员叫苏敏，这两天都是新生进进出出，她的小门房里早已塞满了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和包裹，每个人都说放一会儿，但是没人来取，现在连下脚的地儿都没有了。

　　面对又一个前来的人，她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不行，同学，我房间都被你们的行李堆满了。”

　　“好的，谢谢阿姨。”

　　那一刻，芷璃感到了无助和孤独，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求助，却被拒绝了，芷璃有种说不出的失落感，但是也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勇气在内心升起。

　　她用尽全力拖着行李往六楼走，双脚却像被束缚了一样，无法向前继续挪动。

　　就在这时，右手的行李突然变轻了，芷璃错愕的转过头，是刚才那个宿管。

　　“孩子，你是一个人啊。”
　　这句话让芷璃眼角酝酿的眼泪直接变成泪花。

　　“嗯，是的。”

　　“唉，不容易啊，来，我帮你一起抬上去。”

　　说完，苏敏就接过她右手边的行李，和她一起往六楼走。

　　“你几几几来着？”
　　“623。”
　　“那你们寝室在中间位置，你往那边走，我得下去看着门。”
　　“谢谢你，苏姨。”

　　芷璃擦了擦还有些湿润的眼角，顺着宿管的手势，迈向了中间那块区域，619,，621，623，就是这了。

　　623的门是虚掩着的，里边人头攒动，七嘴八舌，像一群蜜蜂在嗡嗡作响。
　　她犹豫不决的来回踱步，最后，她挺直了脊背，调整好表情，推开了大门：“大家好，我叫芷璃。”

　　屋内的声音停止了，周围静谧无声，目光却满是笑意和友善。“你好，芷璃，我是佟静。”女孩的眼睛晶莹剔透，充满了纯真和好奇。

　　“嗨，我是徐燕。”另一个女孩也起身走了过来，她长着一样瓜子脸，眉形弯弯，搭配着漆黑清澈的大眼睛，显得格外娇俏玲珑。

　　“太好了，你们都多认识认识，以后你们就要在一个屋檐下共同生活了。”一位妈妈说道。

　　“对对对，你们多交流。”另一位妈妈也跟着补充。

　　“诶，孩子，你的家长没来吗？”帮着收拾行李的佟妈妈关切的问到。
　　“我家只有爷爷和我，但是他年纪太大了，身体又不好，所以我一个来的。”

　　正在铺床的徐妈妈露出深深的同情，她给徐燕使了个眼神，让她去帮帮芷璃。

　　佟妈妈直接接过了芷璃的行李放在进门口的床铺下，她慈爱的眼神犹如一缕温暖的阳光，悄然无声的洒落在芷璃的心尖。

　　芷璃从小就是街坊四邻乃至老师同学们的异类，而异类迎接的是各种各样的区别对待。

　　尽管她学习优异，可是在偏远的海平镇上这压根不是什么荣誉，学习好也不是一件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更是枷锁和噩梦。

　　在他们的观念里，父母有份正式工作会搞钱才是王道，考试第一在搞钱面前微不足道，何况像芷璃这样无父无母的孩子。

　　在常年的冷暴力攻击下，芷璃变得越来越沉默，除了学习，她不知道她还能做什么。

　　直到在一次图书漂流活动里认识了一位朋友，她才知道第一名除了是枷锁，也可以是她手中的武器。

　　那个朋友一直鼓励着她，只要她不放弃自己，终有一天，她会远远的甩开他们，她要走的路跟那些人不一样，要更远更灿烂。

　　现在，她终于甩开这些人了。

　　她猛然意识到自己是在海市，这里是繁华的大都市，是她梦想开花的地方，而不是那个困了自己十七年的海平镇。

　　想到这里，芷璃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在这里几乎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她不再是怪物，她可以画一条新的起点，重新开始。

　　寝室布置好后，大人都迅速的离开了，报道的第一天，她收获了两个小可爱，佟静和徐燕，不对，还有学长何飓枫。

　　下楼打开水的时候，芷璃又一次遇到了何枫，准确的说，他像是在等人。

　　暖橙色的夕阳照过来，打在少年的身上，给他周身镀了一层金色，皮肤的绒毛都清晰可见，他的背包挎在肩上，手抄在裤子兜里，懒散的站在那里。

　　“学长？”

　　“我不说让你等我一会儿吗？怎么回来都没影了？”他眼眸森然，清亮的嗓音中压抑着怒气。

　　“我...我没听到！”芷璃咬着下唇，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大大的眼睛一眨一眨的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