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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Chapter59 犬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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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梅伦向护卫队提交的辞职申请很快通过了,他哼着小曲走出王宫。
今晚是和埃恩克交易的日子,月色正好,四野流淌银辉。地点在城西废弃的屋子,那一带通常没有别人。
卡梅伦路过离王宫不远的森林,林中就跳出来几个高大威猛的男人。
他吹了一个口哨,招呼男人们:“走吧,我们早些到城西,你们在草丛里面躲好。”
从见到埃恩克的第一眼,卡梅伦就看出这个人的桀骜和骄矜。他绝不可能本本分分地将钱币交给自己。
卡梅伦在地下城的赌桌上认识了几个狐朋狗友,他挑了几个学习过幻术的,再雇佣来几个杀手,告诉他们勒索的事情,让他们埋伏在房屋周围帮助自己,事成之后分给他们一部分赃物。
倘若埃恩克不配合,他们就跳出来威胁他。人多势众,埃恩克再强又能怎么样,只会乖乖把东西交出来。
卡梅伦还留着一步后手。
他的飞虫有两只。
不管埃恩克有没有继续耍花样,等到交易结束,自己安全离开,就立刻让护卫队的友人把影像送进王宫,届时霍索修斯知晓真相,看埃恩克还怎么扮演身世可怜的纯良爱人。
埃恩克此人太有意思,与其他逆来顺受的黑发种不同,他有着一副压不断的脊梁和一颗冷漠歹毒的心脏,卡梅伦很想看见他低头的模样。
埃恩克要垂下眼眸,跪在自己面前,然后用颤抖的声音说:“抱歉,卡梅伦大人,我不该违背与您的约定,恳求您原谅我,我还不想死啊……”
卡梅伦更不满意埃恩克对霍索修斯的爱慕——或许里面还夹杂利用,自己明明已经三番五次好意提醒,埃恩克根本不放在心上!
黑发人和灰发人的爱情注定悲剧,自己的父亲们就是最好的例子。
霍索修斯王子不会允许自己的花园里盘踞着一条毒蛇,埃恩克彻底完蛋了,杀死老祭司这一项罪名就足够他尸骨无存。
面临死亡,埃恩克会狼狈地四处求饶,额头磕出汩汩鲜血,而失望至极的霍索修斯视若无睹。
埃恩克也会向自己求饶,到时候他就摸摸他的脸,临死前恶心他一番……
幻想出这般场景,卡梅伦的心情更加愉快了。月华如霜,他哼着的曲子调子更为悠扬,身后跟着的男人们一个个趾高气扬,也为即将到来的金钱感到兴奋。
马上就到城西了,周围一片寂静,没有行人。
哒。
哒哒哒。
远处传来靴子踩在石头上的声音,像是打着某种轻快节拍。
卡梅伦立即警惕地环顾四周,拔高音调喊叫:“埃恩克!?”
身后的八九个男人刹住脚步,歪七扭八立在风中,跟着他四处张望。
月光流转,无人应答。
埃恩克喜欢靴子,他的靴子一年四季不重样,保准是他。
哒。
哒。
哒。
卡梅伦确信了,“埃恩克,我知道你在这里,不要再装神弄鬼的!快点滚出来!”
真是糟糕,被他提前发现了。
卡梅伦咽了一口唾沫,远处的声音说明到来的人并不多。
埃恩克的交际线清晰得可怜,他只有两个哥哥,大哥是个军医,不学习幻术,二哥只会舞刀弄棒。
卡梅伦昂起头颅,为自己壮胆。他余光瞥了瞥身边的几个男人,示意他们无需害怕。
哒。
哒。
哒哒。
踩在石头上的节拍声消失,接下来是一阵沉沉的脚步。
月光洒下流动的霜,小路尽头出现一个清瘦的人影。
埃恩克披着斗篷,两手空空,兜帽摘下。他身后跟着佛格与米达。佛格背着窄而长的箱子,看形状只能装下一根拐杖,米达穿得轻薄,腰上挂着佩剑。
埃恩克轻蔑地睨他,随口道:“你来得真早,卡梅伦。”
卡梅伦将埃恩克上下打量,来人手上空空如也,他大哥背后的箱子也不像带了钱币的样子。
埃恩克的态度轻浮,卡梅伦心里暗道不好,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攥紧拳头。
卡梅伦冷静发问:“钱币带了吗?”其实颇有明知故问的成分。
埃恩克慢条斯理地摇摇头。
没拿到钱全是浪费力气。
卡梅伦不动声色,劝道:“你难道想让他知道这一切吗?埃恩克,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那件龌龊的事情可以用金钱摆平。”
埃恩克没有答话,两只手放在裤子口袋里,目光微垂,靴子竟然又在石头上打起节拍。
哒,哒。
哒,哒。
佛格和米达同样不动,冷冰冰盯着他们,显然是埃恩克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卡梅伦深知自己以众敌寡,身后还有雇来的杀手,心底更加自信。
威胁他,拿到钱,然后彻底毁了他。
“埃恩克,你不守信用在先,别怪我不客气了。”卡梅伦吹了一声口哨,示意身后的大汉冲上去。
米达拔剑而出,率先挡在埃恩克前面。近身搏斗太过危险,他担心王子的安危。
埃恩克轻轻笑了,示意米达让开。他勾勾手指,静谧到诡异的幻术从他指尖蔓延开来。
光影流动,空气仿佛被一层薄雾覆盖。月光下生出千千万万剔透的丝线,灵巧如毒蛇,坚硬如磐石。
「雪夜之梭」!
卡梅伦愣住:这是古书上的冰族幻术,埃恩克怎么会轻易习得?!
最先冲上来的壮汉猛地顿住脚步,丝线拉住他的四肢,以一个极其恐怖的力量向外撕扯。
手脚和头颅被硬生生的扯断,血肉四溅。
毫无还手之力。
单方面的屠戮与猎杀。
米达收回佩剑。
他早已见识过奥伦殿下的幻术,却依旧每次都被这无声无息、绝对压制的力量震撼。
埃恩克起了杀心时动作快得可怕,跟随卡梅伦的男人一个个死掉,全部被轻盈的丝线分尸,一块块血肉砸在地上,模糊一片,血腥味道迅速蔓延。
卡梅伦感到不妙已经来不及了,细碎透明的幻术光影降临在他的头顶。几根轻薄的丝线缠绕他的身体,一圈圈捆紧,犹如为古尸缠绕绷带。
埃恩克摆了摆手指,就好像操纵舞台上的木偶一般。指尖向下,丝线便强制卡梅伦跪下。
咚——
卡梅伦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跪在地面上,剧痛从脆弱的膝盖传到全身。
又是一阵脚步声,刚刚为了不沾染鲜血,埃恩克离他们很远,眼下靠近了。
上方传来一道冷冽的声线。
“好威风啊,你不是在威胁我吗?卡梅伦,你怎么会认为仅凭这几个废物就可以对付我。”
卡梅伦的额头和后背全是冷汗,冷风刮过,透骨的凉。
“你真的要为了掩盖真相把我们都杀了?埃恩克,你疯了?到时候尸体你怎么处理?护卫队迟早查到你身上!”
卡梅伦的疑问一句句蹦出来,喘息乱成一团,“……你不是黑发种吗,怎么学会「雪夜之梭」的?”
埃恩克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
“前几天偶然在书上看到的,觉得非常方便,就学了一下。”
卡梅伦挣扎了几下,根本无法脱离。甚至他的动作幅度越大,呼吸就变得越困难。
“你不能杀我!”他想起第二只飞虫,“因为我还有证据,只要你放了我,我就什么都不告诉大王子!”
卡梅伦不打算索要一笔钱了,以前低估了他,这个埃恩克还真是个玩命的疯子。
埃恩克乐了,歪了下脑袋。
“你的证据是指在护卫队的另一只飞虫吗,不好意思,你的朋友和飞虫都被解决掉了。”
卡梅伦表情扭曲。
怎么会……
埃恩克怎么会知道那么多。
他只是一个毫无人脉的黑发种!
“把飞虫交出来吧。”
没有用了。
卡梅伦咬咬牙,解除了幻术,盒子里的一点亮光飞出。
埃恩克竟然先打开影像欣赏了片刻,根本看不出他对杀人的悔恨。不过他没心情全部看完,捏碎了飞虫。
埃恩克示意佛格放下箱子,从里面取出一根细长的棍子。朦胧的月光下,它散发吊诡的荧光。
埃恩克问他:“猜猜这是什么?”
不等卡梅伦回答,埃恩克便手持棍棒砸下去。
啪!
啪啪啪!
那根棍子恶狠狠打在他身上,硬邦邦的,所过之处留下抹不去的红痕。卡梅伦忍不住发出一阵哀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所以这是什么?”
“这是你的父亲。”
卡梅伦一愣:“什么?”
埃恩克一字一顿、口齿清晰地重复道:“我说,这是你的父亲,我把他挖出来了。”
“埃恩克!!!”
卡梅伦脸涨得通红,他彻底怒了,整个人像一颗点燃的红色火球。
尸体需要入土为安,否则将会影响轮回转世。他花了一大笔钱为父亲安葬,不惜觍着脸向许多人借钱。
卡梅伦扯着嗓子怒吼:“你这个禽兽!我绝不允许你侮辱我的父亲!!”
他的老父亲年轻时被灰发父亲抛弃,从来没度过一天享乐的日子。如今死去也不得安生吗?!
“埃恩克你混蛋,我要杀了你!!”
“哦。”埃恩克的脸上看不出喜怒,自顾自说,“是你父亲的腿喔,我用幻术连接在一起了。”
埃恩克随便弹弹指尖,丝线消失,佛格和米达便上前押住他。
卡梅伦嘴角流血,一双布满血丝的黑眼睛瞪着埃恩克。
“玩够了,再来点新鲜的。”
埃恩克将棍子扔在一边,慢悠悠在口袋里摸索起来,“嗯,其实我不喜欢用物品杀人的,那种亲自踩烂、蹂躏、撕碎的感觉更好,没人能在我的手里完整死去……”
卡梅伦垂着头,粗重地呼吸着。他的怀里有一把用来防身的匕首,再不反抗就没机会了。
位置距离埃恩克太远,卡梅伦心有不甘,使尽力气起身,将怀中的匕首刺向埃恩克的二哥米达。
偷袭来得突然,情急之下,米达使用幻术格挡。
当!
鲜红的幻影划过,匕首飞出去砸在草丛中。
“火族幻术!!”
卡梅伦怔住了,他已经忘记继续发动攻击,“你们是火族人?”
他很快反应过来什么,不可置信地看着埃恩克,“不,不,没有人可以同时学习冰火两族的幻术,你是卧底,他是火族,你们不是兄弟,你们、你们……”
米达蹙眉,啧了一声,“现在更加不该留着他了。”
卡梅伦的思绪还停留在转瞬即逝的火族幻术上,喃喃低语:“这么说你接近大王子根本不是因为喜欢,你在利用他……原来如此,我说你这种人为什么会爱上谁……”
埃恩克冷着脸吩咐:“堵上他的嘴。”
“是。”米达拿出帕子,塞住卡梅伦正嘀咕的嘴巴。
埃恩克抬抬脚,靴子踩在他的脸上。
卡梅伦感到身体被他们放低,因为这样埃恩克踩得更舒服。
三人齐刷刷看着埃恩克,等待他的命令。
卡梅伦明白埃恩克在小团体里是特别重要的人物,现在自己生死就是他的一句话。
埃恩克却从口袋掏出一只海螺。
螺口靠近嘴巴,埃恩克的声音变得甜腻起来,“王子殿下……”
海螺那头很快传来另一个声音:“怎么了,小埃。”
“想你了,想和殿下说说话。”
霍索修斯发出一阵温柔的笑声。
听见熟悉的音色,卡梅伦拼命求救,身体开始扭动起来:“唔、唔唔唔……唔——唔!”
霍索修斯大概听到了什么,问:“什么声音?”
“没什么,”埃恩克踩住卡梅伦的力量变大,开始在他的脸颊上打圈,“我现在还在外面玩呢,不巧碰见了一条狗,狗一直在叫。”
霍索修斯关切地:“小埃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野狗伤不了我,很多禽兽都是不自量力。”
“嗯,那就好。”
埃恩克撒娇:“王子殿下,想听你说你爱我。”
海螺中很快传来霍索修斯的回应:“我爱你。”
卡梅伦还想呜咽求救,但根本没机会。
两人随便谈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埃恩克语气又甜又软,说:“啊,亲爱的,我要到家了,明天见。”
“晚安。”
“晚安。”
埃恩克收起海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眯了眯眼,眸色阴冷。
“卡梅伦,我讨厌你那天威胁我的话。霍索修斯以后会无条件地爱我,这就是他活着的唯一价值了。”
月光冷寂,卡梅伦看见埃恩克冷峻的脸靠近,取出了他嘴中的手帕。
“还有什么话说,我没空和你玩了。”
卡梅伦的大脑飞速运转,刚才的力气可怖,他的脸臃肿不堪,完全看不清原来的容貌了,说话跟着口齿不清,“你你还是不能杀我!”
埃恩克看着跪在自己面前浑身颤抖、恐惧和怒火交加的卡梅伦,语气轻淡:“哦?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你们的疯王子还活着!我知道他在哪儿!”
“哈哈哈哈哈——”
埃恩克爆发出一串大笑,笑声在寂静的月下回荡。
笑够了,埃恩克道:“哇,我们的火族王子竟然没有被大火烧死么。那你告诉我,他在哪?”
卡梅伦额头的汗水滴落在土地上。
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活着,他可以慢慢复仇——为灵魂不安的父亲,为饱受折辱的自己。
卡梅伦鼓足勇气,结结巴巴道:“他就在、他就在……埃恩克,只要你放过我,我就带你去找他!”
埃恩克又是一阵狂笑,笑的时间更长。
卡梅伦心底发毛,他自认为这个借口足够聪明,于是咽了一口唾沫,继续劝他:“真的,我可以带你去找他!疯王子拥有「火之祝福」,他是你们火族最后的希望……”
“有意思,放开他,”埃恩克看起来高兴极了,“让他告诉我们尊贵的奥伦王子在哪儿。”
卡梅伦身体全麻,即使没有佛格和米达的束缚,也不能站立。他满头大汗,并未想好怎么圆夸下的海口。
“蠢货,永远在自作聪明。”
噗呲!
埃恩克不知何时又捡起了骨头棍子,点缀的幻术刺入卡梅伦的胸膛。
银亮的靴子踩在他的脸上,狠狠踩压他的鼻梁,嘴巴沾了满满的脏泥,又苦又涩。
埃恩克冷冷道:“霍索修斯是我的东西,别对我和他的一切指手画脚。”
靴底硌在他的嘴巴里,门牙掉了好几颗,淋漓的鲜血气息蔓延,血水混合泥巴顺着喉咙往下淌。
濒死的卡梅伦呼吸愈来愈困难,瞳孔剧烈收缩。
眼前的景象一点点模糊,他却清楚地看见,埃恩克黑眸深处荡漾出一抹暗红,颜色正在缓缓扩散,如同滴入清水里的血珠。
“最后再告诉你一件事,”埃恩克俯身,轻笑着贴近他的耳畔,“我就是奥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