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清秋》岁岁欢余

12、来世若有缘 来世……

　　阕都朝堂之上。
　　“众位爱卿，认为朕该如何处置魏清秋？”温微雨高坐明堂，俯视文武群臣。
　　一个紫红衣袍的男子上前一步：“陛下，臣以为此人实在可恨，应当斩立决。”
　　温微雨点点头，他身侧的一个少年却蹙起了眉头，手紧紧地捏着衣袖，此人便是孙缘何，阕都新上任的城主。
　　另一个男子却上前道：“诶，直接斩了太过便宜这妖女了，臣以为，当先施以拶刑，再施以鞭刑，不加医治，让这妖女活活疼死。”
　　孙缘何闭上了眼睛，紧咬着唇。温微雨似是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侧身问道：“何兄，你认为，当何如？”
　　孙缘何难以用孙小公子的视角看这个问题，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师父，想着自己的过错。
　　他不记得自己的爹娘是何样貌，对自己的好，他只心心念念着师父过往在表面上沉默寡言下的对自己的关心，挂念，叫他如何想着怎么对师父用刑？
　　“这孙小公子莫不是真的对那娼妓之女怀有偏心？”
　　“不会吧，那魏清秋可是灭了他满门呐。”
　　“也不好说，那魏清秋是娼妓的女儿，样貌出众，说不定就蛊惑了孙城主，放自己一条生路呢？”
　　“是啊是啊。”
　　文武群臣的议论、猜忌，像一支支羽箭，扎在他的后背上，他的背渐渐岣嵝了，他承受不起这个位置，他只是想回到从前，可是不能了。
　　他又想到了那些闲言碎语，他猛然转过身：
　　“你们凭什么说我师父！！！”
　　群臣吓了一跳，随后的议论声更大了，他逐渐被压垮了……
　　“等等，让他说完。”温微雨抬起手，示意群臣安静。
　　孙缘何，不，魏三千知道现在他可以说，但是张着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温微雨在他耳畔道：“何兄，要不你亲自去给魏清秋行刑，朕也不知如何了。”
　　魏三千艰难地点了下头。
　　温微雨高声道：“朕意已决，就施以死刑，孙城主掌刑，散朝吧。”
　　魏三千独步在回廊上，他不敢进去，又迫切地想进去。想进去，是因为师父在里面，不敢进去……
　　是因为……陛下命他亲手……魏三千眼一闭，心一横，迈了进去。
　　牢房中，空空荡荡，只有师父一个人。
　　魏清秋坐在榻上，容颜憔悴，见他进来，没有说话。
　　魏三千跪在魏清秋面前：“师父，我来看你了。”
　　魏清秋点点头，还是不说话。“师父，近来可好？”魏三千明知故问。
　　“好。”魏清秋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魏三千见师父说话，低声道：“三千可以……让师父不受苦。”
　　魏清秋苦笑着：“你能不能，保我不死？”
　　魏三千沉默了，这个问题，他知道答案，却又不忍说。
　　“你是来……杀我的吗？”魏清秋直视他的眼睛问。
　　魏三千仍不知怎么回答。
　　“孙城主，你我之间，无需多言。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无需多言？师父已经……这么讨厌自己了吗？
　　“不是的，师父，师父……我带你走，我……我去杀了温微雨，我带你走……师父……求求你，别用这种看外人的眼神看我……好不好……我真的，承受不起……”
　　魏三千彻底慌了神，他忍着不让泪水流出来，可是忍不住啊……
　　“好，你带我走……”
　　魏清秋像从前那样，和哄小孩子似的，摸摸他的头。
　　“好，师父你等我……一定要等我……”
　　“好……”魏清秋擦擦他眼角的泪水，轻声道。
　　魏清秋突然拔出魏三千腰间的花醉，双手捧着，呈给魏三千：“来，带我走。”
　　“不是……师父，我……说的是，是……带你逃出这里……不是，不是啊……”
　　魏三千茫茫然摆手 。
　　“剑刺这里才最痛，我教过你的。” 魏三千想让师父放下剑，他夺过剑来，魏清秋往前一迎——
　　“师父——”剑，刚刚好好刺在左心房，血止不住地流出来……
　　“师父……师父！！！师父不要……”魏三千接住倒下的魏清秋，魏清秋露着久违的笑意：
　　“师父，先替你去看看……” 魏三千吼着，叫着，可就是这样，师父还是闭上了眼……
　　“啊！！！魏清秋，我不许你死……啊，啊——呵呵啊啊啊……狗老天，为什么要这么玩弄我？！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每次，任何人，任何事，都能成为你抛弃我的理由……为……什……么……我不明白……”
　　他一直都这么傻傻的，就聪明了这一回啊……
　　他甚至都忘了，是师父，亲自给花醉淬的毒啊。
　　心中既有一清秋，三千梨花难入心。
　　后记。
　　魏三千独坐在船舱内，案几上，有一封信。
　　墨水有些泛灰，怕是几个月前就写好的。
　　“三千卿卿
　　近日夜晚雨声阵阵
　　恐雨打花落
　　遂采之
　　将离草赠与君
　　卿新官上任
　　天子必会命卿编写吾之生平
　　不必隐瞒
　　吾信是非在己
　　毁誉由人
　　得失不论
　　望君如实相记
　　闻锦鲤言
　　卿有慕吾之意
　　若为真
　　吾当以歉意
　　你我此生缘薄
　　来世若有缘
　　便再续前缘
　　望自重
　　魏清秋。”
　　魏清秋不知道的是，从始至终，喜欢芍药的人，不是魏三千，而是温微雨。
　　魏三千抚摸着信纸，掩面低声泣道：
　　“可我只想今生……不想来世……”
　　他昂起头，想着师父当年所说：“问问清风，问问明月，问问心。”
　　他问清风，问明月，问心：
　　“尚在否？”
　　“在何方？”
　　“可归否？”
　　俱不应答。
　　“客官，清河到了——”船夫摇着桨。
　　“多谢老人家。”魏三千递给他一袋子铜板，起身朝清河的一座荒山走去，那里，葬着他的师父。
　　山上的一间小瓦舍里。一个白衣女子，坐在石桌前，壶中烧着寒茶。
　　她望向远方，等着一个人，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一个不归的人。
　　魏三千瞧见小瓦舍，浅浅笑着：“这和师父喜欢的屋子一样，进去瞧瞧。”
　　他抬手就要敲门，手又缩了回去：“算了，大冬天的，麻烦人家给我开门。”
　　他悻悻地转身下山了。他们两个呀，一个以为不想回家，一个以为不能回家。
　　瓦舍外走来了一个小童，一个老和尚，两人谈着话。
　　小童问： “两个没有结果的人，为什么会相遇呢？”
　　老和尚答道： “你怎知今生的相遇，不是为了弥补前尘的遗憾呢？说不准，是上辈子磕破了头，求来的呗。”
　　瓦舍内的女子一愣，苦笑两声，回了里屋。
　　是啊，遗憾太多了，都怪……都怪那年宜山的下山路太长，芍药开得太晚……
　　青春二字本就惊鸿，可惜他们没有下文了。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