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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原来你是这样的 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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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表是坏的,那只大灰狼怀孕了。
——《木槿日记》
兰城的秋季是潮湿的,雨天竟比八月份还多,走在傍晚的渭水桥上,风卷着薄凉的雾,簌簌的冷。
陆清都打完了电话,勾着提香红外套的手有些凉,他顿了一下脚步,似乎想起些什么,回头看了眼老老实实跟在身后,根本没打算搭话的木槿,道:“冷吗?”
“不冷。”
木槿只穿着一件薄款卫衣站在桥中央,扶着护栏,裤脚被风紧紧的拢在一起,钻进鞋底又从领口出来。兰城的人很有环境保护意识,湖畔边种了很多草原火松果菊和黄菖蒲,与碧蓝的水面相衬,清澈见底又不失雅趣。
“真的?”陆清都明显不信,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都快冻得发抖了,还在那逞强,自己生病倒无所谓,感冒了也不知道是谁来请医生开药。
“嗯。”
木槿将冰冷的手指攥成拳,微微躲着陆清都的视线,每当陆清都露出这样一副又冷又凶的表情,他就有些紧张,可能是挨过的打太多,他觉得陆清都现在对他很不耐烦,像喝醉的继父一样,刚拉近的距离又一下子撕开。
“吃饱了吗?”
陆清都瞥了眼仍然嘴硬的木槿,岔开话题,“刚才的饭觉得怎么样?”
“很好吃,”木槿回忆着今天晚上在中餐厅吃的西湖醋鱼和龙井虾仁,他还是比较习惯中国菜,“感觉特别高级,很多我都没见过。”
“喜欢荔枝肉?”
陆清都慢慢的退后,和木槿并肩,用轻松的语气问他,“今天你吃了半盘,怎么,喜欢甜的?”
“你怎么知道……”木槿有些讶异,今晚的菜式上了五道,陆清都每样只吃了一两口,他看起来很忙,电话铃声一直响个不停,一顿饭吃的沉默寡言,几乎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没想到还记着他吃了什么。
木槿侧过脸仰起头,陆清都的外套搭在胳膊上,卷起的袖子随着风微微鼓动。
他们就这样停滞了几秒,天边黄昏落幕,路灯亮起,依稀听得见几声鸟叫,桥下渭水潇潇,一串波澜,微动涟漪。
陆清都是真的很帅,尤其是专注看着他的样子,矜贵自持,头发整个往后梳,中庭落下几根刘海,黑色的瞳孔汲取了整条碧绿的蓝,眼尾像狭长的海岸线。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为什么要对压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花这么多心思。
木槿想,他真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人了。
“我怎么不知道?”陆清都比他高一截,似乎正等着他发问,木槿的睫毛不安的翕动着,避开与他对视,“我……”
他卡了壳,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陆清都突然很想摸摸他眼睑下的小痣,但念头起了一瞬就被打消了,胆小的猫会躲,洗干净的浣熊也是。于是他嘴角微微上扬,“甜的好,明天让王姨在家里做。”
“不用不用,”木槿赶紧摆手,那种说不清的微妙转瞬即逝,像过了一遭电流很小的实验。这两天一日三餐都在外面吃,高档的餐厅,美味的佳肴,木槿面对这一切有种不切实的恍惚感,“这太麻烦了,还是……”
“不许拒绝。”
陆清都倚靠在栏杆上,右手将手机揣进兜,眉毛往上挑了挑,“将我们的约法三章重复一遍。”
“约法三章?”
“今天在医院的时候。”
“……嗯,你说,住在你家,要听你的话,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记性不错,值得表扬。”
陆清都将外套套在瑟瑟发抖的人身上,桥上比岸边还冷很多,真搞不懂他在坚持什么,开口要件衣服跟要命似的。
“你这个体质,感冒吃不吃药?发烧要不要我照顾你?”
“我……谢谢。”木槿微微颤抖了一下,手指将扣子系上,外套偏长,陆清都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全身,是清淡的薰衣草味,很小很小,只有风掠下来的一霎那才嗅到。
木槿裹着外套,突然想起沈南星在病房跟他的唠嗑和吐槽,低着头弯起眼睛,跟在陆清都旁边,轻轻笑了一下。
“笑什么?”陆清都完全不觉得冷似的,将白衬衫的袖子卷起,露出一块朗格腕表,虽是单薄的布料,却依旧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源。
“你今天挺高兴。”不是疑问,是肯定的语气,陆清都将走着走着又跟到身后的木槿拽到身前,“我衣服都给你了,还让我在前面挡风?”
他弯下腰凑到木槿,声线平和,“哪有那么美的事。”
“好。”
不由自主的,木槿的眉毛也弯了弯,笑意盈盈落在眼底,陆清都好像有一种魔力,只是和他站在一起,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会暂时忘记。
“因为见到沈南星高兴?”陆清都道,“傻吊确实挺逗的,无聊了玩一玩也行。”
“不是。”
木槿抬起头,他终于敢直视陆清都投来的视线,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冷漠,只有一丝戏谑。
“那跟我说说,让我也高兴高兴。”
陆清都说:“接了个电话,挺烦的。”
木槿道:“他跟我讲了个故事。”
“嗯。”
“从前,有七只小羊住在森林里,和他们的妈妈一起,他们很开心,也很快乐。”
“七只小羊?”
“不一样的。”
“哦。”
“有一天,他们的妈妈有事要出去一趟,就叮嘱小羊们乖乖呆在家里,锁好门窗,不要给陌生人开门,尤其是那只爱吃肉的大灰狼。”
陆清都和木槿下了桥,走到河边,绿草如茵,河水清浅。
“没想到妈妈刚走,就有人来敲门,第一只小羊问,你是谁啊,门外人说,我是你们的妈妈。第二只小羊说,你骗人,我们的妈妈声音又软又甜,你的声音又粗又扁,才不是我们的妈妈,你是大灰狼!”
“大灰狼夹着尾巴走了,找到一家糖饼铺,买了很多糖饼,吃下去声音也变甜了。于是他又跑到小羊家,‘孩子们,妈妈回来了,快开门。’这时,第三只小羊说,你骗人,你根本不是我们的妈妈,我们的妈妈手又白又好看,你的爪子又黑又丑,你是大灰狼!”
“于是大灰狼又跑到一家面粉厂偷偷在爪子上撒了很多白面,把爪子弄的又白又好看,他又跑到小羊家,‘孩子们,妈妈回来了,快开门。小羊们听着他的声音,再看了看他的爪子,纷纷高兴的说,‘是妈妈,妈妈回来了。”
“欢迎妈妈回来!”门刚开,大灰狼“呼”地一下跳进屋里。”
“‘啊……是大灰狼!’小羊们尖叫着,急忙在屋子里躲藏了起来。”
“老大藏在桌子下,老二躲进被窝里,老三爬进炉子里。老四跑到厨房,老五溜进衣橱,老六用脸盆盖住自己,老七钻进落地大钟里。但是大灰狼毫不费力地找到他们,把小羊一个一个地吞到肚子里去,只有躲在落地大钟里的那只小羊没有被吃掉。”
“大灰狼吃得太饱了,他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在一棵大树下睡着了。”
“不久,羊妈妈回来了。”
“她什么都没找到,这时,钟表里的小羊跳出来,吐了口血。”
陆清都皱起眉。
“妈妈问他其他的小羊去哪了,他边吐血边说,大灰狼在树下睡觉,刚说完就死了。”
陆清都看着木槿,“这个故事是这么讲的吗?”
木槿笑了,他道:“然后妈妈找到了了大灰狼,发现他怀孕了,生下了六只小羊,妈妈跳进他的肚子里,成了第七只。”
“故事讲完了。”
陆清都盯着他,盯了很长时间,突然笑了出来,“这是沈南星跟你说的?”
“沈南星说这是小时候你讲的故事。”
“他那时太吵,太烦人,天天捧着格林童话看,但他又不识字,只能让我讲。”陆清都靠近木槿,“知道我为什么骗他吗?”
“为什么?”
“因为好玩。”
陆清都说:“他哭了一天,没来敲我门。”
木槿弯起的眼睛就没垂下过。
他们在河边坐了半个小时,然后开着车回了家。
厨房里仍然有两杯枸杞红枣茶。
木槿洗完澡,正准备去餐厅洗杯子,却看见陆清都穿着墨绿色的睡衣,正站在鱼缸前喂鱼。
“这两条粉色的是接吻鱼。”
木槿第一眼就看到这两条与其他格格不入的游鱼,长圆形,淡粉色的鱼体,嘴唇很厚,一直撮着。
“它们是一对恋人吗?”
“是宿敌。”陆清都将鱼粮递给木槿,示意他扔一点看看,“一生气就打架,一打架就接吻。”
“好神奇。”
木槿喂了半把就被陆清都收走了余粮,鱼缸壁很暖,蓝色的微光映着陆清都半明半暗的面庞,嘴唇微动,“再喂会撑死。”
“鱼不知道饱。”
木槿将杯子洗了,和陆清都一起上楼,临关门时,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他趴在楼梯口,叫住了陆清都,“等一下。”
“怎么了?”
“……晚安。”
“你也是。”
光线很暗,看不清陆清都的表情,但那道沉稳清冷的声线却很清晰。
木槿攒了很短的勇气得到了回应,他打开放间的灯,坐在阳台前,窗外车水马龙,依旧繁华熙攘,他坐在高楼上,迟钝的想起来那个微妙的感觉。
是融入,不再陌生。
“嗯。”
他在心里悄悄说。
因为刚才的勇气耗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