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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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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轻微贴合,她的肌肤泛着绿异的玉色。
常常、长长、婵婵。
第二次的初见,山中女子只是立在马前,他的黑马收蹄守烈。
奸细?讨好?
无关紧要。
*
女人不言不语,名字不通,来处不晓,只是因为她长得那么美丽,宫殿就是她的了。
美的人,美的宫殿,不会说话的美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美人。
古有褒姒,今日不可再有幽王。
她的长发自然而秀美,身上好像笼着一层柔情的水。
在她走到湖边时,宫中锦鲤齐聚跳跃,她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等待什么讯息。
有人会不被她的外貌所惑吗?
“你有兄弟吗?”他问。
她看着他,未作回应。
“…你家大人呢?”见她依然不应,他有些混乱地问“你家可有人在朝中呢?”
她似乎被逗笑了,微微笑着撇头。
初见时她青衣留彩,黑发散落,那件衣服…不该是寻常人家买得起的。可是谁又会叫个哑女来献媚呢?她的嗓子不能说出该得利的人家。
“你…”他叹气“你入宫两月,可还未让朕知道怎么叫你。”
她看着他。
他无奈,笼着她的手“好……那也没事。你是谁家的女儿,福气就落到谁家。”
“从此之后,天下没有人会再欺负你,没有人再会敢让你做不情愿做的事了。”
“这是你的愿望吗?”
她问。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他终于也笑起来“是,是啊,这是我的愿望。”
“陛下之恩,我莫敢忘。”她抽出手,在地上跪拜。
人有魂,树呢?木呢?因无口无喉而无魂?
她斜斜插入梅花进玉瓶,唇畔带着笑意。
今日春分,小雨不停。
皇帝冒雨进入屋中,为她带来了一支含苞的绿梅。
她轻轻靠入他的怀中,拂去织物上的雨水。
“她们叫你什么?”他低低地问。
“金玉娘。”
“太俗气。”
没有人能反驳他的话语,朝臣,民众,皇子。
她只是看着他。
“难道你一点都无法反抗不成?!”
丞相发怒,指着她的发冠、眼睛,她微微一笑,“世人能拒绝他,我不能。丞相吾父,你也不可以反抗他。”
陛下的不理朝政,此事他应该受益。
丞相站起,疾步走向她,她好像无知的仰起头看着他,嘴角依然挂着那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
面庞素白,懒理容妆,这就是“伪国母”。
这就是边境十万军战死的源头——?
丞相笑了。
皇帝两指捏着草逗弄笼后的鸟儿,转头看了看侧身倚在桌上睡熟的人,不自觉的笑着,他走向她,随意寻了杯盏放下草梗,抱起她轻轻地放去了塌上。
她醒了。
“五年、八年,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改变你的样子?”
“陛下,十年后我也还是这个样子。”她认真回答他。
皇帝盘腿坐在地毯上,少年似的数起了她的手指,十根手指被翻来覆去的数了个遍。
“朕知道世安来找你了。”他气鼓鼓地说。
“殿下让我劝您回去朝中。”
“你要劝我?”
“三殿下也是这么说的。”
“你真要劝我?”他抓紧她的五个指头,紧紧盯着她,她说“是陛下动摇了。”
“丞相呢?”
“丞相也动摇了。”
时间短暂寂静,他笑了。
丞相因他成为丞相,皇子因他成为皇子,他们都动摇了,这些人都动摇了。
“我如果杀了你的父亲,你会怎么样?”
美人回答道“天地为父母,恩人为父母,丞相是你给我的父母,陛下,你也是我的父母。”
“……丞相幼子战死,他的动摇是应该的。”
他最终说。
天地君亲师。
天地养我育我,君王恩我,血亲生我。
丞相于府里自裁,留谢君书一篇,长子抱骨回乡。
“芭蕉沿雨打窗径。”便衣君王笑立窗后。
行宫在新相和太子的监工下已完成了三座,两人的识趣都让他心情十分舒畅。
贵妃无子,那天下就是她的孩子。
他逐渐老去,可她容貌依旧,封后大典上两人都要出席,他不想这样。
他转身,看向倚在木椅上的她。
——贵妃妖颜。
三皇子是这么说的。
接下来,所有人都知道了。
愤怒的皇帝撕碎了画师笔下自己和贵妃的画像,那位可怜的画师本该死去了,但又因陛下一瞬间的思考活了下来。
她手腕青镯挂紫,温顺地贴在了皮肤上。
“十五年了……”他捉紧她的手腕,逼问她“你为什么还不老?!”
“陛下老了吗?”她问。
“丞相老了!太子老了!朕也老了...你,为什么还是不老?”
女人只是将脸庞贴上了他的手腕,发丝蜿蜒而下。
“陛下……想要知道么?”她的眼睛看着他。
皇帝哭了,手上有些苍老的皮肤。
“十五年前,陛下一箭射下白鹿,”她说“我记得。我一辈子都会记得。”
皇帝带随着她落到了地上,他哭道“我不能保你!阿言...我不能保你!”
她扶住了他的手,另一边轻轻顺着他的发丝“我不怪陛下,陛下也不该怪自己。我不会死的,你也不会死的。”
他抽泣着。
“我错了……朕错了……”
皇帝原来放开权力,就是傀儡,握紧了权力,天下都是权力的战俘。
风起觅云。
贵妃离宫那日,车队人员简单,身边只留了两个一直在她宫中的宫婢。
远远的,她穿着青衣,白色车帘被风刮起,露出平静温和地神情。
陛下没能在贵妃离宫那天送一送,他桌上的奏折一日日减少,已经够他焦头烂额。
佛寺偏远而宁静,贵妃为贵客,独占一方小院。
这位贵妃既不爱琴,也不爱舞,只是日日素钗环发跪在佛像前,早课一日不落,餐餐素食,行动文静有礼。
很久很久,久到所有小沙弥已经习惯了路上与贵妃互相作礼问候,陛下病重了,庙中开始为国祈福。
她便是如此站在那颗树下,双手合十。
叶光与金色的衣料交氤暗淡。
皇宫的车队又来了,只有她一个人被接回了宫里。
皇帝躺在床榻上,枯瘦,殿内熏着浓厚的香用来掩盖药味。
他看见了她。
“陛下。”她跪在了床边,他的手抬起,轻而又轻地抚摸她眉间,温声道“这两年……苦了你了。如果有来生,不要再让朕看见...看见你。”
他的手抬到了发顶,拍抚着她的头。
“如果有来生,我们做一对平凡夫妇,相许你我,相守一生,我们……在一起……”
“这是陛下的愿望吗?”她问。
“不,”他很肯定地否定了,笑着说“这是无奈。朕...很无能。”
“那陛下的愿望是什么呢?”
“长安、平安...康健。”他心有不甘,喉头滚动。
皇帝的病好了。
太子气急攻心,在东宫呕出了一口血,让人把妖妃抬回了寺院,禁足非旨不能出。
其他六位皇子心思各异,而五皇子去给三皇子和四皇子上坟去了,回来就说要出家,最后把皇子府硬生生变成了寺院,皇妃心灰意冷,带着孩子分府而居。
竞争者只剩下了三位皇子,其他两位,一位不争,一位是他太子哥哥的跟班。
又是一年。
这年中,皇子中只剩下了五皇子和九皇子活着,五皇子一心向佛已剃去头发,九皇子年尚十六,虽然内向,也不爱说话,但谁都知道皇位是他的了。
陛下把贵妃迎回了宫。
粉绿的纱幔飘在车队中,禁军、太监、宫女,组成了浩荡的人河。
当初跟随贵妃到佛寺的两位贴身婢女被封作了郡主。
他笑着抚摸她额间闪光的花钿,牵起她的手面向下方朝臣。
“跪!”太监尖利的声音响起。
“陛下万岁!国母万岁!”
“再拜!”
“陛下万岁!国母万岁!”
“陛下万岁!国母万岁!”
——
下雨了。
金黄衣裳的皇帝扶着脑袋,再度感到乏力。
他已年近七十了。
小九已经二十五岁,他唤他“长乐。”
李长乐。
他应该立太子了。
为什么不立呢?
立了……自己会死吗?
或许不会。
皇帝的脑袋愈发痛了,他掀翻了桌子,茶水将奏章洇湿。
歌舞起。
皇帝奏着鼓,舞女间贵妃飘然落腕,金饰碰撞声响。
行宫金纱飘摇,似乎风吹麦浪。
义子将军造反了。
长安城被九皇子带领着军队死守,而行宫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将军转头了。
殿外厮杀声无数,寝殿中,他怒火攻心,青蓝带紫的脸涨得肿起,紧紧抓住她的手,她微笑着......微笑着看他。
他在似乎未完的语言中咽气。
永安25年,贼潘成谋反。……妃帝青言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