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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尘篇之淑贵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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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越淑华,出身于渝州越氏。
为家中嫡长女,承族中长辈教诲,女子八雅均有涉猎。许是受家中环境影响,又或是应了名讳中“淑”这一字,尤为爱书,其中游记中的秀丽风光,另我心生神往。
及笄之年,父亲母亲说,未来有一日我会代表这一代的越氏女嫁入皇家,渝州越氏世受皇恩,越氏之名在民间也颇有声望,与皇家联姻是两家不成文的规定,是恩赐也是制约。
往后的一年,礼仪变成了我的主修课程,教导我的嬷嬷是从宫中放出来的,受家族邀请入府教导。直到学有所成时母亲欣慰的样子,想来我应不会堕了家族的名声。
十六岁时,我奉先帝旨意从青州嫁入诚王府为侧妃,次年随王爷到封地儋州。后王爷谋求帝王之位至登基称帝,这年我二十岁,怀着五个月的身子随王妃再次回到京都。
王爷登基后,国号为庆,是为庆历元年,封王妃为皇后,我为淑妃,赐住长乐宫。
我儿于庆历元年秋日诞生,行二,陛下大喜,我晋贵妃位,为我儿赐名承泽。
泽,光润也。
承泽,承泽。我看着襁褓里乖巧白嫩的婴孩,心里仿若有无数烟花绽放,想着这小小的白玉团子长大后,教他识书认字,伴他钓鱼赏花。
我做了无限期许,倒是云宜在旁取笑我,说承泽还小,我想的过早了。
我也深绝言谈过早,不由失笑。
但成为母亲之后,满心的都是对孩子未来的期许和爱护。
说到这,问云宜是谁。
她是先帝的幼女,陛下的同胞妹妹,正值豆蔻之年。
在京都受万千宠爱长大,出生时便被先帝封为青城公主,封地江南,江南可是富庶之地,足矣见得云宜的受宠。
我们深交的契机是在藏书阁,那时初入皇城,日常除了给太后和皇后请安,我常呆的便是宫中的藏书阁。
在闺中时便听老师说起这皇城中的藏书阁,收入了数不尽的藏书和孤本,如今倒是有充足的时间去翻阅。
云宜虽颇得先帝宠爱,但却自幼被拘于京都,笼中的金丝雀总是向往外面的世界,我们便是因为一本塞外游记亲近起来的。
那时陛下初初登基,忙于前朝朝政。皇后有后宫诸多事宜要打理,时不时的被太后唤去接见宗妇王亲,忙的不可开交,与我还谈得来的宁才人,只是正逢大皇子调皮捣乱撒手没的年纪,难免顾不上。
于是,孕中的我和天真的她自然就成为了皇城中最悠闲的存在。
云宜时常来长乐宫中看望我,在享受完小厨房的莲花酥后,我们同伴于藏书阁中分享书卷馨香,偶尔应邀陪着爱美的小公主去御花园采花喂鱼。
御花园中,花团锦簇百花齐放。不过云宜最喜爱的还是位于园子中部的莲花池,那一池子莲花是云宜少时栽种的,花开花落伴着云宜数载。
在夏日里,池中莲花清香,荷叶碧绿,锦鲤嬉戏,确实是好景致。
云宜却说,待到秋季,叫宫人去取了泥中莲藕,做上那一盅莲藕排骨汤,最是美味。
我赞莲花高洁之词顿时噎在喉间。
越淑华,注意表情管理。
我该想到的,就如云宜钟爱我宫中的莲花酥一样,池子里的莲藕也早被安排了归处。
于是秋日里,我吃到了云宜心心念念的汤羹,果然美味。
后来承泽出生,云宜就时常携书卷到我宫中,一待便是大半天,小小的承泽躺在摇篮里,咿咿呀呀的吸引云宜的注意。
云宜拒绝不了白白嫩嫩散发可爱的小婴孩,不过一刻钟,承泽就窝在了云宜怀里。
再之后的日常都是云宜带了藏书交予我,我在书案前醉心研读,云宜抱着承泽轻柔的哄。
虽然我略微吃味于承泽的第一声叫的是姑姑不是母妃,但从蹒跚学步到牙牙学语,云宜陪伴了承泽大部分时间,连我这个母亲也是自愧不如的。
陛下也在家宴上感叹,承泽和云宜这个二姑姑投缘。
云宜说承泽排家中第二,我也是家中的第二女,自然是亲近的。
这话逗得大家笑语连连,云宜的长姐,信阳长公主搂着她的二妹妹,揶揄说既然这般喜欢承泽,便自己生一个,长大之后嫁给承泽,喜上加喜亲上加亲。
据我对云宜的了解,这个时候她该是红着脸跺着脚去反驳信阳公主。
确实是羞红了脸,不过这少女怀春的样子,在在宴席中的人都神色了然。
嗯?
我疑问的目光和宁才人碰上,宁才人睨了我一眼,悄声跟我说,难为你平时和二公主走得亲近,容家的长子时常出入宫中,陛下也颇为看重。
我将目光放回到云宜身上,少女的脸庞还露着淡淡的粉,如同御花园中盛放的莲花,原来云宜也到了及笄之年。
宴席散去,我吩咐人去打听那位容家长子,刚才陛下虽未表态,但话里话外全是放任之态,这朵皇城中被养的金尊玉贵的花儿注定是要入了那容氏的,一如当年渝州城的雀鸟,从一个笼中飞到了另一个更大的笼里。
亲信做了一番打听,说那容家嫡长子容景,及冠之年,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为人洁身自好,待人宽和,在上次春闱中被先帝钦点为探花郎,如今官至六品任职国子监为司业,在庆国甚至北齐国都才名远扬,真真是端方君子,温润如玉。
公子如莲,我那小妹的喜好真是专一。
我感叹,略过亲信疑惑的神情,我思索着这些到底是外人传道的信息,还是要见过才放心。
在传召准驸马觐见之前,云宜捧着宫外收集来的孤本来了长乐宫。
我打量着手中这册孤本,看向坐在地毯上陪着姑姑玩耍的承泽,哦不是,是陪着二皇子玩的二公主。
“如果我没记错,这册孤本该是收录于容国公府。”
云宜抱着承泽掂了两下,扭捏的说嫂嫂知道还问。
“哦~”我做恍然大悟般的点点头。
小小的承泽已经两岁多,左看看姑姑又看看母妃,搂着云宜的脖颈说姑姑羞羞脸。
面红脸热的云宜去挠承泽的痒痒,在承泽受不住痒哭笑不得的一叠声求饶中道,“我动不了你母妃我还治不得你。”
我看着小的和更小的闹做一团,决定专心拜读孤本。
过了几日,那位准驸马应召入后宫,依次拜见太后、皇后、信阳公主,待到长乐宫时,已至午时。
旁的暂且看不出来,样貌及周身气度倒是一等一的出挑,瞧着与云宜倒是般配。
云宜这般璀璨夺目的女子,家中爱护且身份贵重,平日里小打小闹便罢了,若往大了说那是国事,断不会让她受了委屈,料那容景也不敢造次。
春去秋来的,承泽又过了三个生辰,庆国也添了一个半岁的太子,陛下终于舍得将最小的妹妹下嫁。
这些年容景的表现倒是获得了后宫中人的认可,二十有三,官居四品,房中无妾室通房,一心一意的对待云宜,配得上灿若春华的青城公主。
云宜下嫁后,我自觉宫中冷淡许多,倒是承泽时不时的闹着想要姑姑。
近些日子,宫中众人行事颇为小心,风平浪静之下总似有风雨欲来之感。
我从小宫人的窃窃私语中得知到只言片语,说陛下在皇家别院养了位女子。
不由奇道,陛下一向威重,宫中怎会任由此等流言传的如此…浩大。
宁才人比划着手中的红缨枪,抽空回我说,就在于任由二字上。
我了然,不再做声。嫁入帝王家已经数载,有些事情不必言说自是明了。
六岁的承泽撞进我怀里,着实是长大了,份量之重倒是让人有些吃不消。只不过长大了还是跟姑姑最亲近,黏在我的怀里说想要见姑姑。
整理下承泽和大皇子玩闹后略微凌乱的衣襟,我拍拍他的背说道,姑姑在家养妹妹,等过一阵子承泽再出宫去看姑姑。
“妹妹?”承泽先是疑惑的歪着头,而后眼睛越来越亮,“是承泽的妹妹!”
宁才人一把捞过二殿下,朗声笑道:“是咱们二殿下的未来王妃!”
十岁的大皇子已经知道王妃的意义,窝在母妃面前笑着看又变得疑惑的弟弟,六岁的承泽还不明白王妃是什么,只迷茫的露出羞羞的笑,白嫩嫩小脸可爱极了。
我想着,咱们承泽长的不差,也是云宜看着长大的,等云宜的宝贝出生,喜上加喜也是一桩美事呐!
我在后宫带娃的日子里,消息到底是闭锁。外面发生了很多事,直到消息传入宫中时,已经为时已晚。
来人说,叶轻眉身死,天子震怒。
叶轻眉,这个名字我听过的,在很多人口中。说叶轻眉创建了掌握天下命脉的庆余堂,成立了只衷于陛下的检察院,是神庙的使者,是天脉者。
这样艳绝于世女子居然去了,比起叶轻眉的死,我更在意云宜,我突然意识到,云宜为何好久没消息传来。
“来人来人。”
我唤来亲信,叫她亲自去一趟公主府,看看云宜如何。
亲信急急领命离去,我恍然坐在书案前,心口阵阵发慌。我以为云宜待产才就不入宫,为何连消息都未传来一丝。
待到日落西山,宫人进殿点燃烛火,漆黑的寝殿中有了影影绰绰的光亮。
亲信跪在我面前,说驸马一家被陛下迁怒,全部收监检察院了。
“云宜呢?公主在哪里!”
亲信说,公主进宫求情,在御书房外…跪请陛下。
我猛然站起,眼前一阵黑闪,耳中一片嗡鸣,我反手抓住亲信馋着我的手,语速飞快:“你留在这,照看好承泽,不要跨出宫门半步。”
我在宫人的护拥下,穿过比平时更多数倍的宫中禁卫,关闭的宫门中隐约传来的闷喊仿若很远,又好似近在耳边。
我的眼里只有前方那跪在御书房门前的倩影。
云宜自小金尊玉贵娇养长大,她吃过什么苦,且还怀着身子,如何受的住。
我跪在云宜身旁,带来的宫人将我们围起来,在这并不牢靠的人墙中,我搂着她倚靠在我身上,已经这个时候了,云宜看见我时苍白的脸上还挤出了一抹笑,只是那笑容苦涩难看至极。
“云宜,莫要跪了,你身子受不住的。”
“姐姐,我…”云宜紧紧抱着我的胳膊,惨然的笑着,在宫人惊呼中软到在我怀中。
我惊慌的想搀扶起云宜,被御书房内走出的帝王一手接过,我想跟上去看看,可是,云宜方才跪过的地上,鲜血殷红。
帝王怀着抱着他的幼妹快步进入偏殿,只给我的视线中留下一个巍峨如山的背影。
那座山,把整片天空遮罩起来,黑沉的不见一丝光亮。
那天发生的很多事情,原来陛下对后宫封锁了消息,事情的起因还要追溯到前不久,太后、皇后联合众多世家,围剿叶轻眉,陛下快马回京后,那位看轻天下须眉的女子的尸身已不成人样,天子之怒,雷霆万丈。
陛下的禁卫军和检察院的黑骑,捕杀了参与围剿事件的所有参与人员,荣国公府…也在其中。皇后一族,除了皇后和一岁的太子,无一人生还。
那一夜,京都内,皇城中,遍地都是血,空气中弥漫的腥气,久久不散。
云宜的孩子没了,驸马一族也被陛下下旨处死,云宜醒来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抚摸着红布下那个本该在期盼中到来的孩子,崩溃大哭。
我搂着一夜之间长大的小公主,泪如雨下。
我不知道帝王此刻站在殿外听着幼妹的悲泣是什么心情,大抵是安心吧,毕竟不会有一个流着叛党骨血的孩子降生于世,不管那位驸马在其中的角色是否无辜。这世间,怕也不会再有李云潜的妹妹了,陛下,您满意了吗。
之后的几年,云宜随我住在长乐宫,左右陛下识趣,再未来过我宫中,我们自是乐得清闲。
长乐宫倒是有一阵热闹时候,太后、信阳公主均亲自来过,却也见不到心死的小女儿和小妹。
云宜流产之时伤了身子,御医说,往后再也不能有了。她听闻只是一笑,左右我也不会再为他人生子。
我知道,云宜为驸马选的墓地立于封地江南,公主府的后山之中,驸马真正的墓碑刻在云宜的心里。
后来春日草长莺飞,夏日万木葱茏,秋日硕果累累,冬日大雪漫天,京都的一城池水再次归于平静,承泽又过了七个生辰。
可能是平静日子过久了,总会让人松懈下来。
云宜自当年小产过后,身体一直单薄,承泽没少跟着操心。云宜说承泽小小年纪,就操着这么多的心,难为孩子了。
我翻阅着手中残卷,不以为意:“他是你带大的,唤你一声娘亲也是使得的。承泽是男儿身,世道总是宽容些许,待到日后封王去了封地,将你接了去,去看看那京都外的好风光。”
“姐姐说的这是什么话,承泽是你亲子,哪有接了姑姑却不带娘亲的道理。”
我轻轻抚了抚云宜单薄的背脊,叹道,“不一样的,皇城里需要一位越家女。”
“你还从没去过你的封地,有机会总要去看的。”
云宜怔愣了一瞬,倚在我坏中撒娇。“姐姐莫要开玩笑,不提这个了,我还不想离开姐姐。”
于是话题翻篇,只是当时我们谁都没想到,一语成谶。
正值秋高气爽之际,御花园莲花池中的莲藕再次长成。
时年十三岁的小少年,身姿挺拔,青涩感褪去,脸上轮廓也越渐清晰,我们的二殿下已初见未来风姿。
自驸马离去后,云宜再也没踏出过长乐宫。承泽知道他姑姑年少时最爱莲花池淤泥中的莲藕做的汤羹。与我自告奋勇,说难得父皇今日不召儿子去御书房,要亲自采摘莲藕制成汤羹,哄姑姑开心。
我欣慰的点点头,去吧我的儿。
如往日一般,云宜坐在书案前抄录古卷,我在旁抚琴。
日光正盛时,承泽随侍的宫人捧着莲藕满载而归,回禀说二殿下在采摘莲花和莲蓬,预备给公主殿下赏玩,稍后便归。
命运总是弄人,我没等到带着惊喜回来的小少年。只等来御前传召,说二殿下在莲花池溺水,当下池边只有太子殿下与二殿下。
久违的心慌又萦绕在心头,我吩咐了人不许给二公主传信,匆匆去往御书房。
御书房里,我的承泽一身湿衣,跪在殿中,陛下高高在上,太子候在一旁。
心间传来一阵寒意,从踏入殿中到跪在陛下面前,短短片刻,诸多思绪翻转在心头。
我握住承泽的冰凉的小手,问道,陛下,臣妾听闻承泽落水,可是传了御医。
“此事涉及东宫太子,还是查清了为好。”
“李承泽,你说是太子推了你?”
承泽握着母亲温热的手掌,身体不自觉的打着冷颤:“儿…臣想采莲蓬,太子从背后…推了儿臣。”
“哦?太子,你怎么说。”
太子原地跪下,委屈道儿臣没有,我远远看二哥在水里挣扎,叫了宫人来救二哥。
承泽睁大双眼,看看状若委屈的弟弟和面无表情的父亲,最后无助的看向了母亲。
我心中悲戚,攥紧幼子的手,拜倒在地。
“陛下,承泽从不撒谎,请陛下明察,还承泽清白!”
“你的意思是太子撒谎。”
“臣妾不敢,只求陛下还承泽公道!”
帝王随手扔掉手中的弓箭,语气愠怒,“你还是没明白。”
听闻此,我惨然一笑,反问道,陛下,臣妾该明白什么,臣妾只知我儿今日遭此一罪却无人医治,受了委屈却讨不回公道。
帝王目光如炬,漆黑的眼睛下面蕴含着无尽的风暴,淑贵妃,你僭越了。
意外的我没感受到一丝畏惧,平静的磕头请罪,臣妾的罪责臣妾自会领罚,但我儿无错为何要认。
“承泽莫怕,母亲在。”
在宫中与世无争多年,不说浑浑度日,但很多事情能避则避,到头来竟是连亲子都护不住,只是为母则刚,我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只识诗书的越家长女了。
昔日我不在乎为何是我代表越氏嫁入皇家,作为家族嫡长女,这是我应尽的责任。但不能不在意,承泽我儿受此委屈,若是连我这个母亲都不能为之讨一个说法,往后承泽便会困于今日。
在我长跪不起之际,殿外一阵嘈杂,伴随着侯公公的一连声告罪,云宜来了。
七年没有出过长乐宫的云宜,来了。
“陛下好生威武。”
云宜苍白着脸披着斗篷踏入殿中,解开了斗篷裹在承泽身上。看到承泽被云宜塞到随侍而来的御医手中,我才算是放下了心。
“你来了。”我听不出陛下是什么心情,只觉得平静的声音中似乎夹杂着一丝颤抖,大抵是我听错了。
“臣若是不来,陛下打算让承泽做什么,认不该认的错吗。”
云宜的话如此咄咄逼人,若是陛下…
不,陛下不会。
果然,“你既来了,今日就算了。”
“那臣便多谢陛下。”云宜勾唇微微一笑,那笑不进眼底,她搀着我带着承泽离开了那座漆黑的大殿。
“云宜,今日不值得走这一遭。”
我于云宜走在宫墙下,承泽被亲信接回殿中医治,我也能静心和云宜谈一谈了。
“姐姐,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们,包括陛下。”
我拍拍她的手,“陪我走一走吧。”
“你也许多年没出来了,姐姐知道你心中的坎不是轻易能迈过去的。”
“我之前说的不是戏言,我真心希望你能飞出这皇城,去外面看看,也替我看看。”
我摇摇头,阻止了她想说的话,继续道,“只是,我也有我的私心。”
“承泽…陛下不会放过承泽的。太子之位已定,承泽近些日子受陛下看中,其中深意,我不敢想。”
“且不说我对承泽并无期望,承泽自己也无心。”
“枉我读书万卷,平日里没去想也没想理清的事情,倒是在今天到殿前的那一刻,全都明了了。”
“这二十多年,我从未如今日这般清醒。”
不知不觉,我们就到了秋日的御花园。往日盛开的花朵,在秋日也有了颓唐之向。承载了云宜孩童到少女时期的莲花池,也隐约呈现枯败之色。
宫人站在远处静候,我们一同站在莲花池前,仿佛看见池子里的小少年在无助挣扎。
良久,我看向云宜,“我不喜欢石头这个名字,你来为承泽取一个吧。”
云宜眼中有泪光闪烁,她终是点头,哽咽着开口“便唤玉郎罢。”
“妹妹懂我。”自此达成共识。
玉在山而木润,玉韫石而山辉。
我的承泽,从来都不是一块小石头。
陛下,还请您往后好好瞧瞧,这美玉莹润无瑕。
“何日启程。”“承泽病愈之际。”
“姐姐,江南是个好地方,承泽会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皇城真不是个好地方,当年初识一见如故的小公主,已被磨砺到竖起一道厚厚的心墙。
“临行前,我送姐姐一份礼物。”
“拭目以待。”我看着身旁眼神坚毅的女子,如果可以,真希望大家一如初见模样,云宜也能同少时一般天真浪漫。
次日,云宜前往御书房与陛下密谈,而我坐在承泽床前,看着稚嫩略显锋芒的小少年,惊觉时间过得飞快,刚出生白嫩嫩的小团子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母妃,儿子错了吗。”
半倚靠在床榻上的少年,泪光莹莹,这些天的事情真是叫他吓到了,纵然心疼,但也好,经此一遭,该长大了。
“我儿无错,只玉郎往后记得,陛下先是君,再是父。”
承泽点头,他本就是心思通透之人,只因过往良善,深绝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反倒被那庙堂之上拿捏。
后又疑惑:“玉郎?”
“这是你姑姑为你取得名,日后就唤玉郎,石头这个名字就留在宫中吧。”
“母妃,你不要我了吗”承泽泪光婆娑的蹙着眉头,嘴不自觉的抿起。
“怎会,你永远是母亲的儿子。”终是忍不住拥着少年入怀。
“我的承泽,皇城不是好地方,母亲知道你的志向不再此处,只是身在其中,难免被卷进去万劫不复。”
“想来以后今日之事不会少有,不是你受了委屈,便是太子步步紧逼,咱们那位陛下不会由着这皇城平静无波的。”
“伤在儿身,痛在娘心,母亲不想我的承泽以后再受这种罪。”
“你姑姑,年轻时遭了罪,若是当年你妹妹平安出生,想来没几年就是你的妻了。”
“日后便改口吧,叫一声阿娘。”
承泽哽咽的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点头,断断续续是应着,我知道的母妃,我会照顾好姑…阿娘。
“承泽,我和你姑姑都向往外面的世界,你们多去看看。”
“承泽,我等着有朝一日,我们再次团聚。”
午后,云宜带着两道圣旨归来。
“青城长公主,蒙受帝恩,过继二皇子李承泽于青城长公主。”
“封青城长公主之子李承泽,为端郡王。”
隐匿近乎七年之久的青城长公主,以这种盛宠再次席卷整个京都。同时,青城长公主携子不日启程封地江南的消息也传遍大街小巷。
这道旨意被昭告天下,引发热议,究竟是青城长公主太过受宠,还是二殿下不得圣心。总之,大家都心知肚明,前二殿下再无继位之可能,就此退出还未浮于水面的夺嫡之争。
启程前一日,云宜带着我和承泽再次来到御花园。
莲花池旁,太子已携宫侍等候已久,“不知二姑姑传召侄子有何事宜。”
云宜摆摆手,笑呵呵的道,无事无事,听闻太子喜欢本宫这莲花池,不日本宫便要离京,今日便赠予太子殿下。
太子一头雾水,只听从他二姑姑的指挥站到了莲花池旁。
“再向前一步,对,如此甚妙!”看着云宜一脸和煦的笑容,我大概知晓太子要遭罪了。
果然,只见那莲花池似炸开了锅一样,从岸边到池塘中央,半空中朵朵粉色花瓣、碧色荷叶、白生生的藕,无辜翻腾的锦鲤以及铺天盖地的泥点子漫天飞舞,伴随着太子惊慌的呼喊,在空中炸出一道绚烂的烟花。
在我和承泽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云宜优雅的向我行了一礼,“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望姐姐笑纳。”
身后宫人们乱做一团,好好一个御花园,此刻不论是什么物种,均散发着泥土的芳香。
余光中,我看见承泽那小子悄咪咪竖起大拇指,一脸敬佩。
我只觉得,心中无比畅快,循规蹈矩了这么些年,唯有此刻最为快意!
我们三人站在高处的观景亭上看着下方兵荒马乱,齐齐大笑出声。
一片嘈杂中,云宜凑到我耳边,说姐姐莫怕,我交待下去了,往后宫中无人敢苛待姐姐,姐姐家族底蕴深厚,陛下也不敢为难于你。
云宜还说,终有一天,我们会在塞外看那长河落日,大漠孤烟。
前尘篇之淑贵妃-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