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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请神 ...

  •   “上乾下坎,天水讼。小兄弟,近日恐怕多有不测啊?”

      土地上铺着一块脏兮兮的破白布,一个发黄的竹筒里面歪歪斜斜地立着几根长短甚至粗细不一的竹片,三枚铜钱落在地上叮当作响,这是宋卿野的全部家当。两侧破了两个洞的草帽盖过宋卿野的额头,他那双狡黠的眼睛闪着光,扯着磨得他脖颈直作痒的烂抹布,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唯一莅临他这破烂摊子的少年。

      眼前这位哥儿,那身缝着不少漂亮石头的白色衣袍和那高高束起的发髻上簪着价值不菲的金凤红瑙双飞钗和点翠龙凤冠,额前是碧绿松石细珠帘,更莫要说那对赤金樊笼戏龙珠耳铛更是精细到一绝,这孩子身上的装扮恐怕是这田家庄所有豪绅能凑出来最豪华的首饰。

      莫不是他脚下那双破草鞋出卖了他,宋卿野恐怕怎样也想不明白眼前这孩子会是这小破田庄出身。

      看看这孩子的脸,厚重的白色油彩将他的脸和脖子都覆盖住,唇上由血红色的胭脂轻轻点出樱桃小口,颧骨上是大片粉红的油彩,原本浓密的眉毛被粘腻的油彩糊成白色,唯有留下一对细长的远山眉。

      乍一看这孩子的脸上被涂抹得滑稽,可再厚的油彩也盖不住那双漂亮的眼睛。少年那双眼睛说不上明亮,明明好似眼瞳上蒙了一层薄薄阴翳般,比常人要淡一点的瞳色却很容易钩住别人的心魄。那双漂亮眼眸紧紧盯着宋卿野,好像要看穿了他一般。

      “小兄弟,你这样盯着我做甚?”宋卿野被少年盯得心里直发毛,他眯起眼睛咧起嘴,对眼前这位少年讪笑道。

      说来好笑,宋卿野寻思刚到这田家庄正巧碰上这儿的庙会,他掐指一算,算出今日必定能赚上一笔小钱,于是乐乐呵呵地找了个风水宝地把他那包袱里的家当扑棱到地上,就地一坐就是一上午,结果没见着一个人在他的摊子前停留。

      不过说来这儿是风水宝地也是不无道理,毕竟这破烂小摊儿旁边就是一个卖炊饼的大婶,那大婶看着宋卿野瘦的跟个竹竿儿似的半天还挣不来一个铜子儿实在可怜,就扔给宋卿野了个咸炊饼。炊饼上没多少油但饿了两天的宋卿野吃的满脸都是屑末,待他还未咽下最后一口时眼前儿就来了个姑娘。

      宋卿野陪笑着,到嘴边的“姑娘”被他咽了回去,那位打扮得耀眼的漂亮“姑娘”脖子上有一块显眼的突起。

      好家伙,这儿的民风如此彪悍。

      宋卿野暗暗想到,他转口叫了声“小兄弟”。但是宋卿野没料到,这位姑娘爷儿这么难缠。

      又是瘆人的沉默,宋卿野刚要开口,不料那位姑娘爷儿终于开口道:“我们见过。”

      宋卿野愣住,这莫不是什么新的砍价方式?随即说道:“小兄弟,咱就收两个铜子儿,实在便宜不了。”

      “不是。我一定见过你。”那位少年的嗓音听起来不像一般男子那样粗犷,倒是有一丝温软。

      “见过我那就是熟人价了,那就三个铜子儿吧。”宋卿野实在不清楚这个少年到底在耍什么把戏,他也实在没辙,伸出手来就向少年要钱。

      “鹂哥儿——”

      不远处一个中年男人冲这边喊道,眼前这位少年抬头向中年男人看去,那或许是少年什么的老板,只见少年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慌忙失措,随后抬脚向那中年男人走去。

      看样子那个中年男人是气急了,作势要打那位少年,那少年似乎是被打惯了,抬手要防,动作稍稍大了些于是少年头上的珠钗都叮当作响,中年男人蹙眉看了一眼那些教人眼花缭乱的珠钗首饰,便没再打少年。

      只听见那中年男人恶狠狠地骂道:“真叫你爹娘都死光了!自个儿身上那些玩意多少个金子银子的心里不清楚?一会儿娘娘就要赐福啦,你还在外面瞎逛?!”说道就拽着那个叫“鹂哥儿”的少年往街后边的房子走,鹂哥儿也不反抗,任由那中年男人拽着,踉跄离开。

      宋卿野看得出神,待二人都走掉了才想起来那少年连一个铜子儿都没给。

      “赐福开始啦!赐福要开始啦!灵裕娘娘要赐福了!”

      方才那中年男人的一番话倒是让街上的人们都骚动了起来,他们个个面色红润,激动地叫嚷着:街上人们开始收拾摊子,好像他们庙会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买卖,而是真的为了神仙赐福,街上的孩童也不顾去买平日里难得买到的糖葫芦,妇人们也顾不上挑选鲜亮的布匹,男人们也停止了喝酒打牌,他们都在做准备——准备迎接所谓“灵裕娘娘”的赐福。

      宋卿野看到人们纷纷掏出一致的白瓷碗——整齐的可怕,他们手中、不论是穷富还是年少,都是一模一样的白瓷碗。

      灵裕娘娘倒是不陌生,宋卿野却从来没听说过灵裕娘娘赐福,更闻所未闻人们接受赐福的方式便是拿着白瓷碗去接受赐福。

      这地方邪门儿,宋卿野不免正色,他也将自己的那堆破烂收拾进包袱里。

      不需久等,远处传来喜气洋洋的敲锣打鼓的声音。宋卿野看到街上等待赐福的人们纷纷低下了头,将手中的白瓷碗举得高高的,仿佛这位灵裕娘娘真会降下什么“福气”要人们拿着白瓷碗去接住。

      宋卿野探头去看那敲锣打鼓的队伍,令人奇怪的是分明是喜气洋洋的调子,请神的队伍却无一例外的穿着白色的袍子。

      为首的便是两个白衣服的孩童,一男一女,手中提着的是血红色的灯笼,那两个孩童的脸以红色为底,白色油彩作为胭脂涂在嘴上,奇怪的是画出的嘴巴是几乎咧到耳朵的大大的笑容,孩童的原本的眉毛也被油彩盖得看不出来,只有长长的黑色油彩化作眉毛向下撇着,眉毛又细又长,长到他们的脸颊侧,活像扫把星。

      队伍中间是举着缠着白布的木棒的男子,不知道那白布象征着什么,只是白布随风飘扬着,活像行丧时的灵幡,而他们的脸上却是涂着黑色的油彩,他们倒没有那两个孩童脸上的咧嘴笑,他们只被用红色的油彩在颧骨处点着两个红色的点,好像那两个红点是他们那张脸的眼睛。

      而那个队伍的最后,是八个黑脸大汉抬着一个巨大的台子,台子看上去是木制的,台子的侧边画满了看不懂的画,但无非就是黑色、白色和红色这三种颜色。再仔细看看,宋卿野看到那台子上站着刚刚那个算卦没给他钱的少年。

      那少年光着脚,在那台子上跳着奇怪的舞蹈。宋卿野不免打了个寒战,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舞蹈,虽说是请神要跳舞,但是这个少年的舞蹈看起来毫无神圣感,更像是一种恶鬼要从地狱里爬出一般庆祝的乱舞。宋卿野看见那个少年时而如同毒蛇般扭动着腰肢,时而如同恶狼匍匐着恶狠狠地盯着前方,少年唇齿微动,念念有词,不过宋卿野离得远,只听见那番敲锣打鼓的吵闹声。

      不过宋卿野注意到的是,少年那双漂亮的眼睛此时更加暗淡了,不像方才那少年死死盯着自己般有神,就像眼睛彻底蒙上了一层灰。

      队伍缓慢地行走着,台子上的少年跳着诡异的舞蹈,街上的人们弯着腰低着头却拼命举高手中的白瓷碗,街上安静得只有那敲锣打鼓的声音。直到那队伍接近宋卿野时,宋卿野才听清那少年在唱着什么词:

      垂天素衣袖,人间里、因果又至。含笑饒祐,病疫祸事息,老殇无迹。何事可心哀?肉林酒雨,葬阳安旧国。横眉堕处何事恶,远山眉细,细看阡陌。今生为谁追忆?惟此生未尽,又叹将息。

      少年的声音不大,那唱词也不像什么请神辟邪的词,倒更像是酒楼的歌女会抱着琵琶咿呀弹唱的情词软曲,那曲调温软,在这种请神的仪式上这唱词却是诡异,但不得不说,这鹂哥儿不亏称得上是鹂哥儿,歌喉确实像黄鹂般清悦动人。

      只是这场游街几近结束,宋卿野仍然未看到人们的白瓷碗中多了什么。而从始至终人们像满街的傀儡一般弯着腰举着白瓷碗,没有一个人抬头。

      队伍此时已经走到了宋卿野的面前,宋卿野见势也装模做样地低下头,把手举高,不过他可没有白瓷碗,只是空着手举着,希望不会破坏这场诡异的仪式。

      所幸队伍没有在宋卿野面前停下,宋卿野真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祭祀中去,若是做的和其他人不一样恐怕免不了被抓起来一顿胖揍。

      宋卿野记得自己曾经要饭不知道要到哪去了,误入了人家一场请邪神的仪式,到最后那帮人揪着他要拿他下锅。要不是宋卿野老狐狸一条,随便拉了个人替了自己被下锅,自己估计早就成了地上的一滩屎一滩尿。

      这惨痛的教训告诉宋卿野千万别和别人做的不一样,否则容易被炖。

      待到那游街的队伍走出了这条街,街上的人人们默默起身,他们低声嘟囔着,抱怨着,一个个垂头丧气。看样子,他们好像没有接到所谓灵裕娘娘的赐福,宋卿野琢磨着,他仔细打量着街上的每一个人,试图寻找或许有幸运儿接到了灵裕娘娘的赐福,可是街上甚至连三岁孩童也在学着大人们唉声叹气。

      “姐,俺是新来这个村儿的,”宋卿野看身边卖炊饼的大婶收拾东西就要走,他赶紧拍拍屁股上的土站起来,他想从身上掏出什么东西,摸了摸比他脸还干净的兜,只好讪讪一笑,问道,“咱这儿灵裕娘娘赐福是咋回事儿啊?”

      “娘娘你不知道?”那大婶仿佛是看什么怪物似的瞪圆了眼睛盯着宋卿野,她或许是太过震惊,声音几乎和她吆喝使一样大,这使街上不少人侧目。

      “哎,灵裕娘娘这咋能不知道啊?”宋卿野见状,急忙找补,他那双狐狸似的的眼睛狡黠地眯着,笑嘻嘻地凑近了那大婶,道:“俺原来那村又穷又小,村里没几个钱儿修庙。但灵裕娘娘这尊名还是听说过的,就是从没见着过娘娘赐福呀。”

      说到这,那大婶脸上的戒备松下不少,不过看她那副神情,宋卿野就猜到她也没接到过所谓灵裕娘娘的赐福:“唉,娘娘赐福那哪是轻易见得着的?俺在这村待了四十多年,年年请灵裕娘娘,就从没接着过娘娘赐福!”

      没接着过赐福还那么信奉这位灵裕娘娘?宋卿野皱起眉,装作不经意问道:“那......姐,咱村之前有没有人接到过啊?”

      “陌子那孩子有福,人家来村儿里第二年就接到娘娘的赐福啦!”

      “哦——那这陌子接到娘娘赐福后怎么了?发财了?”

      “哪有发财这么简单?娘娘喜欢陌子这孩子,就直接收走到天上做娘娘的童子去啦!”

      “就收走了?陌子他爹娘怎么办呢?他们舍得陌子去做童子?”宋卿野知道,所谓“收走做童子”就意味着这孩子在接受到所谓“灵裕娘娘的赐福”后就死了,不过没有人感到奇怪吗?他们又是如何肯定这孩子是去做“童子”而不是死有其他缘故?

      “爹娘?”那大婶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笑道,“那孩子和鹂哥儿这哥俩儿啊,都不知道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哪来的爹娘?估计早死了吧!”

      “鹂哥儿?”宋卿野皱起眉头,怪不得,看来那请神的鹂哥同样和灵裕娘娘脱不开干系,或许这鹂哥儿清楚这灵裕娘娘的赐福是怎么回事。

      “对喽,就是那请神的。”

      “这鹂哥儿和陌子是亲兄弟?他就没对陌子做童子这事儿说什么?”

      “这咱就不清楚了,没听着过鹂哥儿说啥。”那大婶摇摇头,见宋卿野这小伙子虽然很瘦巴巴的,但是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左右的年纪,还总是笑眯眯的模样实在是讨喜,便忍不住对这孩子多说了几句,“你要是今晚没地儿住的话可以去街南边的庙里呆一晚上,鹂哥儿也住那。不过鹂哥儿这孩子脾性儿好,你跟鹂哥儿说一声儿就行。”

      听到这里,宋卿野眼睛一亮,他连忙道了好几声谢,便拾起自己那小包袱往街南边赶。

      却道这灵裕娘娘听起来像个正经神仙,实则是个邪神,就像是借运一般,无非是借了其他神的名义以获得人们供奉的假神仙假仙,不过宋卿野想不出这灵裕娘娘到底是借了谁的名,思来想去也只觉得或许当初是人们口头相传的王母娘娘由于地方口音的转变成了灵裕娘娘这么个邪神。可只是借了名倒也不算是“邪”,这些邪神就邪在祂们并单是以人们的信奉为养料,更多的便是血肉滋养。

      人命在世有三魂,三魂交织化作血肉经络。血,精华也;肉,膏脂也。人们供奉的死物自然不如人肉有灵气,这邪神也自然爱吃人的血肉。

      不过仅仅看了这么一场诡异的请神也无法判断出这灵裕娘娘力量如何,赐福又是什么东西。

      宋卿野希望能在那鹂哥儿身上获得他想要的回答。

      眼前是一座算不上大的庙,庙的外观与寻常庙宇无异,红墙灰瓦,或许是因为当初上漆的涂料廉价,又或许是年久失修,那红墙的漆已剥落不少。

      而那牌匾上用金箔雕刻的三个大字“灵裕庙”却熠熠生辉,两侧白纸对联上的字龙飞凤舞,赫然写着:

      灵妙清心,无正无邪济世事。
      裕容华盛,孰是孰非渡长生。

      宋卿野不免厌恶地撇了撇嘴,心里冷笑道:长生?恐怕阎王老子都没这能耐。

      他尚未走入院内,却听到庙里一阵喧哗,朝里探头一看,竟是方才一部分村民,跑到鹂哥儿跟前,跪着拉扯着鹂哥儿还未换下的袍子,个个哭丧着叫唤着:“灵裕娘娘显灵啊!灵裕娘娘!”而那鹂哥儿神色漠然地站着,手里费力地扯着衣袖以防脚下的人真把他的衣服拽下来。

      一个个倒是疯了似的,宋卿野心中纳罕,这一个个莫不是真把这鹂哥儿当成了灵裕娘娘?又听不清他们哭丧着求什么。便是这样想着,庙里的鹂哥儿却抬头看见了宋卿野。

      宋卿野下意识想扭头就走,仔细一想他还有好多事儿想要问问这鹂哥儿。实在是没别的法子,那鹂哥儿盯他盯得太紧了,他也只能尴尬地拍了拍自己已经跟叫花子似的衣裳,摆弄摆弄自己身上唯一看得过去的簪子——好吧,他那簪子不过是之前从地上捡的一支不知道是哪个妇人丢下的木簪。他煞有介事地又挽了遍头发,硬着头皮走进庙里。

      “哟!这么热闹呢?”宋卿野踩着脚上的破布鞋跨过门槛,大摇大摆地就走进来了,不必去看他那张脸,听他语气就能听出他那没心没肺的样子。见没人理他,宋卿野有些尴尬地瞟了鹂哥儿一眼,见那鹂哥儿还一直盯着自己,宋卿野觉得自己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这不就是地上躺着一老汉儿,人家老汉儿眼巴巴地叫你扶他,起来转过身还要倒打你一耙吗?

      见插科打诨没了功效,宋卿野两眼一闭也跟着跪下,哭爹喊娘似的嚎嗓着:“诶哟——灵裕娘娘显灵了啊!灵裕娘娘啊——”

      或许是语气太过于晦气,又因为他那嗓门实在是能赶得上敲锣打鼓那响声,原本跪在那的乡亲们反倒是不喊了,纷纷停下来看这陌生的小伙子跟唱戏似的表演着。

      见众人不再哭喊,宋卿野见好就收,立马收声,随后立刻换上了溜须拍马的赔笑脸,揪着一个面相看上去较为和善的大爷,笑嘻嘻地说:“叔,你们都搁这儿求啥呢?”

      这位大爷眼瞧着宋卿野是个外地汉,本没打算搭理这个叫花子似的人,谁料想这人竟蹭到他胳膊上死死不放了。

      大爷像是要甩开什么虫子似的甩着宋卿野抱着他的那个胳膊,嘴里哼哧着尽是嫌弃的语气词:“咦——撒开!撒开!”宋卿野也是争气,跟大爷较上劲了似的狗皮膏药般黏着大爷,直到大爷气急了便使劲推了宋卿野一把,没料到宋卿野见势就倒在了地上。

      “诶呦——我的肝儿啊——我的膝盖啊——我的心脏哟——”宋卿野开始倒在地上撒泼打滚,能把他知道的身上的器官通通喊了一遍。

      只见那大爷脸上瞬间红一块白一块,指着倒在地上的宋卿野憋了半天“你”也没憋出个下句话,大爷求助地看向身边的人,看样子他们也都是头一次碰上这么个无赖,纷纷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就走了,生怕多待一会儿就会被这个看起来疯疯癫癫的叫花子缠上。

      见庙里只剩下他们三个,宋卿野也干脆把鹂哥儿当不存在似的,他躺在地上一手撑着头,浑然不见方才那浑身喊疼的样子。“叔,聊聊呗。”宋卿野抬了抬下巴,冲大爷狡黠地笑着。

      “你这赖子——”那大爷咒骂道。

      “东叔,”此时鹂哥儿开口了,不知是那厚重油彩掩盖住他的脸的缘故,还是那孩子本就神色冷漠,他轻声说道,“今天娘娘真没给任何人赐福。”

      “胡说!胡说!”那大爷受了刺激般大叫道,他站起身来也不顾拍拍身上的土,指着鹂哥儿就骂道:“定是你和田仲酉那狗东西私藏了!娘娘不可能十几年了不曾赐福!”随即他又想起了什么,怒目圆瞪,红着眼就上前揪住鹂哥儿的衣衫,咬牙切齿道:“龙龙平日里没亏待你吧?他不是对你最好了吗?你就这样见死不救吗?”

      “叔,我……”鹂哥儿听到东叔后面那些话,有些动容,宋卿野看到鹂哥儿漠然的神情出现了一丝悲伤。

      这下宋卿野倒是能听明白了一些,看来这灵裕娘娘还能管救人性命。仔细想想请神仪式上鹂哥儿的唱词中的“病疫祸事息”,便是祛除病魔,平息祸事。

      “好孩子……好孩子,叔知道肯定不是你私藏的——是不是田仲酉那混蛋?”见鹂哥儿动容,这东叔又换了副可怜的模样,只是提到这“田仲酉”这个人时东叔眼中是藏不住的愤怒。

      “不、不是……”鹂哥儿垂眸,嗫嚅道。

      “你!”东叔见鹂哥儿软硬不吃,只好将鹂哥儿丢到一边,跪到地上那红色的蒲垫上,一下又一下的磕着头,口中念念有词道:“灵裕娘娘显灵……娘娘显灵……救救我儿吧、求求您大慈大悲救救龙龙吧……”

      宋卿野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未见过这灵裕娘娘到底是什么样子,他转身去看那座正对着他的神像——

      那所谓的灵裕娘娘,却是个从未见过的神像。乍一看好似是神女降世般作飞天舞姿,勾脚收腿,衣袂飘飘,只是土制的神像已然看不出原本的色彩,但样式却与鹂哥儿身上那华服有几分相似。

      这灵裕娘娘三头六臂,可三头并非全长在脖子上。

      这位娘娘一双手将一颗隐约还能看得出是白色的头颅高高举过头顶,那张脸似哭似笑,似蔑视又似悲悯。

      长在脖子上的是张黑色的脸,却见那灵裕娘娘的脸上竟有四目,眉下微微眯起,若是不细看,那双眼框里却是空洞洞的;颊上那双目紧闭,却又活像脸颊上被割开的两道口子。

      第三颗头抱在腹前,那头却又是红色的了,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正前方,白色的嘴唇却又在开心地向上咧着。

      而那灵裕娘娘向前托起的是一团不知是何物的红色物体,似牲畜又似如意,似襁褓又似死婴——

      这个东西丑得很。这是宋卿野看到这鬼东西的第一反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请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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