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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掌家之权 才躺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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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躺下不过半刻钟,庄晚便已经洗完澡了。
靸鞋的声音很轻,顺着床边走来。
黑色的身影坐在床边,擦拭了一会长发,随后灭了灯,掀开被子躺进来。
季云溪的身子在她躺下一瞬之间绷紧,她屏住呼吸,努力放松四肢,想装作已然熟睡。
可身侧的人似乎并不在意她是真睡还是假寐。一条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温热的躯体紧密地贴了上来。
只这一下,季云溪便知道,装不下去了。
衣服被掀开,她脑子有些转不过来,才想起自己一贯爱用的伎俩,结结巴巴道:“那……什么,我有事跟你说……”
庄婉似乎不满她的开口,手上瞬间一用力,“闭嘴!”
她疼得啊了一声。
“我……我真有事……”她忍着疼,“那个……那个……”
那个什么?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方才想好要与对方说的什么,此刻全被这不容抗拒的亲密搅得混沌不堪,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三两下之间,再想说晚前老太太交代的那事,便已经晚了。
季云溪倒不怪对方,因为实在是她的身子不禁碰,就在对方贴上来一刹那,指尖堪堪搭在她腕间,她一下就不行了。
对方会错意也不奇怪。
她只能死死咬着下唇,竭力控制着不发出任何声音。
老太太的人就在外边听着……
像是要印证她的想法,庄晚才刚刚那般,外间便猝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砰砰砰,一下重过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两人同时僵住。
季云溪醒过神来,惊慌地去推着侧身倚着自己的人,“……是老太太那边……你快……”
可庄晚却一动不动,与她对峙着。
敲门声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反而越来越急,伴随着一个仆妇刻意拔高的声音:“大小姐——大小姐您睡下了吗?老太太那边忽然不大好,心口疼得厉害,让您现在赶紧过去瞧瞧——”
季云溪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她还是低估了庄老夫人的决心。只是她不过是个半买来的契妻,在这桩交易里,不管对上她们哪一个,她何曾有过拒绝的权利?
“老太太那边有事……”她哑着声音,又推了推庄晚的肩膀,带着哀求,“你先去看看吧……”
庄晚依旧没有理会。非但没退,反而报复似的
季云溪将脚趾抵在床尾的柜边,浑身绷紧,险些叫出声。
敲门声变得越发急促,伴随着那仆妇一声高过一声的催促,大有庄晚不开门就绝不罢休的架势。
可庄晚像是跟对方犟上了,一动也不动。
这可苦了夹在中间的季云溪。
她被卡在进退不得的境地,颈边是庄晚滚烫而压抑的呼吸,外间是催命符般的砸门声。
冰与火在她身体里撕扯,羞耻、难堪、无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对这人冷酷执拗的惧意,几乎要将她撕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却漫长得像过了一甲子年,身上的重量骤然一轻。
季云溪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便听见窸窣的声响。
庄晚坐起身,拿起床头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既然你不想碰我,也不想被我碰,”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无波,“连老太太都请出来做挡箭牌,那便如了你的愿。”
她将帕子丢开,开始穿衣。
“往后,我便宿在书房。你也不必再费心找什么借口。”
话音落下,她已经利落地套上了外衫,朝连着书房的侧门走去。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随即,是门板合拢的轻响。
几乎在同一瞬间,外间那持续不断的砸门声,也戛然而止。
季云溪瘫在凌乱的床褥间,手臂盖在眼睛上,一动不动。
……
隔日。
她和往常一样起身,洗漱过后,将昨日未及带走的几件旧衣和自己的两双旧鞋子仔细包好,提着包袱便出了东厢房门。
谁知才踏出门槛,一个身影堵在了眼前。
抬头一看,正是张嬷嬷。
越过张嬷嬷肩头望去,庄晚的继母江姨娘立在几步开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身旁跟着个小丫鬟。
而小丫鬟身后,昨夜才在老太太跟前打过照面的赵嬷嬷,竟也垂手站着,面无表情,眼神却像淬了冰的针,冷冷地刺过来。
云溪心知今日怕是难了。
“姨娘一早在此,是找我有事?”
江姨娘听她这一声姨娘,心中发恨。
她虽是妾位抬起来,但既然入了庄家,那便是庄家大房的夫人。即便庄有礼死了,可她的身份地位还在那里。继女不愿尊称她一声母亲就算了,连她这个低贱的契妹,竟也不将她放在眼里!
偏偏继女宁愿把大房掌家权交给她,也不愿交给自己!
她想找这个继女媳的不是,可偏生此女做事滴水不漏,竟一时没让她找到由头。
昨晚听她身边的小丫头说,这季氏今日一大早又提了个包袱要出门,想到前日遣人来支银子被拒,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这才特意请来赵嬷嬷,起了个大早,专程来堵人,果然抓个正着!
她强压怒火,上前一步:“季云溪!你好大的胆子!真当庄家是你季家的钱袋粮仓了不成?三天两头大包小裹往外捣腾,是打量我们都是瞎子?前日让你拿银子给衡儿请个好先生,你推三阻四,敢情银钱和好东西,都拿去填你那穷娘家无底洞了!”
云溪经历一夜折腾,睡了一觉仍没缓过来,不欲与她纠缠。于是说道:“姨娘误会了,这里只是几件我不穿的旧衣裳。至于给小少爷换先生的事,束脩自有定例,额外的花费,需得契姐点头,我做不得主。”
“旧衣裳?”江姨娘嗤笑,“你嫁进来才多久,哪来这许多旧衣裳?”
张嬷嬷立刻帮腔:“就是!大小姐的衣裳可都是上好的料子,就算穿旧了,也轮不到你拿去送给那些不相干的下贱人穿!依老奴看,你分明是仗着掌家,中饱私囊,拿庄家的东西倒贴娘家!”
对方步步紧逼,季云溪忍不下去,面色一寒,目光扫过张嬷嬷,最后落在江姨娘脸上,“我带走的,是我自己的衣物。契姐既将大房家务托付于我,如何处置我的私物,还轮不到一个下人来指手画脚!姨娘若有疑议,不妨去找契姐当面问个清楚。”
“拿晚姐儿压我?”江姨娘见她油盐不进,心头火起,“晚姐儿忙着外头的事,可不管家里的事!”
她转向身后一直沉默的老嬷嬷,语气带上几分委屈与愤然,“赵嬷嬷,您是老太太身边最得力的人,您瞧瞧,这媳妇子如此行事,搬空大房补贴外家,如今连长辈的话都敢顶撞,这家里还有没有规矩了?老太太若是知道,该多么痛心!”
赵嬷嬷看着季云溪,眼角上挑,带着意味不明的冷笑。
但季云溪看得懂。
她知道,这是对自己昨夜不听从老夫人的话,与同庄晚同房困睡的惩罚。
果然赵嬷嬷眼皮一掀,慢悠悠开了口:“大少奶奶,老奴托大说几句。你既掌着家,凡事当以庄家为重。小少爷是老爷的独苗,他的前程是顶顶要紧的。不过多花几两银子请个好先生,于大房将来有益,你这般推拒,确实说不过去。至于这些衣物……”
她目光落在云溪手中的包袱上。
“是不是旧衣,有没有夹带,打开一看便知,也免得姨娘多心,伤了和气。若真是你自个儿的旧衣,你自可带走;若有什么不该有的……咱们也好在老太太面前,有个交代。”
季云溪面无表情道:“这里没有银子,只有衣服!”
即便只有一年多的时间,她现在还是庄晚的契妹,还是大房掌家,就容不得旁人置喙。
“是不是只有衣服,只有看过了了才知道!”江姨娘见她不肯,更是恼怒,厉声道,“张嬷嬷,给我把包袱拿过来!我倒要看看,里面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张嬷嬷得了令,猛地扑上来,伸手就夺。
云溪死死抱住包袱,连连后退:“放手!你们凭什么!”
“就凭你不守规矩,吃里扒外!”江姨娘也亲自上前,尖利的指甲去抓扯包袱布。
旁边的小丫鬟见状,也畏畏缩缩地上来帮忙拉拽。
三四个人围着云溪,推推搡搡。
混乱中只听“刺啦”一声响,那本就不甚结实的包袱皮,竟被生生撕裂开来!
里面的几件半旧衣裙两双素白的旧鞋子,瞬间散落出来,飘飘扬扬,撒了一地。一只磨损的荷包,也滚落在地上。
除此之外,并无他物,更不见半分银钱影子。
场面瞬间一静。
江姨娘和张嬷嬷看着地上寥寥几件普通衣物,愣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
江姨娘尤不甘心,指着地上的荷包尖声道:“那是什么?荷包里装的什么?拿过来我看!”
“这是在做什么?”
一声低嘲,自院门处传来。
众人一惊,回头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素色长衫的年轻男子立在月洞门下,袖子上套着黑色孝箍,脸上似笑非笑。
而他身侧,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晨光勾勒出她清瘦挺拔的身影,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沉得能滴出水来。
正是庄晚。
见庄晚走近,江姨娘、张嬷嬷等人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纷纷退开几步。
季云溪僵在原地,看着自己贴身物件像垃圾一样散落在地。
她木然地想去捡地上的东西,那戴孝的男子却已快了一步,弯腰拾起那只滚到他脚边的旧荷包,轻轻拍去灰尘,递到她面前。
“姑娘,你的东西。”
季云溪没有动,甚至没有抬眼。
她是庄晚的契妻,他是庄家的表少爷,他不可能不知道她的身份。这声“姑娘”,叫给谁听?
还是竹心快步上前,从周秉手中接过荷包,又迅速弯腰,将散落一地的衣物鞋子拢起,勉强用撕破的包袱皮包住。
周秉望着周遭的一切,轻咳了一声,一脸歉意地拱手道:“方才与表妹在廊后说了会子的话,不慎将诸位争执看了去,实在失礼,还请见谅。”
季云溪方知道庄晚居然早就站在在廊后。这么久,想必足够将自己方才狼狈的样子给看了去。
这时赵嬷嬷却开口了:“表少爷心善,可别心疼错人才是。”
众人皆愣了一下。
季云溪心脏突然咚咚直跳。
赵嬷嬷转向庄晚,“大小姐,老奴知道您心善,季氏一进门,您便将大房公中交由她保管。可这人心隔肚皮,您待她一片真心,她却未必领情。您怕是还不知道,她平日里,都拿了公中的银子,去做些什么了吧?”
一旁的江姨娘一听到“公中的银子”,瞬间像打了鸡血,尖声叫道:“季云溪!你拿我们大房的钱去做什么了?快说!”
季云溪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老太太时刻盯着自己的把柄,存心要让自己下不来台。
这一切,就是为了撮合庄晚和眼前的这个表少爷吧。
她之前只是隐约猜测,现在可以确定,自己进入庄家的意义,是为了这个。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咄咄逼人的江姨娘,最后望向庄晚。
庄晚目光却自始至终,未落在她身上。
她终于死了心,没有为自己辩驳。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公中的银子,我临时挪用了十五两。还剩五两,在屋里。我现在去拿给你。”
说完就要朝房间走去。
却被张嬷嬷一把拉住,将她扯了个趔趄:“公中的银子你说用就用,那是庄家的钱!谁知道你拿去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说清楚,休想走!”
江姨娘哪能错过这个机会,推搡着,就要去扯她的头发。
“够了!”
庄晚终于出声,“竹心,去拿二十两银子来给江姨娘,从今日起,大房一应采买、用度、人情往来,就劳烦姨娘费心打理。”
季云溪僵立在原地,任由那清冷的声音爬过耳朵。
众人各得所愿,各自散去,只留了二人站在原地。
季云溪此时一句话也不想说,拿过竹心手里的包袱,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庄晚将她叫住。
季云溪脚步顿了一下:“去挣钱,还你那二十两银子。”
随后头也不回地朝大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