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来听我的课了》摩若迦

4、四 因为现在，

　　很快，中期家长会的日子就到了。

　　家长会是晚上六点钟召开的。于是这天放学之后，主课老师们都没下班，各自做着准备工作。顾语谦本打算收拾东西走了，今晚他计划向他的师傅——也就是优师工作室的话事人高铭教授汇报一下进展。但当他提着包正打算走，却见姜悦琳在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着。

　　她一会儿露出半个脑袋，一会儿又踱步离开。过一会儿，又假模假样地从他办公室门口路过，看似不着痕迹其实相当明显地瞥他一眼。

　　他哑然失笑，干脆直接叫住她，“小姜老师，你是不是找我有事儿？”

　　“嗯……”她应了一声，仿佛得到了主人的邀请一般，这才走了进来。看见他收拾得当的包，她讷讷道，“你要走啦？”

　　“对。”

　　“嗯……”她迟疑地眨了眨眼，“你不参加今晚的家长会？”

　　他看着她，心里隐约明白了几分，“稿子和ppt我都帮你看过了，没问题。”

　　而她龇着牙咬着嘴唇，硬着头皮说，“对，你都帮我看过了，很谢谢你。但是……嗯……你对家长会就不好奇吗？我的意思是……你们的研究课题不是新老师的困境吗……今晚对我来说，可不就是一个大大的困境嘛！你不好奇吗，不想看看吗？”

　　他越听就越是想笑，拼命憋着，问她，“你似乎，很希望我留下来参加家长会，是吗？”

　　她撇撇嘴，不再挣扎，直白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他问，“以前我坐在教室后面听你上课，你总是很紧张。现在怎么变了？变成你希望我留下来，看着你开家长会了？”

　　“不一样啊。”

　　“哪儿不一样？”

　　“以前和现在，当然不一样啦。”

　　“到底哪里不一样。”他就是要问个清楚。

　　“嗯……以前你是上面派下来研究我的，是个陌生人。你杵在那儿盯着我观察，我当然会紧张。现在不一样了，你……你是我的……”

　　“我是你的……”他听着，竟隐隐生出几分自己都不易察觉的期待来。

　　而姜悦琳思索着合适的措辞，好不容易想到了，脱口而出道，“我们现在熟了，你是我班级的一份子啊，小朋友们都这么说呢！我现在看着你坐在教室里，反而会觉得有几分安心！所以……”她说罢，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而他则苦笑一声，回了一个字，“好。”

　　………………

　　于是这天晚上，顾语谦先是与高教授沟沟通，更改了汇报时间，再把自己的那套桌椅移到教室中央，默默地坐着，与陆续入场的家长融为一体。

　　六点刚过，铃声响起。眼见着她站上讲台，深吸一口气刚打算开口，却见数学黄老师出现在教室门口，

　　“小姜，我先来说吧。”

　　英语刘老师也探了个头，“那我排在第二个啊，我先去隔壁班。”

　　于是一鼓作气的姜悦琳顿时泄了气，只得让出讲台，站去了教室外面等候。

　　顾语谦自然不关心数学英语老师的发言，他始终瞥着门外那个来回踱步的身影，终于忍不住走了出去，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吓一跳，耸着肩膀回眸，那紧张的神色反倒让顾语谦吓了一跳。

　　“你的嘴唇有点儿白。”他看着她，说。

　　“是嘛，”她往墙上的仪容镜望了望，“还真有点儿，谢谢提醒。”

　　她快步回了办公室，顾语谦跟着，见她拉开抽屉翻出一支口红，对着镜子细细涂抹。

　　顾语谦哭笑不得，“我不是在提醒你该化个妆，我只是想说……小姜老师，别这么紧张，不过是一场家长会而已。”

　　“我也不想这么紧张，但我这人天生有点儿……社恐……”姜悦琳深呼吸，“对着孩子们还好，对着一个个比我年纪还大一圈的家长，我心跳得就像打鼓。万一……我说万一他们提出一些我无法解答的问题，怎么办啊？”

　　“嗯……”顾语谦笑了笑，“如果他们的问题真让你答不上来，你就……”

　　“就怎么样？”她仰头望着他。

　　“你就托说这是年级组定的，是教导处定的，是学校领导拍板定的。最后厚脸皮一些，说是教育局的规矩也未尝不可。然后你再摆出一脸诚恳，说已经记下了大家的建议，一定会转达。”

　　“……你的意思是，层层往上甩锅？”

　　“嗯……”

　　“顾老师，你也用过这样的花招？”

　　他轻轻咳嗽一声，“生活中的确有很多事情不是你能决定的，这不叫甩锅。”

　　姜悦琳闻言，不禁笑了。擦了口红的嘴唇红润润的，连没擦化妆品的双颊也绯红一片。

　　她正想再调侃几句，但见英语刘老师出现在门口，“小姜，我讲好了，该你进去了。”

　　“好，好嘞！”姜悦琳着急忙慌地站起来，抓着稿子就往教室跑去。

　　………………

　　顾语谦坐在家长堆里默默听着，台上的年轻老师除去肢体略有僵硬，除却声音有些做作，其实整体发挥还挺不错的。

　　只见姜悦琳时不时地瞥家长们一眼，但又立刻飘开，避免和任何一个家长对视。也只有当对上他的目光时，她才稍稍流露出一丝笑意。

　　眼见着发言即将结束，ppt也只剩了最后几页。可即将大功告成之际，杜晓美的妈妈却幽幽举手，提了个问题，

　　“姜老师，你刚才说的中期游园会，该不会就是期中考试吧？”

　　姜悦琳一愣，“是这样的，低年级没有期中考试，高年级才有。所以一年级就举办了游园会，小朋友们都发挥得很好，我正想说呢，我们班的优秀率达到了90%，是……”

　　但杜妈妈浓浓地叹了口气，打断道，“哎，我就是听高年级的家长说期中考试快到了，所以抓紧在家给女儿复习了好久，结果那天女儿带了张游园会的敲章卡给我，我都傻眼了。我问她考完了吗？都考了些什么？她说就是和戴着卡通头套的老师们一起做玩游戏了。这不是在耽误孩子吗？”

　　“额……”姜悦琳的脸又白了，擦了口红的嘴也红不起来了。

　　杜妈妈继续感叹，“我知道孩子还小，但我们做家长的当然想掌握孩子的学习情况啊。”

　　一旁的家长闻言，有几位忍不住附和。

　　尤其是当杜妈妈说，“苗苗小学是重点小学，我们家是咬牙买了学区房来读的！就这么让孩子拿玩游戏当期中考试，真的好吗？是不是有点儿不负责任啊？”

　　这下，附和的家长更多了。张小军的妈妈就说，“就是。我听说其他学校还保留着考试和分数的，有分数才更直观啊。”

　　讲台下是一片嘈杂，此起彼伏，这让姜悦琳的脑袋空了片刻。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往那个方向望去。于是她看见了他，见他对自己重重地点了个头，这一秒，她纷乱的心才似乎平静了下来。

　　她调整呼吸，扬声道，“家长们，我很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游园会是年级组的决定，由教导处审核流程，最后是校长拍板定下的，依据的是教育局的减负政策。当然，家长们想要了解孩子学情的想法我很理解，也记下了，我一定会向上转达的！”

　　说罢，她还露出了一抹大大的微笑——虽然更像是苦笑。

　　此话一出，家长们静默了片刻，似乎也意识到了为难小姜老师没什么意义。但张小军的妈妈还是心有不甘，“小姜老师，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啊。你们可以既搞游园会，又搞分数考试啊。游园会应付上面，考试可以关起门来偷偷考的，其他学校不都这么做吗？你们要是真为孩子好，我们家长还能投诉你们不成？反而你们对孩子敷衍了事，我们才会不舒服呢。”

　　此言一出，有家长连连点头，也有家长捂嘴偷笑，更有家长摇了摇头。

　　张妈妈还想寻求杜妈妈的支持，就说，“大家都是为孩子好，关起门来自己考就是了！这里又没外人，对吧晓美妈妈。”

　　却见此刻的杜妈妈正诧异地往某个角落望着。

　　好吧，一直隐没在人堆里的顾语谦这才想起来——杜妈妈是见过自己的，还知道自己的身份，当初他特意给姜悦琳脸上贴金，杜妈妈可是印象深刻的。

　　于是此刻，杜妈妈也不敢搭话了，毕竟她知道——乖乖，这教室里妥妥有外人啊，还是个市里派下来的外人呢！

　　顾语谦也心知肚明，迎着姜悦琳略带慌乱的目光，他整了整外套就站了起来，朗声道，

　　“为学生减负的确是现在教育工作的重中之重，任何学校都不会犯这种底线错误的。若真有学校阴奉阳违，只要一条举报，就可以让学校从校长到任课老师统统去写检讨报告。”

　　此言一出，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张妈妈愣了下，“你，你谁啊？”

　　杜妈妈离她近，凑过去小声道，“他是个市里派下来的什么什么研究员。”

　　张妈妈皱眉，“市里派下来的？派来干什么的？”

　　杜妈妈道，“市里派下来专门培养姜老师的，好像是因为姜老师是什么，优秀教师重点培养对象吧。”

　　杜妈妈虽压低了声音，但实则嗓门也不小，连讲台上的姜悦琳都听了个大概，顿时咬着嘴唇拼命憋笑。

　　顾语谦也是控着脸上的肌肉，以防自己笑出声——所以误会是怎么越滚越大的？姜老师脸上的金箔在以讹传讹之下，越发金光灿灿了。

　　于是，顾语谦也就顺势说了下去，“我是市里优师工作室派来的，姜老师作为苗苗小学的优秀年轻教师，是我们很重视的合作对象。所以我对现在的教育情势十分了解，也敢笃定绝不会有学校敢阴奉阳违，若真有，欢迎家长向我举报投诉，一报一个准。”

　　张妈妈顿时闭了嘴——她哪会真投诉啊，也就是随口说说，吓唬吓唬姜悦琳的。

　　随即，顾语谦的语气也柔和了三分，“本来我也不想多说什么，我今天坐在教室里，主要也是想了解家长们对学校工作的想法。但现在我不得不站出来说几句。孩子们回家兴许描述得并不准确，其实我们并非单纯地做游戏，而是把学科知识融合在了游戏环节。可以说是以操场为试卷，以戴着卡通头套的老师们为考题，完成了这场寓教于乐的考试。小姜老师……”

　　“我在！”她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因为此刻，有人替她撑腰了。

　　他笑了，“关于游园会中，如何把学科知识融合在游戏里，你不是有好几稿方案吗？不如现在放给家长们看一看吧。”

　　“哦好，好的……”姜悦琳手忙脚乱，掏出u盘把文件打开了。那是她改了一稿又一稿的方案，详细阐述了每个老师负责的游戏融入了哪个知识点，考察了学生的哪项能力，最后还有对游园会的总结，罗列出了学生各科的知识薄弱点。

　　密密麻麻的列表在屏幕上一一滚过，家长们看得目不转睛。

　　张小军妈妈讷讷道，“看来，的确不是单纯在玩游戏啊。感觉有些项目也不简单嘛……”

　　“的确！”顾语谦抓住她的话头，“所以这个班的学生能拿到90%的优秀率，是相当厉害的。偷偷说一句，也是一年级所有班级里最高的。这当然离不开姜老师的努力。”

　　家长们下意识地纷纷点头，姜悦琳只觉得眼眶一热，反倒说不出半句话来。

　　于是，就由顾语谦做了总结。他走上台，从她手里接过鼠标，把方才没播完的ppt继续放下去。那是他帮她修改过的，所以他熟门熟路地翻到最后几页，每一页都是孩子们边考边玩的欢乐画面。

　　“各位家长们，教育是一种引导，引导得好，教育的结果便是一种水到渠成。寓教于乐远比题海战术要难得多，希望大家都能体谅学校和……”他看了她一眼，“和姜老师的一片苦心。”

　　掌声起初是稀稀拉拉的，后来就越发响亮了。最后响得连路过巡视的冯校长都忍不住往教室里张望了一番，随即惊讶地看见顾语谦竟和姜悦琳并肩站在讲台上。

　　待到他走下讲台，冯校长迎上前小声道，“顾老师，你怎么亲自上台去说了？”

　　顾语谦摆摆手，“即兴上台说几句。”

　　冯校长笑了，“你要是有什么优秀先进的教育理论，别光顾着一个班啊。下次我给你安排在大礼堂，全校转播一起受益呗。”

　　一番话，依稀落在家长们耳朵里。于是大家看顾语谦的眼神更不同了，而小姜老师脸上的金箔也隐隐更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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