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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随笔·旧事剪影 裴朔萦x沈 ...


  •   一九九八年春,刚在北京拍完《说暗之礁》,隔夜又参加完杀青宴便直接回到南京。萧先生听到我回来的消息后便立即邀请我到梨园里听戏。随着时代潮流变化老式电影黑白影也逐渐挤入大众视线,对于我而言与其中规中矩的坐在梨园里享受枯燥无味的折磨,不如架着拍摄器材在酷暑下摆拍更适合我。但萧先生却不这么认同,他是一个极其守旧的古典派人士,对于老祖宗的流传下来的东西看得尤其甚重,为此我们经常争辩。

      萧先生请我听的这出戏叫“春萤游梦”,是一个极其老套的故事。讲述的是生在富贵家庭自幼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喜欢上了一个没落王朝的清汉女。他不顾家里人的阻拦硬是要娶这位女子为妻,但那女子有一个条件,说是可以娶她不过夜里不能相见否则她便会消失。后来贵公子同意了,二人在一起之后白日琴瑟和鸣,恩爱交加。夜里他孑然一身独自而眠。

      直到有一日外面传话说是有人见到夫人流落于红院的身影。哪怕他坚信不疑可难免夜长梦多,终于有一日按耐不住偷偷跟在夫人的身后。

      却见那夜色昏黑,而他的夫人坐在园林处悠然弹起琵琶,忽显云雾缭绕,琵琶弦断,顷刻间竟引得漫天萤蝶纷飞,恍惚之间却不见人影。

      夜幕垂帘,雪落纷纷,萤蝶如炬,天与地渺茫之间,倏然不见昔日景。

      梦里三年恩爱夫妻,却是他苟延残喘之息,抑郁而终之前的幻想。现实里是来自世家的棒打鸳鸯,是不可跨越的阶级门第,是被光鲜亮丽的“贵公子”身份束缚的枷锁。

      我说如果让我拍《春萤游梦》,既然是梦又何必让人清醒。

      萧先生便开始和我争辩“倘若梦不醒又何来庸人自扰,世间情爱亦如此,断垣残壁皆有缘由。”

      我嗤笑一声“萧如因你也太封建了,大清早亡了,他要是个男人就不该当这个个懦夫,倘若我是他,与其等待我的命运是抑郁而终,我宁可选择抛弃世家给予我的枷锁,为爱私奔。”

      萧先生被气笑了:“沈繁襄,那只是一个话本!故事的本身本就是悲剧,就像你曾经写《说暗之礁》,在暗无天日之下,人生如潮水之礁,命运开拓了无数条路,有的路繁花紧簇,有的路如雾蔓笼,所有人在其左右,所有人猜摸不透。这个故事既然定义为悲剧,那么就不是你我都能猜透的。”

      我说“那你又怎么知道你的路就是正确的路,故事即是悲剧本身又为何不能改变故事的悲剧。”

      后面萧先生说什么我都当没听见,台上已经已经开始清场了,我起身便打算走然而天公不作美外面下起了大雨。刚想蹭萧如因的伞但对方狠狠朝这里瞪了一眼便转身绕过后门走了。没有办法我只好询问园内其他人还有没有多余的伞。

      于是最后变成我百般无聊的坐在太师椅上,在昏昏欲睡之际耳边突然传来一曲连绵的音调,这调子如泣如诉却不闻戏声,气势时而高如泰山磅礴,随即又余音袅袅轻落玉盘。

      我睁开双眼但不见戏中之人,而台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位容貌极其昳丽的少年,他微微低下头双腿交叠在一起调整好姿势,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拨弄着琵琶。锁骨处挂着显眼的玉珠很大垂落于胸前锦衣前,手腕上的双红穗玉镯时而坠落很快又被重新顺滑而下。

      我的耳畔是不停歇的曲调,仿佛身临于缱绻旖旎的画景中,直到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看向了这里,他的嘴角噙着笑,而我再也移不开视线。

      拿伞的丫头很快折返回来,此时雨也渐渐停了,曲调也停了。朦胧的雨线消失不见,台上也不见了人影。

      我恍然回过神问向旁边的人“你有没有看见刚才在台上弹琵琶的人。”

      那个丫头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向我“什么琵琶?”

      “就是……刚才那个在台上弹琵琶的人。”

      丫头的眼神里透露出一丝迷茫“今早戏园被萧先生包场了,只演这一台戏,哪来什么琵琶。”

      我陷入了片刻沉思,接过了递来的伞转身便走出戏园,但走到门口时我倏然回过头去。高台之上,只有几只萤蝶纷飞却不见任何虚影。

      几日后之后我收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包裹,收件人署名都是自己,唯独寄件人与地址却没有任何踪迹。包裹里只有两样东西,一张模糊不清的老照片还有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姑且照片不提,一开始以为是谁寄错了人,但当我打开那本笔记本时忽然愣住了。经历岁月洗礼的痕迹笔墨变得很淡,但还是不难辨认出其中的故事。

      “春日萤游见芳菲,愿同君诉,提笔尽述相思意,不觉与君殊途,日夜梦君亦难眠,妾抱琵琶犹筝耳,曲调难断相思意,君可曾思吾否?”

      外面雨水萧潇落下,我将东西拿起随后穿过长廊走进屋中点了一烛香,接着便坐在摇椅上。桌上放着的老式收音机咿咿呀呀的传来戏曲声,借着昏黄的烛光我抬手翻开了另一页。

      这本笔记本更像是《春萤游梦》的另一版,里面的故事也不尽相同,唯一新奇的一点是那名“清汉女”本也是个男子,却因为在家中为躲避继母刁难而男扮女装苟活下来。他被迫习女红,尤擅琵琶。家道未落魄前他被家里人养成“名门闺秀”,直至大清摇摇欲坠,一夜之间他从明珠变成沙砾,也从“大小姐”沦落为人尽可欺的“琵琶女”。

      我读得尤为认真,烛香凝落尽了几分,袅袅细烟在日光斜照下好像镀了一层金边。

      耳畔似真似幻的戏曲声也在此刻逐渐放大,仿佛身临其境,乍一眼我好似来到了熙熙攘攘的园内,像是为了听这一出戏周围都挤满了人。

      这个梦朦胧得有些不切实际,心头思绪渐涌我下意识起身想去寻找那一道身影。书上写着他们二人相识于梨园,可我却在园外柳景下找到了那抹身影。

      那里围着不少人都是慕名前来的,我站在柳景不断眺望,一曲唱罢,那人似是有感朝这里望了过来,四目交汇似漆,美人怀抱琵琶颦颦一笑,我好似做了一回大户人家的贵公子,思绪如夜中烛萤烧,至心夜灯火通明,恰逢年少难抑情,不知情海之深,敛眸几许,方寸大乱。

      “昨日你说要赠予我的信呢?沈先生不会忘了吧?”那人抱着琵琶朝我走了过来,坐着的时候没有发现直到站起来的时候才察觉对方似乎同他身形相仿。

      他眉眼弯弯如翼的睫毛微微轻眨,唇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道“昨日你见我的时候说要追求我,还说要每日写一封信告诉我你的情意,莫非先生是框我的?”

      不是初见,是再见,是第二次相见。刹那间,脑海里仿佛多了一道初见时的记忆。

      我一直未出声,他的笑容微微敛起,好似有些失望。

      一时间让我憋出几分墨水对于我来说还是有些困难,但我突然想到那一封信,便借着那封信稍微修改了一下说道“春日萤游见芳菲,愿与君诉,提笔尽述相思意,不觉与君殊途,日夜梦君亦难眠,忽闻琵琶犹筝耳,曲调难断相思意,君可曾思吾否?”

      从来没有说过那么黏腻的话语让我莫名有些紧张,怕没说好。

      他忽然失声轻笑,耳边的琉璃珠也随之摇晃,嗓音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甚思。”

      在故事里他们不顾世俗的眼光沦陷,相爱,可很快便被少爷的家里人得知。家里人嫌清汉女是“不清不白”之身,又为贵公子挑选了一位家世相对的女子于月底结亲。

      故事的后续并没有如两家所愿,这梦沾了情爱,第一次尝到情的滋味我又怎么可能会醒来。

      所以我选择了抛弃了荣华富贵与他私奔,即使知道他并不是女子。

      “裴朔萦,我不当那什么破少爷了,我想跟你在一起,你要跟我私奔吗?”那一日我问他。

      其实待在梨园里他可能不用那么累,有时我再想如果我没有生活在那个时代就好了,或许我们就能顺利在一起,不要荣华富贵,要平平安安。

      但他说“好。”

      “你去哪,我就去哪。”

      我依旧每一日都会给他写信,他总会含笑接过,每一封都认真的阅读,有时还会写回信。

      乱世硝烟之下,少爷以笔墨糊家,美人守着古旧的琵琶,虽然日子很苦可一想到有人作陪,却赢却几分清乐。

      后来从北京一路辗转至南京梧桐路上,湿雨一春连绵,我们借着这片梧桐景,吻于路的尽头,在老相馆里拍摄第一张属于我们的合照。

      一九三八年日军攻进南京城,南京逐渐沦陷。我们走过颠沛流离,躲过世俗耳目,却独独避不开战争纷乱,枪支弹雨。

      冬日渐寒,台下看客依稀。在前一年十月初,我同他走散了。走散前我只记得台上那曲“春萤游梦”,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脸上不带笑意的。他告诉我让我先出去,之后便会来寻我,我不肯依,现在外面正乱,我怕我们真的就“散了”。

      “沈繁襄。”这是他第一次叫我全名,语气略微严肃“好好活下去,我会去找你的。”

      再后来我被打晕了借着荒民的马车出了城,留他一个人在城里。

      那是我们曾经相爱过的南京城,最后却变成困住他一人的城池。

      耳畔里的《春萤游梦》愈发的清晰,仿佛回到了初遇,我宁可被困在梦里不愿意清醒,直到一束光照在我的脸上,我被迫睁开了眼才发觉音乐厅台早已拉下落幕。

      回到南京我还未好好走过这一片梧桐路,曾经留下的历史斑驳痕迹,记忆里充满了我和他的回忆。

      突然我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就在身后我下意识往前看去。却没有见到任何的踪影。

      “沈繁襄。”那道声音又再次传来。

      我随着声音转过身去,却见路的尽头有一个撑着油纸伞的男子。

      我停滞了不到一秒,整个人像个疯子一样突然跑了起来,脑海里每一帧记忆都无比清晰,心头涌起不可言诉的痛苦。

      手中的油纸伞跌落在地面,他双手下意识张开,脸上带着笑意将我拥入怀里。

      “我说过,我会来找你的。”他垂眸手指捻开我眼角的泪水。

      “这回又是梦吗?”似真似假,似幻似真早已捉摸不透,唯独刻骨铭心的是喜欢如潮涌。

      他似乎又被我逗笑,捧着我的脸极为认真的看着,语气却十分轻佻“那你就当是梦吧。君可曾思吾否?”

      光流婉转,旧时剪影,犹如庄周晓梦,而我吻上了那只蝴蝶。

      “甚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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