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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灵魂 欢迎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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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灯火通明,他们的呼吸被淹没于时代的浪潮之中。
风吹动窗帘,散漫的月光洞穿了他们的心。歌舞升平的时代,慌乱悸动的心跳也被埋葬。
他们在喧嚣的时代里对望,等一场黎明。寒冷的岁月里,他们终将迎来属于他们的光明。
谁都无法解释这种令人疯狂的情感从何而来,只能将其归为疾病。
他们各自拥有一半灵魂,在这一刻终于完整。
辉煌的大厅里,每个人都握着一柄利刃。刀锋无声交撞间,杯盏入喉入腹,酿出浊重的灵魂。
人人都笑着交谈,言语间,世界又走过一轮。
零玖与同龄的孩子们同坐一遭,时不时有人来与他搭话,他也时不时笑着应答。
他无所谓社交,这场宴会的主角本就不是他。但只要有人上前,他总会笑着回应。
大厅的门打开,今晚的主角逆着光走来。姗姗来迟的他被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注视着。
一个小男孩站在零浔和江皎中间,缓步进入会场。
他们走向家主,一位位高权重的老者。那老者缓缓打量了几眼那小孩,闭上眼挥了挥手。
零浔和江皎带着小孩四处寒暄,转了很久。
零玖坐在位置上,垂眸却不知道在看什么。
「无聊,无趣」他心想。
时间过得很慢,在有目的地等待着的这段时间里,世界几近停止。但还好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待最后的到来。
江皎踩着高跟鞋走来,挽着零浔的手臂。而那孩子平静地走在一边,就像两家人。可他们身上冷漠的气质又微妙地将他们联系在一起。
零浔摸了摸零玖的头:“打个招呼,这是你弟弟。”
零玖盯着眼前这个比他高了大概半个头的人,许久才慢吞吞地伸出手。
“你好,我是零玖。”
“零言。”
零言比他更加冷淡,抬起手虚握了零玖一下,就算是打完招呼。
短暂的交锋毫无波澜,可远处的蝴蝶扇了扇翅膀,落了点点翅粉。
后续的一切零玖都无从得知。江皎叫来了管家,将他带回了房子里。他无所谓,也不在意。
时针走过十点,沉寂的庄园迎来了属于它的黑夜。他们还没回来。也许他们回来了,只是零玖已经睡着了。
清晨的阳光透不进厚重的窗帘,沉重的木门传来闷响。
零玖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
他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过指间,吸进毛巾里。白毛巾沾了水的清凉,带走了晨起的困乏与烦躁。
走下楼梯,第一眼看见的是零言。
仿佛有心电感应般,在他看过去的瞬间,零言也抬起头来。零玖却在他们对视的第三秒就匆匆别开了眼。
他从不知道,与人对视会有这种浑身过电一般的奇异感觉。
餐桌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零浔遒劲有力的字「未来的一切都与你无关,做好你自己」
零玖看了一眼,便把便签丢进了垃圾桶里。这是他所想要的结果。
零言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零玖吃完早餐,坐上上学的车。他带着耳机,耳机中是他最喜欢的歌。他一直都很喜欢听歌,戴上耳机就是他自己的世界。
学校是一天平平无奇,要做的事情就是上课,吃饭,以及非他自愿地被簇拥包围。
昨晚过后,围着他的人少了很多,但还是有。他懒得理会,他的朋友只要有乌格罗和毕语晨就够了。
放学回家,冷淡的家里没有人气。
零言还是坐在那里,手中的书翻到了末尾。他坐在那里,却像无机物。
零浔和江皎不知道去了哪里,他扫了一眼毫无变化的门关,便上了楼。
一栋房子里住着四个人,他们之间的关系如同一吹即破的蛛网,却又藕断丝连。
明明同住屋檐下,却又形同陌路。每个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安然无恙。
时间一天天过去,单调的生活如同一张张一板一眼的白纸黑字,平淡的日子索然无味。
天气渐冷,夏日里见不到的景色也在秋末凋落。岁月走过一轮又一轮,不见踪影。
阳光从窗户里撒进来,照不见屋里的人。
他们围坐桌前,一言不发地吃完了早餐。好像是一种莫名其妙的仪式,离别前总有相聚。
零玖先一步吃完早餐,上楼拿了自己的耳机听歌。在下楼,只剩下零言抱着书窝在沙发里看。
零言躺在阳光里,还是那么安静。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走过去坐在了零言身边,然后放肆地盯着他看。
距离零言出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年,从七岁到十岁。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与零言相处。
零玖在那场晚宴的心情实在一般,记忆中的七岁也早已模糊。所以他想,在分别前好好地看看零言。
零玖凑的很近,近到看得清零言脸上的细小绒毛。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戳了戳零言的侧脸。
「是软的…不是又冷又硬的啊…还有温度」零玖心想。
零言的眸子撇下来,没有情绪。平直的唇角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的眼睛很特别,分不清瞳孔与虹膜,一片无机质的黑。在虹膜外又环着一圈金属色的环带,平白为这空洞添了几分理性的欲望。
纯黑色的瞳孔正冷淡地注视着他。
「很好看」他这么想,也这么说了。
一泓无底的死水,他分明听到了冰裂的声音。
零言的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又抿了抿唇。他收回了目光,书却看不下去了。
零玖的脑海里跳出了一句话「死寂的水抓紧自救的绳,却在空洞内心里陨落。
他没把这句话说出来,而是回到房间,将它写下来,从此葬进自己心里。
这场奇幻的臆境只持续了两个小时,短暂的温存此后长久。
他连续观察了零言七天。零言从一开始冷淡地分出一个眼神,到后来会根据他的动作给出不同的回应。
他们相处的最后五个小时,零玖抓着零言的书逗他。他们绕着客厅跑,宛如一对从来如此的兄弟,尽管他们并不是。
到后来,变成了零玖追着零言跑,他跳起来扑倒了零言,却没控制好力气,虎牙在零言的后颈磕了条道子。不过没人在意。
他们拉着手,躺在阳光下。暖暖地,足以将冰川融化。潺潺流水绕住零玖的手,他们十指紧扣。
零玖背对着阳光,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醒,绮丽的记忆恍惚着,梦里的主角不知踪迹。
他们走了。零浔和江皎带走了零言,去往了他不知道的地方。他的生活再次回归沉寂。
可那个午后过于炽烈,就像就不见天日的人忽地抓住了一次阳光。那温度太过炽烈,以至于从今往后的日子里他都无法忘怀。
哪怕是他们十指紧扣时零言偏低的体温,也在此后变得温暖。
他的生活回归正轨,又是年复一年的白纸黑字。
每当秋至,冰凉的水淌过他的指间,他总会想起那绮丽的梦。他像着了魔,不可遏制地渴望着那人的体温。
他想他那死寂的眼睛注视着他,让他觉得零言的世界里只有自己。
有且仅有零玖。
零玖第一次做春梦,是在初三。他终于明白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他抱着被子,闭着眼睛,想念着秋日。
他床头柜里零言的照片越来越多,继承人预备役的照片总是很好找,他打印了很多,放在床头柜里。
忍不住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他盯着照片里零言的脸,颤抖的指尖轻轻抚过。闭上眼睛,他似乎还能感受到那偏低的体温。
他快要疯了,他太想那个人了。他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照片里的人。滚烫的血液横冲直撞,碾碎所有理智与伦理。
上了高二以后,零玖的个子已经蹿到了一米八九。冷淡的性格却又长着一张风流万千的脸。偏偏他的成绩又很耀眼,长期霸占年级前三。
无数男女上赶着贴近他,他看不起,只觉得恶心。
每当有人纠缠着不放,乌格罗和毕语晨就会出现,他们一个冷着脸一个温声威胁。零玖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不知道能做什么。
乌格罗和毕语晨带着目的接近零玖,可这么多年来,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就超出所谓的利益了。
乌格罗看得见零玖的痛苦,高二的某个夜晚,他和零玖约在他家,两个人一瓶又一瓶地喝着酒。
酒劲上头,淤泥里潮湿的情绪才敢冒出头。
两个人都失去了平日里的冷静自持,坦白从乌格罗开始。
乌格罗的手臂遮着眼睛,金色的头发也在此时显得黯淡。
他说:“零玖,你知道吗。我好喜欢他。他的睫毛很长,眼睛很大,很好看。他每次看我,我都想吻他。”
月光倾洒在屋子里,他们坐在屋子的那头,月光在屋子的这头。
零玖听着他的剖白,又不禁想起了零言。睫毛……零言的睫毛也很长。零言的眼睛是他见过最独一无二的,最美的眼睛。
“我就这么看着他,我想靠近他。可他好像,总是无视我的亲近,像是抗拒。”乌格罗还在继续说着。他将手臂放下来,看了零玖一眼。乌格罗沉声说:“我想,你能明白这种感觉。”
零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不。不一样。”
他开口的那一刹,心脏像是被毒蝎子狠狠地注入了毒素。
“我与他的爱,十九个小时。”
他颤抖着,心中的蛆虫都被大火焚烧,腐朽的木头燃起熊熊烈火。
“十九个小时之后,是我。他不在。”
毒蝎子从他嘴里爬出来,密密麻麻地爬满全身。
他心中的湖泊被蝴蝶扇动翅膀时引起是龙卷风掀起巨浪,扑灭了咆哮的山火。
他站在世界发遗骸中,拾起了最原始的欲望。
他们喝的大醉特醉,最后赶来收拾残局的还是毕语晨。
他看到毕语晨靠在已经熟睡乌格罗身边,试探着乌格罗的唇,将吻未吻。
惨淡的月色照不见屋里的水色迷蒙,他心想他们是胆小鬼,只敢凭借夜色未尽,在眉心点一处不带情欲的吻。
他好像撞破了什么秘密,但是他决定沉默。
平平无奇的一周再过,只是他和乌格罗会时不时地交谈,关于痛苦和爱。
又是某个宿醉的早上,他从混乱中睁开眼。
头昏脑涨地上了一天课,晚上放学回到家里,还是有些恍惚。
推开房门,客厅里留了一盏暖黄色的灯,不亮不暗,正好为他照亮路。房间门漏出点光,里面没有声音。
零玖从鞋柜里拿出棒球棍,掂量了一下自己是否能打得过小偷。
猛地推开门,他愣住了。
房间里确实是有人。
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哐当”一声,钢制的棒球棍掉在了脚边。他怔怔地愣着,抬手揉了揉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他还是坐在飘窗上,安静地看着他。
零言坐在飘窗上,一只脚踩在地板上,另一只脚曲起来,踩在飘窗上。落地的那只脚,分明比瓷砖更白。
零言缓缓眨了眨眼,恰好晚风吹过,飘动的窗帘释放了被禁锢的月光,又恰好落在了零言身上。
零言轻轻地笑着,普罗莫斯的森林便再次燃起大火。
零玖轻轻地地走过去,又小心翼翼地抬起手。他想碰一碰他,却又怕这只是个幻觉。
零言抓住了他退缩的手,稍一用力便十指紧扣。
这是他梦里千万次渴望的接触。他看着零言,疯狂的心跳快要冲破胸腔。
零言盯着他的眼睛,莫约几秒,开口道:“你的心脏跳的很快。我的行为让你感到愉悦吗?”他歪了歪脑袋,抓着零玖的手又紧了紧。
零玖动了动唇,飞扬的情绪直冲云霄。他忍住苦涩,想尽力掩饰他的冲动。
最终他只是抬起另一边手摸了摸脖子,别开眼低声“嗯”了一下。可他通红的耳尖在月光下过于惹眼,掩饰不住。
秋夜的风带了点凉意,却压不住他沸腾的心。月亮很圆,光照进了零言眼底。
零言突然用力,将零玖往他这边拽了拽。零玖慌乱中下意识伸手撑住了零言头侧的墙,一边腿绊了一下,跪上了窗沿。
距离突然拉近,他看清了零言的眼睛。
他的虹膜不再是无机质的黑,而是变成了清浅的棕色。从瞳孔旁边蔓延开的纹理,一瓣一瓣地,在他眼里绽开了玫瑰。而在虹膜外圈,是他熟悉的一条细细的金属环带。
他终于没忍住冲动,轻轻吻了吻零言的眼皮。零言闭上眼,感受到温软的唇落在他的眼部,很轻很轻,与他颤抖的呼吸大相径庭。
“我与七年前不一样了,你还要我吗?”零言眨了眨眼,朦胧的水月被揉进他的眼底,像一泓清泉。玫瑰在水中盛放,在摇曳中绽出了理性的欲望。
那一瞬间,零玖忽地明白了人们所说的悸动。
他伸出手,温热的掌心盖住零言的唇,柔软的触感清晰地从掌心传递给他的大脑。
冲动的心跳克制在须臾之间,零玖隔着他的手掌,第一次吻了零言。
刹那间,世界万物都静止,只剩挣扎的心跳借着月色疯狂。炽热的呼吸相互交织着,仿佛他们真的在接吻。
他将手放下,暮色浸染的眸子注视着零言的眼睛。
可零言突然凑上来,如一只蝴蝶一般轻轻地在零玖的唇角吻了一下。
于是凝固的时间开始奔涌,世间万物争抢着复苏。清澈的溪流顺着蜿蜒的山脉绵延万里。
普罗摩斯有一座花园,他要让他的玫瑰,在普罗摩斯盛放。
零言牵着他的手,又问了一句:“你还要我吗,哥。”
零玖的心猛地被攥紧,又开始痛。他闭着眼,将所有苦涩咽进心底。
他睁开眼,与零言十指紧扣,将头抵在零言肩颈里。
“要啊,当然要。”他抬起头,带着点笑意看着零言。
零言抽出手,抱住了零玖。零玖也伸手抱住了他。紧贴的胸腔,两人的心跳奇妙的同频。
这场灵魂缓刑,长长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