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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的小心思被我看破了 丹城脚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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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城,午时。
“公子?醒醒瞌睡,咱到地方了!”
马车悠悠转停,耳边的吆喝喧嚷声逐渐明晰。钱铃觉睡得不安稳,半梦半醒间意识到这是进了城。
他揉眼不悦:“怎么这么吵……?”
“哎呦!您别提了!”傅叔恨铁不成钢的声音在帘外颤抖,“那位青衣小哥一进城就急着要下去,我能不放吗?结果放了他,外面立马围上来一群女人,全亲亲热热喊他名字!一大群人,公子您是不知道有多少!”
钱铃这才发现车上少了个人,敷衍点头道:“嗯嗯,敢情他是个水性杨花之辈。”
傅叔显然还有话讲:“他拒了一群女人,把那老虎一牵,又有一堆男人凑上来!”
钱铃挑眉。
“男人也吵得很!不比那群女人,他们左一嘴右一嘴,都争着打听这老虎哪来的,卖多少钱。青衣小哥什么也不讲,挥挥袖子,直接跑了!看他是从您车上下来的,这么多人现在都在外面伸着脖子候着!”
钱铃咂舌,伸了个懒腰:“看来他还是个忘恩负义之人。”起身就要下车。
傅叔见他大大咧咧探头出来,连上手直接把人摁回去的心思都有了,急得像个孩子:“公子!外面这么乱,您下来不是平白吃亏吗?再等一会儿吧!”
“怕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又没做亏心事,”他安慰傅叔,“叔,你也别老梗个脖子,年纪大了,小心气着。”
钱铃下车,迎上一众目光。可谓是群星中的一点月,极为显眼。大家看他气质出尘不似凡人,挺个腰杆不加掩饰地走出来,一时竟没人抢着找他问话。
他站在马车前的空地上,颇装腔作势清了清嗓:“各位!”
人头攒动,有人低声交流。
“这是要讲什么大事?”
“不晓得咯,反正跟林师兄有关的,听就是了。”
“我知道各位在这里焦急等着我,是为了林清竹,”钱铃挂上笑眯眯的表情,故作天真道,“可我要让你们失望了。你们没搞明白,他林清竹跟我有关系吗?我又不是他相好,我们能有什么关系?”
片刻沉寂,像水一般死。
人群中一位女修似是被他这满不在乎的嘴脸气到了,首先发声指摘:“你能跟林师兄没关系?那他为什么从你马车上下来!你说呀!”
周遭登时七嘴八舌吵起来,若是配上些唢呐喇叭,便真可以称得上锣鼓喧天了。
钱铃耳朵痛得要命,于是抬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他面相生得锋芒毕露,眼睛向下一瞟,吵闹声很快小了下去,仿佛有种与生俱来的魔力。现在,不论男女老少都翘首等他接下来的发言。
“不要急嘛!我虽然跟他没甚关系,但也不能说是毫无瓜葛,”一丝精明的光从他眼里飞快闪过,“我呢,以后总归还是要跟他常往来的——”
一群人仿佛看见希望。
“你们有话要找他说是吧?这样好了……”
他举起一根手指:“一百灵石,我帮你们传信。”
底下怯怯私语的人不少,毕竟平日里要见时间宝贵、来去无踪的林清竹一面太难了,打听他住址更是难如登天。眼下有个怨大头愿意干这份苦差,那就是你情我愿的大好美事一桩。
至于一百灵石,说贵也不贵,有得是少爷小姐能付得起。
气氛一下变得非常踊跃,就等着钱铃一声令下。只要他开口,这么多人的灵石袋子就能砸过来把他淹没。
当事人的声音却突兀响起,把这积极的氛围打断。
“诶!都说了不急。”
钱铃噙着一丝笑意。
众人突然觉得有股不祥的预感。
“灵石,只要上品。“
还等不及人抗议,他又用另一只手竖起一根手指。大家盯着两根手指大眼瞪小眼,不详的预感更加浓厚了。
“一百,只送一次。”
傅叔在后面拍脑袋:完了。
丹城脚下鱼龙混杂,散修和正经宗门弟子基本看不对眼,见面就掐。更遑论这群从天涯海角而来,名号都不报一个的人?
两拨人本来好好的,剑拔弩张也只是静悄悄。这下可行,他们的目的被自家言不可控的公子紧紧拢在一起,现在出奇的一致了。
“……你敢耍我们?”
傅叔听到这咬牙切齿的怒音,眼一闭,心一横,身先士卒的决心已揣在身上。
剑声铮铮,天雷如鸣。近百柄利剑出鞘,在乌黑色的天空上盘旋。
修剑的都要面子的很,这数剑凌空的场面正展现他们被戏耍后的滔天怒火。
空气仿佛凝固,但总要有人冲破这沉沉死气。
最先出声的女修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口中呼喊宵小拿命来,白刃直逼钱铃脖梗!
“公子!”
钱铃忍不住把眼闭上,却只感受到有风拂过。
了无依傍的后背被揽在坚实的胸膛前,因为惊惧而下意识攥住衣袖的手被另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掌护住。
“睁眼呀,不是你说的么?身正不怕影子斜。现在上赶着怕什么?”
林清竹在他背后轻佻打趣,没个正形。钱铃盯他两秒,想着此人果真是水性杨花,忘恩负义。
也许是这个眼神的怨气太重,林清竹有点心虚的别开脸:“没有,我开玩笑的,”他安抚似的搓搓钱铃的小手,“不怕不怕了啊,照台兄在这呢。”
“照台兄好算计,”钱铃皮笑肉不笑,并不为他的甜言蜜语感动,“你可觉得这一幕,过分似曾相识了?”
林清竹没法装傻,因为怀里的人把话全都挑明了。
钱铃:“老虎也是你故意的?嗯?”
“袖云……!”
现实是很残酷的,杂七杂八的剑还在天上飘着,当下显然没有时间留给林清竹狡辩。
“林师兄,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林师兄,为什么现在护着他?”
“林师兄!你好歹解释一下啊!”
从人群中抛出来的问题虽然没有钱铃的犀利,但胜在多,足以让林清竹头疼。
“好了,亲爱的林师兄,”钱铃摆出他那一副招牌笑,唇边两个梨涡仿佛盛满了不怀好意,“我很大方,暂时不追究你了,你该好好想想的是,怎么回答那些敬仰你的小师弟师妹们?”
林清竹反应力不差,他其实早想好了说辞。
这件事很简单。
他两天前帮符文笙拟定新入门弟子名单时,无意瞟到上面的安排,明摆写着自家师父要把一个名叫钱铃的人录入内门。
跟着符文笙修行少说也有十几年,耳濡目染,眼过万籍。林清竹敢发誓他能在半个时辰内把所有名修宗士的名字背下来,却从未听过钱铃。
此人定有后台!
林清竹人如其名,最看不惯这种抄捷径的小人。想着,便着手安排了这两场下马威。
他向来行路端正,论迹不论心,本禀持着审判的原则去见钱铃第一面,等人家掀了帘子下车,第一个想法却是:
好漂亮。
倘若不是钱铃开口把他从幻想里拉回,他都要以为这趟错欺负了女人家。
没关系,漂亮的花瓶林清竹见得多,钱铃在他心中所起的波澜也只不过是石子投水,片刻便平复了。
可是在颠簸的马车上,林清竹总忍不住去瞥他。这张脸,不仅漂亮,而且令人感到莫名熟悉。
总有种奇怪的动力推着他靠近这个他本欲远离的人。
钱铃伶牙俐齿,林清竹千方百计想要靠近就是想给他拴上链子,像制服猛兽一样,让他意识到这里不是可以随意撒泼的天地。
但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林清竹到后面放下了链子,只是凑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
真是疯了!一面要去吓人家,一面又忍不住给人当人肉垫子。一面召了一群人要挫他锐气,一面又舍不得要冲上去把人护在怀里。
林清竹内心戏丰富,他暗骂自己是妇人之仁,却又不合时宜地想起来,执剑的手八岁就已沾过血。
不!不对,不是因为妇人之仁,是——
“林师兄!”
眼见着往日熟识的门内师弟妹们微词已经不是一般的大,他意识到,这次策划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最初的说辞肯定不能再搬出来了。林清竹要解释,要彻底显露自己的悔意,就不能再拿老套的说法出来糊弄人。
他斟酌着语句。
“这次矛盾,终究误会居多。首先,我跟这位仁兄认识,但是关系远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亲密,”他坦荡看向众人,“其次,错的始因在我,大家有事请找我说,就不要找他的麻烦了——不然这个麻烦,会变成某些有心之人的。”
言下之意是,他们关系好,但不要有人想借着这层关系大做文章来威逼谁,最好连找他们都不要再去找。
钱铃当然听出来了,他很诧异:这小子居然真要护着自己?
“在这里,我要给各位道个歉,抱歉耽搁了你们宝贵的时间。”林清竹走上前,对他们躹了一礼。
他毕竟是玄剑宗小辈中最有头有面的人物,这番诚恳的道歉足以打动所有在场的人。
谁不会原谅一朵肯折腰的高岭之花呢?况且这花还是冲自己折的腰。
众人没什么好说的,渐渐都散去。
落日熔金,暗黄的日光晕在面摊木招牌上。
呲溜呲溜吸面的声音让人听着便觉嘴馋,林清竹和钱铃一人一碗面,吃的好不痛快。
钱铃正享受美食,不成想林清竹嘴里塞着面还要讲话。
“袖云,对不起……”
道歉的长篇大论刚开了个头便被桌对面的人噎了回去。
“食不言寝不语,”钱铃抬眼意味不明的看着他,“看来你们宗门管的还挺松啊。”
氛围一时间有点胶着。
林清竹意识到现在不是道歉的好时机,对方显然也不想听,就悄悄引开了话题:“那不整那些虚的了。袖云,今天下午那事……你真不怕吗?”
钱铃这回连头都不想抬:“是有点怕。”他面前的碗已经要见底,索性端起来一口喝完汤。
吃饱喝足擦好嘴,他心满意足打了个嗝,仿佛这一面泯恩仇:“但是也没那么怕。
“——毕竟只有抛砖才能引玉。”
“你在等我?”林清竹筷子安稳的放在碗上,看来是没有吃的心思了,“你怎么敢赌的?”
“我听力好,知道你在附近。”
钱铃三言两语出囗,林清竹听了只当他是糊弄:“好吧。”
他不是习惯敷衍的人,但今天算另一码事。害得人家那么狼狈,被糊弄就被糊弄了。
面钱林清竹差人付过,不过钱铃坐着不动,大有赖在这里的意思。
即使这话很蠢,林清楚还是下意识想问:“……你不走吗?”
“照台兄,不妨看看我能去哪?”钱铃睨他,“哎呀,我差点忘了,林少久居云上,不知丹城寸土寸金,打尖儿的地方难抢啊。”
他本意就是想呛林清竹一句,这傻子,两天坑他几回!武力上打不过,只能从嘴巴上讨便宜了。
钱铃说的还是夸张,住的地方只要想找,总归是有的。
他刚准备起身挥别,就被林清竹一把摁住。
“那个,我宅子一直空着一间厢房,上我那去住吧。今天确实,太对不起你了。”
上他家去住,这么直接!
钱铃警钟大作,偏偏又没从林清竹脸上找到一丝龌龊念头。
林大师兄有龙阳之好吗?没传闻说过啊!
钱铃被他死死摁着,大有不同意就一直跟他耗着的势头。
坏了,惹了个犟种。
他还是想挣扎一下:“好,好。可以,上你家住不错。但是!傅叔怎么办?他老人家可不能耽误……”
这回轮到他的话被噎回去。
“没关系的,”林清竹似早有预料,一双含情眼此时显得无辜又明朗,“我可以打地铺。”
失策了!